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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身智能的数据生意正在迅速升温。
斯坦福大学《2026 AI Index Report》显示,机器人在仿真操作基准中的任务成功率已达到89.4%,进入真实家庭环境后却只有12%。具身智能与大语言模型需要的数据,有本质的区别,互联网数据可以直接用于训练语言和视觉模型,机器人的真实数据却必须通过现实交互逐条生产。
训练新模型需要覆盖不同本体、任务和环境的数据,模型上线后,还要利用真实数据验证泛化能力。机器人运行中产生的失败样本和人类接管数据,则需要回流训练环节,形成采集—训练—部署—反馈的持续闭环。
博登智能正在做这门生意。博登智能创始人&CEO赵捷表示,公司希望从单一的数据采集、标注业务,拓展为覆盖采集、标注、训练与验证全链路的物理 AI 基础设施服务体系。
在博登智能的业务结构中,目前具身智能业务占比约为 50%,自动驾驶和大模型业务分别约占 30%和 20%,公司目前在手接近 10 亿元订单,计划年内完成约5亿元交付。
赵捷此前经历过自动驾驶数据产业的扩张周期,在他看来,具身智能正在重演相似路径,本体和模型先受到关注,随后行业才意识到,数据质量、验证体系和交付能力决定模型能否真正落地。
他对行业当下的“泡沫论“并不悲观,但认为世界模型等局部方向已经出现同质化,没有订单和交付能力的公司可能较早进入淘汰阶段。对于人形机器人,他同样持谨慎乐观态度,形态不是落地的前提,有明确任务的机器人可能更早产生收入。
博登智能已完成数亿元A+轮及A++轮融资,公司在宁波、湖州、马鞍山建成三大具身机器人创新中心,总面积超过3万平方米,部署500余台多型号实体机器人及数千套自产Ego采集设备,可实现年产50万小时真机训练数据和百万小时级Ego场景数据的稳定产能。
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期间,钛媒体与博登智能创始人兼CEO赵捷展开对话,围绕具身智能的数据缺口、真机数据的商业化、数据公司的竞争壁垒,以及世界模型和人形机器人行业的下一轮洗牌进行了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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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对话实录,经钛媒体编辑整理:
具身智能,为什么卡在数据
钛媒体:看完整个展会,你觉得具身智能行业出现了哪些变化?
赵捷: 最明显的变化,是大家正从做 Demo 转向寻找具体的落地场景。
以前机器人跳舞、表演,或者进入教育场景,就能获得很多关注,但表演和教育市场的空间终归有限。现在大家开始关注线下消费、工业和物流分拣,已经有一些公司在这些方向上做出结果。
第二个变化是,数据越来越成为行业共识。无论是第一人称视角数据,还是真机数据,大家都意识到,想做好机器人的大脑模型,需要足够多的数据。很多本体厂和实验室也开始自己搭建数据能力。
钛媒体:这是否意味着行业已经从展示能力进入交付能力阶段?
赵捷: 行业正在往这个方向走,但还不能说已经完成了转变。
展示可以让大家看到技术上限,真正进入场景,则要求稳定性、成本和效率同时成立。机器人在台上完成一次任务,和它在工厂里每天工作,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机器人进入真实场景后,数据会持续产生:哪里成功了,哪里失败了,人在什么时候介入。这些数据还要回到训练环节,影响下一轮模型迭代。
钛媒体:具身智能目前最大的卡点是什么?
赵捷: 数据。硬件本体当然也存在问题,但最大的卡点仍然是数据。
机器人需要的是多模态数据。从关节的扭矩、位置和速度,到手部触觉、视觉,未来还可能加入电子皮肤等新的传感器。这些信息都要同步采集。
目前能够提供给机器人训练的数据,与整个行业的需求相比仍然很少。当数据达到一定量级后,我们相信模型能力也会越来越强。
钛媒体:机器人数据和自动驾驶数据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赵捷:机器人的任务和动作更加复杂。
自动驾驶早期可以从分类、目标检测等任务开始,机器人不仅要理解场景,还要与物理世界发生交互、完成操作。只用某一个场景或某一个指标,很难全面评价机器人的大脑模型。
未来的评估体系会包含任务完成的准确度、流畅度,对目标距离和位置信息的感知,以及动作是否自然等多个维度。它应该是一套综合评估体系,而不只是一张榜单。
钛媒体:具身智能数据可以分为哪些类型?
赵捷: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金字塔。
底层是仿真、合成数据和互联网数据;中间有第一人称视角的 Ego 数据和第三人称数据;顶层是真机遥操作数据。不同类型的数据会长期共存,不是哪一种完全替代另一种。
真机数据获取难度更高、成本最高,但单条数据的价值也最大。比普通真机数据更有价值的,是机器人执行任务时由人类介入产生的数据,也就是基于真机强化学习形成的训练数据。
钛媒体:人类介入的数据为什么更有价值?
