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靠AI短剧换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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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位截瘫的嘿哈、小学三年级辍学的仉宏利、负债养娃的小燕,在线上做AI仿真人短剧谋生。

文 | 新声Pro,访谈 | 王珊珊、冯勇,作者 | 王珊珊

4月的一个下午,我们来到成都南郊的一栋民宅。大门开了,正对着里间的卧室——一个青年背靠窗坐在床上,用一块毯子盖住腰部以下。

一间约十平米的卧室,一张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头靠着朝南的窗户,床尾有张可移动电脑桌。地上散落着健身器材,还有一把黑色的轮椅,扶手与轮轴点缀着醒目的紫色。

过去一年多来,这个房间几乎是嘿哈的全部世界。他1994年出生,黑龙江鹤岗人,2024年在一场车祸中严重受伤,胸部以下瘫痪,面部还植入了五六块钢板。“你能看出来这里有个包吗?”他指着微微凸出的脸颊说。

2025下半年起,嘿哈在短视频平台刷到AI生成的影视内容,开始自学图片与视频生成软件。他通过抖音账号@嘿哈发布了一系列武侠短片:几个农村老人,在村镇日常场景中脚踢炭火、飞檐走壁、扫帚过招,最高获得近六万点赞。

2025年底,通过AI同好介绍,他以线上形式加入漫剧制作团队雪宝工作室,截至目前已参与过三部AI仿真人剧的制作。

嘿哈所在团队的AI仿真人剧

在雪宝的印象里,嘿哈很正能量,治愈了团队里很多人。原本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有次群里聊到收入报税,嘿哈随口提了一句残疾人有税收补贴,大家才知道这个平时讨论技术认真较真、“说话容易得罪人”的年轻人,现实中的处境。

这样的故事,在过去一两年间,在全国各地默默发生着。AI技术的发展和普惠降低了创作的门槛,给更广泛的群体带来了崭新的可能性。一些原本在就业市场里被边缘化的人,在这个时代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们分别与仉宏利、小燕通话,俩人都属于雪宝工作室,从2025年年中就开始参与漫剧制作。

仉宏利48岁,出生于东北吉林的村镇,小学三年级辍学,汉字至今认不全,有阅读和打字障碍,曾是名美发师。小燕今年38岁,四川乐山人,中学毕业后外出打工,曾在物流、汽车配件等各类工厂做临时工。结婚后,由于治疗不育以及生女儿早产时的ICU费用,她与老公共同欠下约二十万元债务。

我们接触的三位创作者学历都不高,但都对技术和内容有着天然的敏锐度与钻研劲头,对抓住机会也有着极强的紧迫感。雪宝说,她发现没有退路的人进了项目组之后,最舍得下功夫,往往能成为主力。

文化跟不上,仉宏利就在工具上拼命卷,豆包成了他最好的助手,他收集了13万字的资料输出给豆包,能一直聊到豆包出乱码。小燕做第一集很受挫,但往后就“越学越快、越学越聪明”,现在一段提示词改个两三遍就能达到效果。嘿哈也习惯了日夜颠倒,每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一做剧就上瘾。

仉宏利与豆包的对话截图

通过参与制作AI短剧,小燕已经赚了两三万,她与老公今年期待着还清债务,也想着未来能在成都买房。

客观上来说,AI短剧带来的红利窗口正在收紧,无论是制作公司,还是行业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面临更严格的内容考验。平台机制调整下,雪宝团队从5月开始取消给成员按分钟结算,只按照上线后实际播出的情况来给提成。小燕在微信里回复说:“什么行业都不是长久的,跟着走,能走多久是多久。”

尽管面对具体的行业波动,但他们身上拥有的敏锐、冲劲与韧性,让他们一次次在浪潮中继续寻找到合适自己的位置。在AI短剧之前,小燕与仉宏利都做过影视二创,小燕的快手账号有三万多粉丝,赚过几千块钱;嘿哈做过搞笑版动物世界配音,还曾想尝试做游戏主播。

嘿哈现在与弟弟一起生活。某种程度上,嘿哈的弟弟也是技术平权的受益者,他是一名吃播博主,在抖音、快手的账号叫@大傻爱吃,两个平台粉丝加起来将近两百万,月均能有上万元收入。

这份相对自由的工作也让他有更多时间用来照顾哥哥。兄弟俩差一岁,原本聚少离多。父亲身体不好,嘿哈出事后,弟弟主动担起照料哥哥的责任,2024年底,兄弟俩一起搬到成都。“我走哪,他就跟哪,我不允许他反驳,他也不反驳。”

