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反抗,底特律三巨头躲进关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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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福特、Stellantis从反抗关税墙,到躲进墙里。堡垒护住了它们最赚钱的旧业务,保护了底特律的今天,却未必制造美国汽车的明天。

文 | 汽车像素,作者|刘欣怡,编辑|冒诗阳

墙内旧梦。

5月28日,美国和墨西哥的谈判代表开始重谈“美墨加协定”(USMCA)。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技术,但它原本代表的是一件大事,美国、墨西哥、加拿大,被捆进同一个北美制造壁垒。

这一次,加拿大没有坐在桌边。

几个月前,加拿大刚向中国电动车打开年度4.9万辆进口配额窗口,5年内有望提升至7万辆,配额内关税从100%降至6.1%。现在,美国和墨西哥单独谈起了北美汽车的新规则。

在这个更小的关税堡垒里,美方带来了两个数字。北美汽车的区域含量门槛,要从75%提高到82%;其中至少50%,必须来自美国。

USMCA正在从一个“美墨加共同制造区”,变成美国定规则,墨西哥分到制造。

反常的是底特律汽车三巨头的反应。5月29日至今,通用、福特、Stellantis没有一家明确反对。

一年前,它们的态度完全不同。那时候,关税刚刚砸下来,三巨头公开施压、警告成本上升。

现在,面对更高的保护主义要求,它们沉默了。

这种沉默,被解读为默认。因为在这一年里,底特律已经发现一件事。

与其反抗这堵墙,不如躲进去。

从反抗,到躲进堡垒

2025年4月和5月,依据232条款,美国对进口整车和零部件征收25%关税。符合USMCA的车可以豁免,但非美国含量的那部分,仍然要交税。

墙先砸到了底特律自己。

通用近一半在美销售的车靠进口,主要来自墨西哥和韩国。它当年面对的关税敞口高达40到50亿美元,二季度净利润同比下滑三分之一,单季自行消化逾10亿美元。

Stellantis暂停了全年业绩指引,关停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工厂,在密歇根和印第安纳临时裁掉900人。福特撤回了业绩指引,又把全年关税冲击的预估一路调高。

它们也公开施压。代表着这几家公司的汽车创新联盟警告说,额外关税会抬高美国消费者的购车成本、压低国内销量、减少出口。而这些都会发生在新工厂和新岗位真正出现之前。

游说换来了让步。政府给在美组装的车,提供了进口零部件的关税抵扣,又延长了若干减免。

那时候底特律三巨头的姿态很清楚,这堵墙伤到了我,我要把它推回去。

事情的转向并不显眼。直到2026年4月,墨西哥副经济部长还在对外说,没有讨论提高汽车关税或原产地规则。一个月后,82%和50%摆上了桌。

政策没有松,反而在加码。底特律的反应,从“推回去”变成了“搬回来”。

2025年6月,通用宣布投资40亿美元,把原本在墨西哥组装的车型搬回美国三家工厂。其中密歇根的Orion工厂,本来计划2026年中投产电动皮卡,现在改产全尺寸SUV和轻型皮卡。在墨西哥造、当年引发过争议的Blazer,回到了田纳西。

通用董事长玛丽·博拉把这框定为“对美国就业的承诺”,说交通的未来将由美国的创新和制造来驱动。

2025年10月,Stellantis宣布在美投资130亿美元,并在印第安纳Kokomo重建发动机产能。它把HemiV8发动机重新装回Ram皮卡和Jeep,砍掉了2026年的插混车型。

2026年一季度,它在北美的出货同比增长17%。其中Jeep占其美国销量的47%,Ram占37%,两者合计超过八成,几乎都是只适配北美市场的大型燃油车。

福特本就是三家里最扎根“本土”的。它八成以上的在美销售车在美国制造,全尺寸皮卡和利润最厚的大型SUV,全部在美组装。它停掉了纯电的F-150Lightning,把工厂改产燃油和混动。