赵捷: 因为它采集到的是机器人的失败案例。
比如一个机器人拿瓶子,连续二十次都成功,第二十一次失败了。这个时候人类介入,把瓶子重新拿起来。这条数据会告诉模型,它在什么情况下失败,人类又是怎样纠正的。
当模型能力进入平台期后,再增加大量相似的成功数据,带来的提升可能不明显。失败数据暴露的是模型还没有解决的问题,因此更有价值。
钛媒体:真机数据的成本更高,行业能否更多依赖仿真和合成数据?
赵捷:仿真和合成数据肯定会长期存在。模型训练的底层可以使用仿真、互联网和人类操作数据,但到了真正落地的时候,仍然离不开真机数据。
如果一开始大量使用仿真数据,后续就需要用更多真实场景数据弥补 Sim2Real 的差距。如果从真机数据开始,前期成本更高,但模型可能收敛得更快。
有一句话我很认同:用不上的数据才是最贵的。不能只看一条数据的价格,而要看它包含多少有效信息,能不能真正改善模型。
钛媒体:具身智能数据会像传统外包业务一样,完成一个项目就结束吗?
赵捷:不会,它会是一种持续需求。
模型要不断迭代,新的传感器会加入,机器人也会进入新的场景。即使自动驾驶发展到今天,数据需求仍然在增长。具身智能还处于更早的阶段,未来数据量和数据标准都会继续增加。
如何把数据做成基础设施
钛媒体:博登智能为什么会从自动驾驶和大模型数据进入具身智能?
赵捷:Physical AI 是这两年刚刚兴起的,大家都在搭建基础设施。
我们过去做过自动驾驶和大模型数据,经历了数据采集、标注、训练和验证的完整过程。这些能力可以迁移到具身智能,但机器人数据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我们不希望别人提到博登,只把它理解成一家数据采集公司。我们希望客户训练模型、验证模型时都能想到博登。我们的定位,是提供一套覆盖采集、标注、训练和验证的数据能力。
数据采集只是起点。最终的竞争是能不能交付高质量数据集,以及能不能验证这套数据是否真正提高了模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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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除了数据采集,博登的数据基础设施还包括什么?
赵捷:可以概括为三层。
第一层是真实世界场景网络。我们在宁波、马鞍山和湖州建设了三个具身机器人创新中心,覆盖家庭、零售、工业、办公和仓储等上百类场景,部署了500多台机器人和数千套 Ego 数据采集设备。目前每年可生产约50万小时真机数据和百万小时级 Ego 数据。
第二层是自动化数据引擎,依托自动化质检、物理一致性校验、智能数据流水线三大核心能力,把视觉、力觉、关节状态和动作轨迹等原始数据,转化为可以直接用于训练的数据资产。
第三层是现实世界验证。模型在仿真环境中表现好,不代表进入真实场景后仍然可靠。我们会验证模型的行为一致性、物理约束和长尾场景鲁棒性,再把发现的问题转化为下一轮训练数据。
钛媒体:Boden Cloud在这套体系中承担什么角色?
赵捷:Boden Cloud负责把数据采集、标注治理、模型训练和现实验证连接起来,主要由三个平台组成。
BRIC负责采集视觉、力觉、关节角度和动作轨迹等多模态数据;BASE通过200多个预标注模型和人工校正,把原始数据加工成训练数据,部分任务效率最高可以提升7倍,综合准确率超过99%;Blink负责数据版本、算力和工作流的统一管理。
客户最终拿到的不是一批孤立的数据文件,而是一套可以持续生产、训练、验证和迭代的数据闭环。
钛媒体:客户会关注你们的平台能力吗?
赵捷:客户最关心的是,你能不能提供高质量数据,这些数据能不能用于训练模型。平台具体怎样,他们未必关心。
但对我们来说,平台很重要。因为高质量数据不是只靠增加人手就能生产出来。怎样定义任务、怎样做质量控制、如何管理供应链、如何理解客户的模型,以及怎样验证数据效果,这些能力都要沉淀在平台里。
钛媒体:数据行业未来的竞争壁垒是什么?
赵捷:采集只是起点,核心是怎样提供高质量数据集。
第一是平台能力,包括算法和软件;第二是供应链和项目管理,真机数据生产仍然需要大量运营人员;第三是对数据和客户模型的理解,以及模型验证能力;第四是能不能形成可以复用的数据产品。
它不是由某一个算法决定的,而是一套综合能力。客户最后会看质量、成本和交付速度,也会看这批数据是否真正提高了模型能力。
钛媒体:客户目前通常怎样采购机器人数据?
