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反熵

11月12日，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去CEO、总裁及董事职务。消息公布前，社交平台X上已经有人替他向马斯克喊话：“埃隆，请雇用黄仁勋。”

马斯克回得很快：“那将是我的荣幸。”

一个把GPU卖成了AI时代的必需品，一个靠电动车和可重复使用火箭改写工业规则。两人真要联手，确实让人有点想磕。

何况，他们已经相识十年。马斯克曾经向黄仁勋求购GPU，如今SpaceX却在筹建自己的芯片工厂。双方合作越来越深，马斯克也在努力增加自主芯片供应。

11月13日，马斯克又公开表示，自己已经签署了支持黄仁勋重返英伟达的请愿。

一边说请他来是自己的荣幸，一边又支持他回到英伟达。马斯克对这位老朋友的欣赏，倒是毫不掩饰。

只是，两人早已习惯了各自掌舵、彼此合作。真要走进同一家公司，谁又愿意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01 十年前的交情

关于一顿饭，埃里森和黄仁勋讲出了两个不同的版本。

2024年，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在公开活动上回忆，他曾与马斯克、黄仁勋在帕洛阿尔托的Nobu餐厅吃饭。当时英伟达GPU供不应求，埃里森称，自己和马斯克几乎是在央求黄仁勋多卖些芯片，还催着对方赶紧收钱。

黄仁勋后来接受采访，却否认了这段描述。他承认三人共进晚餐，而且聊得愉快，但没有人恳求他出售GPU。按照他的说法，客户只需要正常提交采购订单。

一顿饭，两种说法。埃里森讲的是一段富豪求芯片的趣事，黄仁勋讲的却是英伟达如何做生意。

那几年，马斯克确实需要大量GPU。即使愿意支付巨额采购款，也未必能立即获得想要的供应。

双方的交情还可以追溯到更早。

2016年8月，黄仁勋把首台DGX-1深度学习超级计算机交付给刚成立不久的OpenAI，马斯克当时是联合创始人之一。2025年10月，黄仁勋又来到SpaceX位于得克萨斯州的星舰基地（Starbase），亲手把DGX Spark交给马斯克。

英伟达官网记录了第二次会面。两人在员工餐厅吃着披萨，回忆起九年前的那台机器。

十年间，GPU从深度学习研究设备，变成科技公司争相采购的计算基础设施。马斯克也从AI研究的早期支持者，成为了大规模算力经营者。

今年2月，SpaceX收购xAI。5月，旗下业务与Anthropic签署云计算服务协议，涉及约32.5万枚英伟达GPU。Anthropic在11月10日更新的招股文件中披露，随着计算资源陆续交付，相关月度服务费预计于12月达到约31亿美元。

SpaceX显示，其“超级智能”业务收入已经达到75.6亿美元，超过当季总营收的一半；该业务同期资本开支则高达164.44亿美元。

算力生意需要持续投入。数据中心建成之后，昂贵的GPU还要在未来数年不断执行客户任务，才能逐渐收回采购和运营成本。

10月26日，SpaceX与阿波罗全球管理旗下实体达成约400亿美元GPU设备融资租赁的约束性承诺。阿波罗管理的实体负责采购英伟达Vera Rubin设备，再出租给SpaceX，预计2027年上半年开始交付，各批次租期约五年。

而在现有的算力业务中，Anthropic的部分服务协议从2027年初起，允许双方在提前90天通知后终止。

马斯克正在以多年期融资扩大算力供给。未来几年也需要持续争取客户，才能让采购来的计算设备充分产生收入。

十年前，他希望黄仁勋多卖一些GPU。如今，除了采购，他还想掌握更多芯片制造能力。

02 野心的时间差

马斯克准备在2027年把第一批AI计算设备送上太空，但他筹建的芯片工厂，至少要到2028年下半年才有望实现规模化生产。

今年8月，SpaceX与特斯拉共同推进的太瓦级芯片制造项目Terafab，落地得克萨斯州格赖姆斯县，一期投资超过168亿美元。马斯克提出的远期目标，是让这座工厂年产可提供约一太瓦计算功率的芯片硬件。

Terafab研发工厂争取在2027年5月至6月制造出首枚测试芯片，主厂区计划2028年下半年量产。

11月6日，马斯克在巴伦投资大会上表示，预计2027年第三季度开始发射首批Starmind轨道AI计算设备。

等到第一批Starmind升空，Terafab恐怕还在为量产做准备。

第一代Starmind将采用SpaceX与英伟达合作开发、适应太空环境的Vera Rubin计算系统。马斯克甚至公开表示，在他看来，这是当时最好的AI计算架构。

借助英伟达的成熟平台，SpaceX无须等待Terafab完成工艺验证和产能爬坡，就可以着手部署轨道计算系统。

11月12日，SpaceX又披露两座超级计算园区的规划，预计总投资超过740亿美元。其中，得克萨斯州星舰基地项目超过240亿美元，还将配套建设天然气发电设施。

电力供应已经成为马斯克扩张AI算力的一项现实制约。今年7月，路透社调查发现，xAI为支持“巨像2号”（Colossus 2）数据中心部署了59台天然气轮机，其中57台位于密西西比州南海文（Southaven），相关设施因空气排放许可问题引发争议。

对于投资数百亿美元的数据中心，计算设备按时交付还远远不够。发电设施和电网接入一旦延迟，昂贵的GPU便可能无法及时投入使用，项目的资金回收也会受到影响。

Terafab、地面超算和Starmind相继推进，SpaceX需要协调的工程越来越多。先进制程需要反复试产、提高良率，数据中心要等待稳定供电，轨道计算还必须配合卫星研制与发射进度。任何一处延期，都可能牵动其他项目的采购和资金安排。