嘿哈与弟弟的抖音账号页面

我们与嘿哈、仉宏利、小燕聊了各自的故事,以下是三人的口述。

  • 嘿哈

31岁 | 黑龙江鹤岗人,现居成都 | 前石油管道施工图纸技术员

别人在工作,我也在工作。我没什么优越感,也没什么低落感。

身体上跟正常人肯定会有很大差异。有些平常伸手就能碰到的东西,我现在要费好半天劲才能够着。要工作了,想把电脑拉到床这边来,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得花四五十分钟。

嘿哈坐在床上,背靠窗户,这是他日常的“工位”

我初中念完就辍学了,最开始在饭店学厨。之后又去了工地,先给人干小工,搬砖。在工地的时候,我想学图纸,别人不教,我就把图纸借回去自己看。看一遍两遍看不会,但时间长了,一下子就通了,图纸都能看懂了。我在工地干了六七年技术员,全国各地跑,新疆、广州……到处修石化管道,一个月能赚一万五六。

三四年前,我妈检查出得了癌症,我和我弟回去看她。我和我妈有二十年没见面了,爸妈小时候离异,我俩一直跟着我爸。她在医院检查完,我们拼车回去的路上出事了,车追尾了前面的大车,我坐在中间,没系安全带。车上其他人都是轻伤,只有我伤得挺严重,在ICU里住了好长时间。

嘿哈的轮椅

只要是醒着的时候,我的意识相当清醒。那感觉太烦了,相当烦人。我本来是个干干脆脆的人,做事儿立马就得做完。现在可好,你喝口水都需要叫唤人。

头半年,我一度以为自己还能站起来,但后来发现真治不了。医生始终都不太乐观,说是神经损伤了,以后能恢复成啥样谁也不知道。我有好多残友,过了十年二十年还是接受不了,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就接受了。

怎么接受?换个活法吧。

出事第二年,我就知道自己去不了工地了,心里一直寻思着怎么能改行挣点钱。最开始的时候做过搞笑配音版的动物世界,还想过做游戏直播。

去年下半年,突然之间就有了AI。我看到《斩仙台》那个作品以后,就一直研究,想做AI仿真人剧,过年前后加入了现在的项目组。

因为身体原因,我本来给自己定的是一天最多工作6小时。但是做剧这个东西,它上瘾,一进入工作就投入了,现在我每天最少得做10个小时。

嘿哈与弟弟养了两只狗,名字能够看出主人的地域属性,金毛叫藏彪,小狗叫藏獒

我参与了三个项目,目前上映了一个,还有两个在修改。我想的是一年能赚个四五万,想办法再独立一些。假如有了固定收入,就雇一个人,不用一直拖累小弟。说到这个,我又有压力了,赶紧挣钱,赶紧找个保姆。

  • 仉宏利

48岁 | 东北吉林人,现居大连 | 前理发师

考验一下你的文化水平啊。我姓zhǎng,仉宏利。

我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老家是东北吉林农村的,那时候对上学也没那么重视。再加上我以前摔过一跤,只要一用力想事情,脑袋就疼。念书对我实在太吃力,干脆就不念了,出来学点手艺。我干了15年的成人美发,理发师干久了落下职业病,只要烫染膏盖子一打开,眼泪就哗哗往下流。

以前是靠手吃饭,现在纯靠脑袋。我自己做了好多账号,做做混剪视频,什么东西能火就剪什么,有流量就行,有时候一条视频能赚200多,有时候100多。

仉宏利与女儿

2025年我开始接触AI,也是刷抖音刷到的。最开始我买了一套课程,学做AI小动物,后来也做过AI恶搞、AI对口型。当时除了可灵,还用过一个外国软件MJ(Midjourney),全是英文,我全靠豆包翻译,改提示词。