赵捷:真机数据通常按小时采购。客户的需求已经从较小规模,走向数万小时、十万小时甚至更大的项目。
客户买的虽然是小时数,但我们不能把它理解成简单的工时生意。任务是否有效、数据能否进入训练、模型能不能因此得到提升,才决定这些小时有没有价值。
钛媒体:机器人公司在数据上要投入多少钱?
赵捷:根据我们的观察,数据成本大约占相关研发投入的20%到30%,有些公司可能更高。每家公司的技术路线不同,成本构成也不一样。
例如,美国的 Physical Intelligence以及国内一些团队,更偏向从真机数据开始训练。也有公司先使用大量仿真、互联网和人类动作数据,再利用真机数据完成落地。
无论采用哪条路线,到了训练和验证阶段都绕不开真机数据。技术路线不是零和一,世界模型和 VLA会长期共存,仿真数据和真机数据也会长期共存。模型在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的数据组合。
钛媒体:博登智能目前的订单和交付情况怎样?
赵捷:我们目前获得的订单接近10亿元,希望今年先完成约5亿元交付。很多订单需要预付款,根据项目不同,比例大约在20%到30%。
现在训练场里的机器人基本处于满负荷状态。我们也在扩充训练基地和机器人本体,采购来自多家厂商,不会只使用一种机器人。
钛媒体:训练场的成本主要由哪些部分构成?
赵捷:大致可以分为本体、运营和场地三部分。本体和运营分别约占40%,场地约占20%。
机器人本体的更新周期很快,我们内部会按照一年半到两年左右考虑淘汰和更新。本体变化会增加数据生产的复杂度,不同机器人有不同的关节和控制方式,同一个任务不一定能直接复用。
但使用多种本体,也能帮助数据覆盖更多技术路线。
钛媒体:博登目前几块业务的占比怎样?
赵捷:具身智能业务约占50%,自动驾驶约占30%,大模型约占20%。
增长最快的是具身智能,因为去年才刚开始,今年仍处在非常早期的高速增长阶段。自动驾驶业务每年仍有约20%到30%的增长。大模型业务也在增长,但公司现阶段会把更多资源投入具身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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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退去后,谁能真正进入场景
钛媒体:现在具身智能行业很热,你认为存在泡沫吗?
赵捷:一个行业如果一点泡沫都没有,说明这个行业可能根本不值得投资。我们现在还远没有到只谈泡沫的时候。
但局部确实存在泡沫。比如世界模型,做的公司太多了。不是世界模型不好,而是很多公司讲不清自己的世界模型和别人的区别,也讲不清核心竞争力。
现在大家经常通过刷榜证明模型能力,不过Benchmark已经不再足够作为唯一依据,就像两个高中生做小学试卷,两个人都考一百分,这张试卷就无法说明谁更强。
钛媒体:哪些公司可能先被淘汰?
赵捷:没有实际订单,也没有很强交付能力的公司,会先承受压力。
我判断明年开始,一些世界模型公司可能会逐渐被淘汰。具身智能产业链各环节——本体、模型和数据——都将迎来深度调整,第一轮较为剧烈的优胜劣汰可能在未来两三年内显现。
有些公司很会讲故事,有些公司真正投入资源做工程。市场热的时候,两类公司都能存在;到了交付阶段,差异会越来越明显。
钛媒体:你怎么看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速度?
赵捷:我不想给行业泼冷水,但我并不认为人形机器人马上能在很多场景里产生效益。它目前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稳定性。
在一些工业场景里,可能并不需要完整的人形。两只机械臂,加上视觉系统和足够强的大脑模型,就能解决很多任务。
决定商业化的不是外形,而是有没有确定的场景,能不能稳定完成工作。
钛媒体:有明确场景的机器人,会更早形成数据飞轮吗?
赵捷:会。机器人先具备一定的模型能力,再进入真实场景工作;工作过程中继续采集失败和人类介入的数据,然后用这些数据训练模型。模型变得更好以后,机器人能完成更多任务,又会产生新的数据。
没有真实场景,这个循环很难启动。所以我更关注机器人能不能先做好一件确定的事,而不是一开始就做一个什么都能干的人形机器人。
钛媒体:行业最终会怎样判断一家机器人公司是否真正实现落地?
赵捷:不会只看它发布了什么视频、做了什么表演。
要看它有没有真实订单和应用场景,有没有持续的数据,模型能力能不能被验证,以及失败以后能不能继续变好。
机器人真正的进步,有时就藏在一次失败之后:它有没有记住,人类当时是怎样把错误纠正过来的。(本文作者 | 张帅,编辑 | 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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