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运、骗补与逆势狂奔:氢能公交的荒诞经济学

城视
年亏6.7亿还在砸钱买。没人算错账,只是算的不是同一本账。

刚刚落幕的江苏昆山FCVC氢能大会上,氢能产业被定调为“迈向规模化发展新阶段”。据公开数据统计,2026年前四个月氢燃料电池汽车累计交付1832辆。政策端同样在加码: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氢能定位为“新增长点”,三部门启动了第二轮氢能综合应用试点。

然而,就在同一片产业热土上,今年年初广东佛山南海区的一个客运站停车场里,二十多辆崭新的天蓝色公交车被拔掉钥匙,静静地停在草地上任由风吹日晒。它们并没有发生任何机械故障,但挡风玻璃上却贴着一张告示:“氢气车够里程安排停驶,不能运营”。

车没坏却要强制停驶?这仅仅是氢能公交一系列矛盾的缩影。

在苏格兰,曾经耗资数千万英镑、被誉为全球标杆的阿伯丁氢动力双层公交车队,在2026年初被市议会叫停并全面废弃,彻底转向电动车。在中国西南,重庆市更是直接发文废止了氢能汽车产业指导意见,官方目标完成率不足三成。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宣告氢能公交正在遭遇大溃败。然而,矛盾的是,就在2025年12月,广州砸下4.83亿元的采购大单,一口气采购了450辆氢能公交车。一面是存量停运潮,一面是政策与市场同步加码,氢能产业的撕裂感从未如此强烈。

在疯狂停运弃用,与重金逆势狂奔之间,氢能公交这盘棋,究竟在下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拆解三层逻辑:技术之困、经济之困,以及藏在账本最深处的政治经济学。

原理完美,物理不答应

从科学原理上看,氢能公交几乎是人类想象中理想的环保工具。它的动力来源不是内燃机的直接燃烧,而是氢气与氧气在燃料电池中发生电化学反应,唯一的副产物只有纯净的水,实现了零碳排放。氢气质量能量密度极高,一辆氢能公交加满气只需不到15分钟,就能行驶500到800公里;而纯电动客车充电动辄需要几个小时,续航仅有200至400公里,且还要搭载沉重的电池包挤占载客空间。

既然如此完美,为何在现实中却被电动车大幅超越?核心原因在于热力学效率的物理瓶颈。

从发电、电解水制氢,到高压压缩、重型管束车运输,再到燃料电池逆向发电,每一次能量形态的转换都会损失大量能量。苏格兰斯特拉斯克莱德大学的能源专家测算,同样输入100度初始电力,纯电动车的最终能量利用率可达70%—80%,而氢能车仅剩30%左右。在同等能源消耗下,电动公交的实际行驶距离是氢能公交的两倍。

其次,氢气体积能量密度低、极难压缩且易燃易泄漏,必须使用35兆帕甚至70兆帕的碳纤维高压储氢瓶,制造与储运成本居高不下。建设一座加氢站动辄上千万元,基建瓶颈直接锁死了大规模推广的可能。

技术层面的结论已经清晰:在城市公交这条赛道上,氢能从物理效率上就输给了纯电动路线。

补贴一停,立刻停驶

回过头来看,佛山的氢能公交为什么没坏却要强制停在草地上闲置?答案就在那张“够里程安排停驶”的告示上。这背后是一笔沉重的地方财政账目。

佛山曾是全国最激进的氢能先行示范区,累计斥资超10亿元买入近千辆氢能公交。这些车单价一度高达180万元左右,是同级别纯电动车的两倍多。在当时的政策红利期,每辆车通过国家和地方的双重补贴机制,最高可套取近80万元的巨额财政补贴。

但要拿到这笔补贴有一个硬性门槛:车辆必须累计跑满2万公里的真实运营里程。

问题出在日常运营成本上。全国范围的交强险及行业数据显示,氢燃料客车的每公里运营成本约1.8元,而电动车仅为0.8元。在佛山,除了南海区有加氢补贴(将终端氢价压至33元/公斤)外,其他各区均面临约50元/公斤的高昂市场价。氢能公交的盈亏临界点是35元/公斤。这意味着一辆日均耗氢13公斤的公交车,单日燃料成本轻松突破三四百元,跑一趟亏一趟。

为了拿到那几十万的购车补贴,公交公司只能承受每天高昂的燃料亏损,拼命让车跑。广东省交通厅数据显示,这批停驶的氢车平均每辆已安全行驶超过9万公里,早已跨过了补贴门槛。在补贴到账后,面对公交客流的逐年锐减和地方财政的吃紧,公交公司选择把成本最高的氢能公交直接停驶,切断每日加氢亏损。这是最现实但也唯一理性的商业抉择。

上游同样惨淡,就连“氢能第一股”亿华通,也在经历资本市场的考验。

由于严重依赖政策红利和补贴迟缓导致的回款黑洞,公司连续六年录得净亏损,且亏损持续扩大。2025年其实现营收仅为2.59亿元(几乎倒退回8年前的规模),但归母净利润巨亏超过6.71亿元。为了在寒冬中求生,这家标榜硬核科技的企业甚至两年来大幅裁减了研发人员,2025年末研发团队已从鼎盛期的300多人缩减至90余人。

经济层面的结论同样清晰:氢能公交在运营端是一笔算不通的账,无论对公交公司还是对上游供应商。

地方政府的产业赌注

既然技术输给了纯电,经济上算不过账,头部企业持续亏损,为什么广州市依然逆势抛出4.83亿元的450辆客车大单?