我也不懂什么精品不精品的,但我知道AI小动物最多也就是让人哈哈一乐,我内心真正的打算是做AI短剧,因为它不光能让人乐,还能有点内容。

我这文化水平干这个比较费劲,口头交流没问题,但汉字只能认识一半,想学明白真挺难的。我打一条提示词得憋半个多小时,人家都不知道发出去多少轮了。

所以我出片率比别人低很多,唯一的方法就是跟豆包死磕,搂着豆包睡,复制粘贴,粘贴复制,来回折腾八百回。

比如我看完一个视频不知道咋做,就让豆包看,看完让它给我总结用了哪些镜头,一段一段、一秒一秒地抠。

我把所有资料都归拢到一块儿,有即梦AI的生成规则、违规词等等,一共有13万多字的HTML文件直接扔给豆包,让它提取所有的要求和规则,再给我生成提示词。

我从早上10点睡醒开始,能和豆包一直聊到后半夜两三点钟,非要掰扯到我想要的那种感觉了才肯睡。有时候豆包都让我聊成乱码了,缓过来之后再继续给我输出。

干这个,我绝对耐得住寂寞。只要有吃有喝,往电脑边一坐,我基本就不知道外面现在是啥时间了。有时候做完一部剧之后,大家在群里嘻嘻哈哈地聊天,但我始终没闲着,一直在学软件。

我闺女现在上大二,在北京电影学院学舞台设计与服装造型。说实话,真挺骄傲的。抖音、听小说、王者荣耀……这些都是我姑娘先玩的,她玩了再教我,我再深入玩。

俺俩用一个即梦号。我今天一打开,在账号里看到她在学校设计服装的设计图。我做的剧不让外发,有的时候会偷偷给她看,我告诉她,你可别给别人看了,违约金好几十倍呢,爹赔不起。

仉宏利最近在抖音连载一部以女儿形象为原型制作的AI短剧

  • 小燕

38岁 | 四川乐山人,现居成都 | 前工厂临时工

刚从厂里辞职那阵子,我骑着电瓶车去接娃,一路上觉得心情特别愉悦,感觉终于能享受生活了。

以前在工厂,每天就是厂里、家里轮转,好像机器一样。其实自己已经很讨厌那种生活了,但是又没有其它路子,就只能这样循环着。那时候,我觉得影视制作是很遥远的事,都是很有才华的明星、有大成就的人才能干的事。

我是四川乐山人,20岁就出来打工了。去过广州、阳江,最后来到成都,就不想再折腾了。在成都龙泉驿,我进过各种各样的厂:物流分拣、汽车配件检验、电子厂打螺丝,因为要照顾孩子,没法干正式工,只能一直做临时工。

我老公是湖南人,我们是在广东打工时认识的。我们在成都没买上房子,可以说是啥都没有,就是社会上最普通不过的人。为了有个孩子,我们拼了七八年,每个星期都要往生殖专科医院跑,挣的钱几乎都拿去跑医院了。后来双方父母生病,老人们都走得早,也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们。

2019年,孩子来了。我当时妊娠高血压控制不住,导致孩子缺氧,只能剖腹产。孩子是个早产儿,生下来只有3斤8两,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我也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治疗费都是从信用卡、网贷里面提出来的。从出来打工到现在生孩子,我们不仅没攒下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感觉人生真是处处都不顺。

我想挣点收入,就开始接触做影视二创。当时在网上拜了个师父,快手账号做到了3万多粉丝。赚钱主要靠接单或者平台的流量分成,加起来也就赚了几千块钱,真不多。

小燕与女儿

后来二创的流量越来越差,我看到别人发的AI视频,就动了做AI的心思。做剧需要先全职付出,一两个月后才有收入。项目组做第一部剧《婉心计》的时候,我不敢全职。

直到《婉心计》做得很好,我看到师兄、师姐都挣到钱了,很想进。没过多久,听说要做《别惹肥妃》这部剧,师父在群里发,谁愿意来?我说我想来。上午师父同意我进,下午我就毫不犹豫地去辞工了。第二天,我就正式加入了剧组。

我手里紧,就分期花1500元买了一台很便宜的电脑。刚开始,我连软件都不会装。好在师门群里有很多电脑高手,好些软件都是他们远程帮我弄好的。

刚开始做老是不合格,我没想到要求竟然这么高,什么动势衔接啊、人物站位啊,被打回来重做很多版。那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觉得可能走不下去了。但是,当第一集反复修改最终通过的时候,我就摸到门道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之后做第二集、第三集,就顺手多了。

我觉得自己是越学越快、越学越聪明。你要是真爱这一行,是会上瘾的。你会不断地去修改提示词,去钻研技术,用AI抽卡的时候总想能抽到最满意的镜头。技术不断地更新,你就要不断跟着去适应。

我老公现在欠债快还完了,我这边欠了还有10万左右。我们计划今年一年把所有网贷还完,再来说房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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