文 | 具身志,作者 | 仲庆元,编辑 | 越十三
宇树即将上市发行的消息传到大洋彼岸,让本杰明·博尔特再一次回想起2025年11月5日。那一天,他给K-Scale的预购用户发出了一封告别邮件。
彼时,他创办的人形机器人公司已经裁掉大部分员工,只剩不到一个月现金。账上最后的钱不再用来改机器人,而要优先退还订金。博尔特还决定把K-Scale的硬件和软件全部开源,希望它们能留给“未来的黑客和梦想家”。
2024年,他在帕洛阿尔托的一间车库里创办人形机器人公司K-Scale,想法很简单:美国需要一台低价、量产、开源的人形机器人。等到公司关闭时,产品K-Bot已经会走,少量已经到了客户手中,130多份预购对应的订单总额超过200万美元。
只是,K-Scale交出了第一台,却没能等到第一百台。
博尔特后来重新公开了公司的商业计划。他在开头写道,K-Scale失败的原因“不复杂——我们没钱了”。而按他的判断,今天机器人竞赛中财务表现“唯一清晰的赢家”,是宇树。
宇树最新披露的全年IPO数据,给这个判断添上了一组注脚。2025年,宇树收入16.99亿元并实现盈利,卖出5215台人形机器人。现在,它最便宜的人形机器人R1 Air公开售价4900美元起。
所谓“美国造不出宇树”,当然不是美国造不出会走路的人形机器人。真正稀缺的是,把机器人像普通商品一样公开标价、持续降价、批量交付,并且从中赚到钱。
博尔特原本以为,130份订单会帮他跨过这道门槛。
1、100份订单,换不来2000万美元
创办K-Scale前,博尔特先后在Meta人工智能实验室FAIR和特斯拉自动驾驶团队工作。让他决定创业的,不是一项突然出现的技术突破,而是一次购买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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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特和他打造的人形机器人K-Bot)
“美国有很多惊艳的人形机器人演示,他却找不到一台普通开发者买得起、拿回去就能改的机器人。”博尔特在个人博客中写到。
因此,不同于许多美国机器人公司喜欢谈未来劳动力,K-Scale想先卖身体。它把K-Bot设计成一台低价、开源、面向开发者的标准硬件,希望先靠硬件积累用户,再销售配件、算力和软件订阅。
博尔特后来回忆,一位他十分敬重的投资人曾告诉他,只要拿到100份K-Bot订单,公司就能很快完成一笔2000万美元融资。2025年夏天,K-Bot开放预购。订单很快突破100份,最后超过130份,总额超过200万美元。
但是,订单没有变成200万美元现金,许多客户只付了100美元或500美元订金。
K-Bot的样机可以用CNC一件件加工。按照博尔特的测算,这种方式下,单台物料成本约10430美元。要把成本降到7130美元,需要将部分零件改为锻造等批量工艺;下一代如果想进一步降到3830美元,还要重新设计更多结构。
K-Scale需要把适合样机的设计改成适合制造的设计,需要工装、认证、试产和库存。按它的商业计划,仅工装、初始库存和安全库存就要先投入约358万美元,完整融资需求是2500万美元。
这些数字是创业计划一部分,却也解释了K-Scale为什么停在量产门前。做出第一台机器人,主要消耗工程能力,而让第一百台与第一台以相近的质量被造出来,需要消耗模具、良率、供应商信用和现金。
2025年夏天发布产品前,K-Scale只剩不到两个月现金。博尔特以折价条件融到一笔过桥资金,又延长了几个月,仍然没有找到愿意领投下一轮的投资人。等到11月,他能做的只剩下退款。
订单原本应该换来融资,融资换来量产,量产再把机器人变得更便宜。这个循环断在了第二步。
更让博尔特难以释怀的是,K-Scale最接近制造能力的一次,并不发生在硅谷。
2、平衡车厂,三周造出人形机器人
K-Scale公开一套人形机器人参考设计后,浙江涛涛车业主动联系了团队,可以作为他们的制造商。
按照博尔特的叙述,涛涛车业长期生产平衡车、电摩等消费机电产品。它依照K-Scale的开源图纸,在工程团队很少协助的情况下,用不到三周造出了机器人,并通过美国子公司完成交付。
“三周”只是博尔特的项目回忆,不能证明任何中国工厂拿到图纸,都能轻易量产高可靠人形机器人。但这件事仍然说明,涛涛车业原来那套制造平衡车和电摩的能力,已经与制造机器人所需的能力足够接近。
人形机器人是新产品,造出它身体的许多东西却不新。电机、电池、控制器、编码器、铝制结构件和CNC加工,早已存在于消费电子、电动车、电摩、无人机和自动化设备里。从低量加工转向锻造、压铸和模具,也不需要等待一条全新的产业链从地下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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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复制的,是旧能力被组织在一起后产生的速度。供应商可以在图纸尚未冻结时共同打样,告诉创业公司哪个零件太贵、哪个结构难加工、哪种材料可以替换,然后迅速进入下一轮。
宇树正是从这张网络里长出来的。
它并不是一开始就制造人形机器人。2016年成立后,宇树先靠四足机器人进入科研、教育、巡检和消费市场,积累电机、关节、控制、组装和销售能力,直到2023年才推出第一款人形机器人H1。
到2025年,宇树卖出23037台四足机器人,同年人形机器人销量增至5215台,人形机器人收入第一次超过四足机器人。人形机器人的平均售价则从2023年的59.34万元降至2025年的16.64万元。
销量上升、价格下降、业务盈利,构成了K-Scale真正想复制的闭环。宇树先把能力有限但可以买到的身体卖出去。此前四足机器人积累的供应链、制造经验和商业收入,使它比一家从零起步的人形机器人公司,更有条件支付下一轮制造。