墙外的压力,被一道道关掉了。

几乎同一时间,电动化的政策支撑也在拆除。2025年9月底,联邦购车补贴到期;油耗标准的罚款被取消,标准被提议大幅下调。美国电动车渗透率在2025年9月见顶于10.3%,四季度跌到约5.2%。

这堵墙抬高了成本,却也挡住了三样威胁,中国汽车、电动化浪潮,以及低成本竞争。被挡在外面之后,底特律退回它最熟悉、也最赚钱的地方,皮卡、SUV和燃油车。它们的利润更厚了。

反抗一堵墙,和躲进一堵墙,是两件不同的事。一年之内,底特律完成了这个转换。

上一次,对手变成了老师

美国不是第一次用一堵墙来护住自己的汽车工业。但上一次,结果是双赢的。

19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击穿了底特律的大车体系。省油、可靠、便宜的日本车涌了进来。

1980年,日本车在美国的份额到了两成上下,三大车企和AMC全部亏损,克莱斯勒濒临破产,靠1979年通过的、最高15亿美元的联邦贷款担保才活下来。

1981年,美国压着日本签下“自愿出口限制”。日本每年最多向美国出口168万辆车,后来逐步提到230万辆。

这堵墙的关键,并没有完全挡住竞争,因为它把日本车企引进了美国。

出口数量被限制,日本车企于是做两件事。一是把出口的车往高端做,单车利润更高。讴歌、雷克萨斯、英菲尼迪,这三个日系车中的高端品牌,都是从这个逻辑里长出来的。

二是干脆到墙里面建厂,本田1982年在俄亥俄投产,日产、丰田、斯巴鲁随后跟上。

最关键的一座厂,是1984年通用和丰田在加州弗里蒙特合资重启的新联合汽车制造公司(NUMMI)。

那原本是通用最糟糕的工厂之一,劳资关系差、质量差。换上丰田的生产方式后,同一批美国工人,把它变成了通用质量最好的工厂之一。

NUMMI证明了一件事,日本的优势不在于产业工人更卷,而是一套可以搬、可以教、可以学的方法。准时制、拉绳停线、持续改善,让工人参与发现问题。

底特律由此第一次近距离学到了精益生产。它学得很慢、很痛苦,从NUMMI回去的人常被通用原有的体系吞掉,通用直到80年代末才形成自己的同步生产培训。

但它在学。1986年的福特金牛座、克莱斯勒发明的厢式旅行车,1990年MIT那本把这套体系命名为“精益生产”的书,都是补课的痕迹。

而日本车企在美国建的厂,用的是美国工人、美国供应商。

为了符合日本车需要的质量管理标准,美国的供应商被逼着升级,这些升级后的供应商,同样供货给底特律。整个产业的底盘,被一起抬高了。

于是出现了一个双赢的结局。日本汽车业拿到了美国市场和本土设厂的利润;美国汽车业得到了投资、岗位、被升级的供应链,以及一套学会了的方法。

三大车企永久丢掉了一部分份额,2008年通用和克莱斯勒还会走到破产重组;但如果把日资工厂、被带起来的供应商、以及美国本土重新升级的制造能力都算进去,美国汽车工业这个整体比之前更强了。

丰田在肯塔基造Camry,本田在俄亥俄造雅阁,日产在田纳西扩产,后来宝马把南卡做成全球SUV出口基地,奔驰把阿拉巴马变成北美豪华车工厂。美国不只是挡住了日本车,它把日本车企变成了美国制造升级的动力之一。

底特律三巨头自己,也借着这轮补课重新出海。通用后来在中国拿到年200万辆级别的销量,福特用Focus、Mondeo和一套全球平台重新打欧洲、亚洲和拉美,克莱斯勒则靠Jeep和MPV把美国式车型卖到更多市场。