因为地方政府算的根本不是公交公司的“车票钱”,而是招商引资的“产业经济账”。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花几个亿买公交车,本质上是一笔产业投资的“入场券”。以佛山为例,虽然公交运营端承受了巨额亏损甚至闲置,但通过这些巨额的政府采购大单,佛山成功在南海区造出了一个估值惊人的“仙湖氢谷”。如今这里集聚了百余家涉氢企业,带动了区域内超400亿元的总投资,并提出了2035年产值突破千亿元的目标。

广州的4.83亿大单同样遵循这一逻辑:中标的主力直接给了本土企业广州开沃,单价被极限压缩至107万元左右。这450辆车将直接拉动广州开发区内二十余家氢能零部件核心企业的超2亿元产值需求,形成高度本地化的“内循环”闭环。他们是在用财政真金白银买单,给本地高新技术产业链输血。

当一项技术拥有“高科技”光环,却在现实中遭遇深层商业化死锁时,往往会引来投机者的围猎。2019年轰动全国的河南南阳“水氢发动机”事件,便是产业投机最极端的注脚。

当时,地方媒体在头版高调宣传青年汽车集团研发的“神车”下线,号称“车辆只需加注自来水,就能实时制取氢气行驶”。这种公然违背基本物理“能量守恒定律”的伪科学,与南阳市政府达成了总投资近80亿元的合作协议,其中地方政府平台被要求注资40亿元。科学界迅速指出:所谓加水就能跑,其实是靠昂贵的铝基催化剂与水反应,而制取这些高能催化剂耗费的电能极其庞大,经济上是个无底洞。不仅如此,创始人庞青年名下公司曾158次被最高法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有严重的“老赖”和骗取政策资源的记录。在巨大的舆论风暴中,工信部介入,禁止该车型上路并彻底堵死其申请新能源补贴的路径,这场荒唐的闹剧才收场。

当然,南阳与佛山、广州有本质区别:前者是伪科学骗补,后者是用财政订单换产业链落地。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氢能公交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叙事或商业叙事。它是一场由财政补贴驱动、地方政府主导、产业资本逐鹿的“产业锦标赛”,赢家拿到千亿级产业链,输家留下一堆闲置的公交车和一张张“够里程安排停驶”的告示。

公交赛道已封,重卡赛道开启

经历三轮拆解,结论已经清晰:在城市公交这条赛道上,氢能既输给了物理极限,也输给了经济账。整个行业已经形成共识,氢能公交在运营端和技术端都走不通。至于地方政府为什么还在买,那是另一本账,产业招商账。两本账互不矛盾,只是算账的人不同。

那么,氢能汽车的未来究竟在哪里?答案是商用重卡。

2025年,中国新能源重卡销量突破23万辆,行业渗透率逼近30%,但其中绝大多数是纯电重卡,只能在港口或封闭厂区内进行几十公里的短驳。在大型露天矿区、极寒地带或跨省长途干线物流等极限场景下,纯电重卡必须背负重达数吨的电池包,不仅吃掉宝贵的载货吨位,动辄数小时的充电更是拖累了物流的流转效率。2026年5月,东风汽车发布全球首款400kW重卡电堆,49吨氢能牵引车百公里氢耗降至7kg,全生命周期成本开始对标燃油车。

这正是氢能重卡的机会窗口。

同样的热力学效率30%,为什么在公交上输给了纯电,在重卡上反而成了优势?因为重卡场景下,纯电的物理瓶颈,电池自重吃掉载货吨位、充电时间拖垮物流效率,比氢能的效率瓶颈更致命。两害相权取其轻,氢能重卡自重轻、加气快、无惧极寒的优势得以凸显。2026年初,工信部等部门已明确发文,将氢能定义为工业园区内部物流等场景的重要清洁燃料。

同期,东风汽车氢燃料整车累计销量突破9200辆,市占率超过30%,场景遍布全国40余座城市,氢能重卡的商业化正从示范走向批量落地。

技术之困、经济之困、政治经济学,三层逻辑走下来,氢能的真正出路不在城市公交,而在矿山、极寒地带与跨省长途干线物流。这才是氢能产业在经历资本骗局与政策摇摆之后,唯一可行的方向。

(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AGI-Signal,编辑 | 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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