宇树比K-Scale多出的,不只是一张中国供应链网络,还有一条已经在卖货的产品线。
K-Scale关闭后,另一个美国创业者开始从相反方向接近同一个问题。他不是先设计机器人,而是先替宇树卖了数年机器人。
3、卖了1500多台后,他决定在美国造
2026年8月14日,《纽约时报》发布了报道《美国想在人形机器人赛道与中国竞争,这并非易事》,故事的主角正是这位创业者泰迪·哈格蒂。
《纽约时报》记者见到哈格蒂的时候,他正在纽约长岛的车间里摆弄机器人的头部和手部零件。一个小型工程团队正在制造定制部件,想把现有机器人改造成仓库和医疗护理场景真正能用的设备。
哈格蒂从2022年起参与宇树机器人在北美的销售和部署。他创办的RoboStore称,累计销售和部署了超过1500台人形及四足机器人。这是包含不同品牌和品类的公司口径,不能全部算成宇树销量,却足以让哈格蒂更早看见客户为什么愿意掏钱,以及机器人交付以后,真正的问题从哪里开始。
2026年8月10日,哈格蒂推出Robo Inc.,计划在长岛建设一座6.6万平方英尺的机器人设施,预计2027年一季度全面运行。公司将在美国完成工程、软件、组装、系统集成、安全测试、服务和支持。
但Robo Inc.给自己的模式取了一个更准确的名字:从全球到本地。
哈格蒂没有宣布从零设计一台全部采用美国零部件的宇树替代品。他的公司自称“硬件无关”,会根据应用选择全球机器人平台和零部件,再把数据、部署、维修等最靠近美国客户的环节留在本地。
据《纽约时报》报道,哈格蒂认为完全排除中国零部件并不现实,电池和铝制骨架等成熟部件如果在美国重新制造,只会让机器人更贵。中国公司拥有的,也不只是供应商,还有更多实际生产经验。
博尔特想从零造出一家美国宇树,倒在量产前;哈格蒂卖了多年宇树,真正开始美国制造时,同样没有离开全球供应链。
Robo Inc.暂时更像中国硬件与美国客户之间新长出的一层:把可以买到的机器人,改成美国企业敢部署、能维护、符合安全和数据要求的系统。
美国可能先长出本地集成、合规和服务能力,再慢慢把更多零部件与制造环节搬回来,但这条路不会立刻带来一台同样便宜的美国机器人。
4、美国的钱,制造了另一种机器人
K-Scale的失败很容易被概括成“硅谷不投硬件”,但事实恰好相反。
2026年2月,美国人形机器人公司Apptronik宣布,其A轮融资总额已经超过9.35亿美元,累计资本接近10亿美元。Figure和Agility也获得了大额资金,并进入汽车、仓储和物流场景。
美国不是没有机器人资本,它甚至可能拥有全世界最昂贵的一批机器人公司。
区别在于,许多头部公司首先要制造的是“劳动力”。它们向车厂和物流企业出售的,不是一具公开标价的身体,而是完成搬运、分拣和上料任务的能力。
宇树首先制造的是“可以买到的身体”。它把机器人列进产品目录,卖给高校、实验室、开发者、展示和娱乐客户。机器人不必一开始就能独立工作八小时,它先要足够便宜,可以被更多人拿去使用、改造,甚至摔坏。
两条路线没有简单的高下。4900美元的R1 Air不能与面向工厂的Apollo或Digit直接比较,更不能证明它已经可以替代工人。区别只是第一道门槛不同:一条路线先让身体可以买到,另一条路线先让企业相信它能工作。
这也决定了资本愿意为什么付钱。Apptronik可以围绕未来劳动力、企业客户和AI能力融到接近10亿美元;K-Scale需要的2500万美元,却有相当一部分要先变成模具、库存、认证和一条还没有规模收入的生产线。
当然,K-Scale并非只差一张支票。它的质量、需求、售后和软件收入都没有经历规模验证。它的失败只说明,在美国走宇树式路线,一家公司必须同时让风险资本接受制造业的笨重,又让制造网络接受创业公司的不确定。
美国不缺造机器人的公司。它缺的是一家能在做出“足够聪明的劳动力”之前,先靠“足够便宜的身体”活下来的公司。
5、门已经关上,工厂还没有建好
2026年7月2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将外国生产的先进机器人设备加入“受管制清单”。规则主要限制新型号取得设备授权,并不意味着此前已经获批的所有机器人立刻不能销售或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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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后,哈格蒂宣布成立Robo Inc.。
这个时间差几乎概括了美国机器人制造现在的处境,外国新机器人进入市场的门开始关上,本地工厂却要等到2027年才计划全面运行。
政策可以改变外国机器人进入美国的速度,却不能同时生成电机、铝制结构件、模具、试产线、供应商协同和批量制造经验。它能为本土公司留出时间,却不能替任何一家公司走完从样机到商品的路。
美国并非没有可能完成这件事。特斯拉拥有汽车级制造体系和足够资本,Agility已经建立本土生产能力,Figure和Apptronik也在扩大制造。问题只是要花多长时间、付出多高成本,以及最先完成它的会是一家创业公司、汽车巨头,还是一群使用全球零部件的本地集成商。
如果Robo Inc.的长岛设施在2027年如期运行,真正的答案将是第一批机器人何时走下生产线,以及客户会不会继续购买。
博尔特曾质问,如果美国人形机器人行业真的如此拥挤,“那它们到底在哪里?”
宇树给出的答案不是另一段更聪明的演示,而是一张价格表、一批批出货,以及一份已经盈利的全年财务报表。
美国当然可能造出自己的宇树。但宇树真正的门槛,从来不只是让机器人站起来,而是让它从演示视频走上价格表,再从价格表走下生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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