这是一场不完美的双赢,但它有个前提。

保护主义政策造成的结果,不是把对手永远关在门外,而是让它换一种方式,融入美国本土的体系。

这一次,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这一次,壁垒挡住了所有

这一次,一系列保护主义政策的目的,是把对手关在外面。

100%的关税、智能网联汽车安全禁令,产品进不来,也没有允许中国车企在美建厂。没有NUMMI了,是政策不让有。

于是,1980年代那个方向,反了过来。

那一次,墙把日本逼到美国来投资、来交流造车。这一次,墙把美国车企逼到了中国去,不是去教,是去借。

通用把中国业务交了出去。上汽通用合资合同2027年6月到期,它的在华销量已从2017年的约200万辆跌到2025年的56万辆。

翻身计划的核心,是把中国团队自研的软件座舱、安全和悬架系统,铺到别克和凯迪拉克上。产品定义、软件和供应链的主导权,正在向中方让渡。

Stellantis走得更远。2026年5月15日,它和东风签了约12亿美元的协议,从2027年起在武汉用东风的技术生产Peugeot和Jeep的新能源车,供中国,也出口全球,其中包括两款面向全球市场的电动Jeep越野车。

Stellantis还重金投资了零跑。成立零跑国际,把零跑的电动车放到西班牙造;把东风岚图的电动车,放到法国造。借零跑和东风的技术,改造自己的产品线。

于是Jeep被劈成了两套。北美一套,装着V8;北美以外一套,中型新能源车,和用中国技术造的电动车。

福特也是。江铃的技术,支撑着电动和增程版的Bronco,那是一款中国市场的车,还要出口澳大利亚。福特CEO吉姆·法利说,公司珍视它的中国伙伴,“他们让我们保持敏锐”。

而在墙内,底特律三巨头退回燃油利润高地。皮卡、大型SUV、V8。即便造电动车,也是大尺寸、高能耗的那一种,这种电动车,更像是另一种赚钱方式,而不是产业趋势的代表。

底特律三巨头开始依赖这种状态。

法利说得直白,那些售价高达五万、六万、七万美元的电动车,本来就卖不动。

他把中国低成本、高科技的车称为“生存威胁”,说它们可能“把我们全都干掉”,又在加州设了一个独立于公司体系的团队,挖来特斯拉的前总工程师,想造一辆对标比亚迪成本、3万美元的电动皮卡。这是它在墙内留的一条逃生绳。

底特律车企的两套产品线,是接不上的。

中国团队开发出来的东西,回不了美国,规则挡着,那些电动智能产品也不适配那个受保护的燃油市场。底特律实际上在经营两家没有桥的公司,墙内一家燃油公司,墙外一家别人说了算的公司。

更深的断裂,发生在产业链层面。

这一次,底特律三巨头在墙外借来的东西,并没有在美国墙内长出来。电池、材料、低成本电驱、智能座舱、智驾方案,正在中国和欧洲形成新的分工。

欧洲原本想自己做电池,但旗舰项目Northvolt已经破产,很多车企转向宁德时代;智能化那边,华为、地平线这样的供应商,已经把座舱和智驾做成可以上架出售的标准方案;甚至美国唯一的电动化领头羊特斯拉,它的成本优势,也很大程度建立在上海工厂和中国供应链之上。

这说明一件事,下一代汽车的能力,不是只靠一家车企就能长出来,而是要靠一整条新的产业链反复卷、反复迭代。

可在美国墙内,这片土壤正在变薄。IRA之后刚刚起步的本土电池产能,被需求降温和政策转向拖住;三大车企为电动车业务合计减记约530亿美元,资本和信心都在往回收。

底特律重新回到皮卡、SUV和燃油大车,短期账面会更舒服,但美国自己的电池、电驱、智能化供应链,并没有因此变强。

上一次,那堵留了门的墙,带来了双赢。

这一次,结果更像双输。底特律三巨头退回北美,靠壁垒保护旧利润;中国车企被挡在美国这个高利润市场之外,少了一个全球最重要的竞争场;而美国本土,也没有因为关上门,就自然长出下一代汽车产业链。

墙保护了底特律的今天,却没有制造美国汽车的明天。

底特律退回北美,错过的可能不是几款电动车。它在墙内靠旧利润活着,在墙外靠借来的能力出现在全球市场。两件事都能赚钱,也都能维持下去。只是其中没有一件,是在为它自己积累下一代汽车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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