马斯克已经在可重复使用火箭和星链量产上证明了自己的工业组织能力。不过，半导体制造涉及遍布全球的供应商，先进制程、封装与存储产能各有投资周期，很难完全按照SpaceX的计划调整。

即便Terafab未来顺利投产，SpaceX仍预计从外部供应商大量采购计算硬件。

马斯克一面投入巨资增加自主芯片供应，一面扩大与英伟达的合作。至少在未来几年，英伟达仍将是SpaceX的重要计算平台供应商。

这层关系颇有意味。马斯克正在向英伟达长期占据优势的市场投入巨资，自己的第一代太空计算系统却仍然采用英伟达的技术。

而英伟达的生意，已经开始做到那些准备自己造芯片的客户的计算系统里。

03 黄仁勋的本事

韩国AI芯片企业Rebellions正在研发自己的处理器，却准备让它接入英伟达的计算系统。

11月上旬，英伟达宣布与Rebellions、SK Telecom合作。按照规划，Rebellions的R200处理器将通过NVLink Fusion接入英伟达的高速互联体系，相关系统还会采用英伟达的MGX机架设计。

越来越多云计算企业希望通过自研芯片减少对英伟达GPU的依赖，英伟达却开始向这些处理器开放自己的系统技术。

对于英伟达而言，客户选择自研芯片，也未必意味着失去整个计算系统的生意。

黄仁勋的过去二十年里，已经通过软件生态建立起类似的商业优势。

2006年，英伟达推出CUDA，让开发者能够在GPU上运行通用计算程序。此后，大量科研机构和企业围绕CUDA编写软件，英伟达则不断完善计算库与开发工具。

到了大模型时代，这些积累形成了相当高的迁移成本。企业即使找到更便宜的替代芯片，也要重新适配程序、优化算子、验证计算结果。长期积累的开发者生态，让客户有了继续使用英伟达计算平台的理由。

在截至2026年7月26日的2027财年第二季度，英伟达营收达到962亿美元，同比增长106%，毛利率为75%。软件生态与整套计算系统带来的客户粘性，是其长期商业优势的重要组成部分。

英伟达还要为不断增长的需求提前安排供应。截至7月26日，英伟达供应及产能承诺达到2790亿美元，较三个月前增加1600亿美元。先进GPU需要晶圆代工、先进封装和高带宽内存共同配合，巨额产能必须在产品上市之前就作出安排。

英伟达需要让供应商相信下一代产品有足够的市场需求，也要让客户相信计算系统能够按计划交付，才能推动双方提前投入。

回头再看埃里森讲述的那顿饭，黄仁勋为什么强调客户只需要正常下单，也就更容易理解了。

他曾在采访中谈到，英伟达分配产品时，除了采购订单，还会考虑客户的数据中心是否做好了接收设备的准备。提前安排制造产能、协调交付顺序，关系到整个供应体系的运转。

这套体系经过多年积累，已经成为英伟达自身的竞争优势。

即使Terafab按计划投产，SpaceX还需要建立相应的软件工具、供应商关系和客户使用基础。黄仁勋可以帮助马斯克判断技术方向，减少试错，但这些产业积累仍需时间。

对正在同时推进芯片制造、地面超算和轨道计算的马斯克来说，黄仁勋的经验确实很有吸引力。

只是，这位在英伟达掌舵33年的创始人，到了SpaceX，未必还能拥有相同的决策空间。

04 谁说了算

黄仁勋离职后，硅谷投资人纳瓦尔·拉维坎特在X上感叹，从乔布斯与苹果、卡兰尼克与Uber的经历中，人们早该明白创始人难以被取代。

马斯克回复：“说得对。”

11月13日，他又公开表示，已经签署支持黄仁勋重返英伟达的请愿。算上此前“聘请黄仁勋将是我的荣幸”，短短两天，马斯克已经三次为这位老朋友发声。

这份欣赏不难理解。两人都曾凭借自己的技术判断改变产业，却拥有截然不同的公司控制权。

黄仁勋执掌英伟达33年，截至今年3月实益持股约3.58%，长期依靠经营业绩与董事会支持主导公司战略。马斯克则通过双层股权结构，在SpaceX上市后掌握约82.4%的投票权，同时担任CEO、首席技术官和董事长。

如今，马斯克还准备进一步扩大自己的产业版图。

11月12日，彭博社报道称，SpaceX与特斯拉的合并谈判正在推进，最快可能于12月宣布。双方已成立独立董事特别委员会，研究交易条件与治理安排。

一旦合并成行，马斯克旗下的汽车、机器人、AI模型、芯片制造和航天业务将有机会形成更紧密的联系，资金分配与技术资源共享也会涉及更加复杂的企业治理问题。

马斯克的一句“我的荣幸”，目前还只是一句公开回应。这份欣赏是否会发展成真的合作，目前只是猜想。

如果两人真的有机会共事，决策权或许比职位更加难以安排。Terafab和Starmind都关系到SpaceX未来数年的投资方向，黄仁勋若要发挥自己长期积累的产业经验，也需要足够的自主权。而马斯克显然不是一个习惯把重大决策完全交给别人的创始人。

何况，两人已经有了很好的合作基础。从十年前黄仁勋向马斯克参与创办的OpenAI交付DGX-1，到如今英伟达与SpaceX合作开发Starmind计算架构，两人的事业始终保持着联系。即便马斯克开始建设自己的芯片工厂，SpaceX仍然需要英伟达的技术和产品。

十年来，他们始终在各自的企业掌舵，也都不必为了维持合作而放弃自己的技术判断。若有一天黄仁勋真正加入SpaceX，这份关系便会发生变化。

马斯克若真把黄仁勋请进SpaceX，他需要欢迎的，就不仅是一位老朋友，还有一个可能在关键时刻对他说“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