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好望角
在日本岐阜县各务原市,一位82岁的女性每个工作日早晨5点半起床,给自己做好便当,然后去一家养老院上班。
她的活儿是打扫、配餐、整理床铺,以及陪住户聊天。住户里有不少人比她年长,她向他们请教腌梅干的方法。她说,有人在等着自己上班,这是她还在工作的理由。
这家养老院属于当地的社会福利法人Phoenix。
根据日本高龄者雇佣支援机构公布的案例,截至2025年2月,Phoenix共有208名员工,其中23.1%已经超过65岁。机构允许员工继续工作到70岁,符合条件者还可以进一步延长工作年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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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构的一位管理人员说过一个设想:一名员工在这里干了很多年,身体慢慢变差,最后很可能也住进来,从照顾别人的人,变成被照顾的人。
日本养老业正在形成一种循环:65老人照顾更老的75岁以上老人,而照顾者终将成为被照顾者。
更极端的例子在三重县。池田绢被称为日本最高龄的在职护理师,在高龄住宅“一志之里”上班,那里的住户几乎都比她年轻。她每周值一到两次半天班,量血压、灌食、抽痰,干的活和年轻护理师一样。
2021年,97岁高龄的她还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叫《死ぬまで、働く》,直译过来就是“工作到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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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内阁府《2026年版高龄社会白皮书》显示,2025年日本医疗及福利行业有122万名65岁及以上的从业者,十年间增加了64万人,规模是2015年的2.1倍。同期,其他服务业只增加了28万名高龄从业者,教育行业增加了18万。
问题是,这个循环还能转多久?
一、老人越来越多,护理员几乎不再增加
2025年,日本65岁及以上人口3622万,占总人口29.4%。其中75岁及以上人口2127万,已经明显多于65至74岁的人口。
75岁是一道坎。过了这个年龄,失能、认知障碍和日常照护需求会快速上升。日本老年人口的重心已经越过了这道坎。
供给端却停住了。厚生劳动省2025年12月公布,截至2024年10月1日,全国护理人员212.62万人,比上一年只多了487人。
2000年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时,这个数字是54.9万,此后二十多年一路增长。到2023年度,护理人员数量第一次出现下降,从215.4万下降到212.6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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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生劳动省测算,2026年度需要约240万名护理人员,2040年度需要272万人。和2022年度约215万人的基准相比,还差57万。
缺口直接体现在招聘上。2025年,护理相关职业的有效求人倍率是4.03倍,也就是每个求职者面对四个岗位。
更反常的是破产数据。东京商工调查2026年1月公布,2025年日本养老服务企业破产176家,连续第二年创历史纪录。其中上门护理企业91家,占一半以上;因为招不到人而倒闭的有29家,同比增长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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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越来越大,企业却越来越多地倒闭。这个悖论的答案不在需求端,而在劳动力端。
二、把护理工作拆开,82岁也能上岗
Phoenix在2007年开办特别养护老人院时,就招不到人。2017年,它想出了一个办法:把护理工作拆开。
养老院里的活儿分两类。
一类是身体护理,帮住户起床、洗澡、如厕、进食,照顾失能和认知障碍的老人,需要专业资质和体力。
另一类是周边事务,清洁房间、铺床、洗衣、配餐、收拾餐具,同样需要人手,但门槛低得多。
Phoenix把后一类工作单独划出来,设立“护理助手”岗位,专门招高龄员工。2018年到2019年,机构针对老年求职者办了招聘咨询和体验活动,招到5名护理助手和2名厨房员工。
到2025年2月,Phoenix的208名员工中有23.1%超过65岁,员工可以干到70岁,符合条件还能再延长。
这套做法被地方政府借鉴过去。宫城县推出护理助手导入支援项目,东京大田区为养老机构提供岗位设计和人员匹配支持。
东京健康长寿医疗中心研究所参与的一项调查显示,在雇用60岁以上护理助手的机构里,75.4%的高龄助手负责清洁和整理,56.3%负责铺床,52.4%负责洗衣。约七成专业护理员认为工作负担减轻了,助手较多的机构,专业护理员的职业倦怠程度也较低。
不过,一个兼职老人替代不了一个全职护理员的,但她接走了杂务,专业护理员就能把时间集中在只有他们能做的事情上。
一些搬运和移位卧床老人、处理突发状况,仍然需要专业技能和体力,让高龄员工去做只会增加跌倒和事故的风险。拆岗能缓解专业护理员的压力,替代不了专业护理队伍本身。
三、为什么偏偏是老人
日本的护理行业为什么招不到年轻人?
答案是工资。
厚生劳动省2026年4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护理职员的月均工资(含奖金)为31.4万日元,而全产业平均水平(不含管理岗)为39.6万日元,差距达8.2万日元。
这个差距多年来一直没有填平。
2009年以来,日本通过“处遇改善加算”等措施多次专项给护理员涨薪,厚生劳动省统计的累计改善幅度约为月均5.7万日元。但差距始终没有填平。
一方面,护理工资在追一个移动的靶子,而它自己的调整节奏比市场慢半拍。
2024年到2025年,护理职员月薪从30.3万日元涨到31.4万日元,涨了1.1万;同期全产业平均从38.6万日元涨到39.6万日元,也涨了1万。护理员拼尽全力,差距只缩小了1000日元。
另一方面,工资涨不上去,根源在定价。日本长期护理保险覆盖的服务价格由政府统一制定,养老机构没有自主定价的空间。而护理员的报酬原则上三年才改定一次,而企业每年春斗都在涨薪。在通胀年份,民间工资先涨,护理报酬要等下一个改定周期才能跟上,差距在等待中被重新拉大。
此外,护理保险的财源一半来自40岁以上国民缴纳的保险费,一半来自税收,老人使用服务时还要自付一到三成。提高护理报酬,就意味着保费上涨、财政支出增加、老人自付变多。在社会保障支出持续膨胀的日本,财政部门一直在压缩这项开支。
2024年度,政府还以上门护理的收支差率高于平均水平为由,下调了部分上门护理的基本报酬,随后上门护理企业的破产数量创下纪录。
这是一个典型的“成本病”。帮老人洗澡、喂饭、如厕,几十年来效率几乎没有提高。其他行业靠技术提升效率、推高工资,护理行业要抢人就得跟着涨工资,可价格被管住了。结果只能去找那些对工资要求最低的劳动力。
日本试过别的路,但都填不满这个缺口。
第一条路是外国人。据厚生劳动省资料,在日本从事护理工作的外国人,按在留资格统计,EPA护理福祉士及候选人2752人,“介护”签证12227人,技能实习生20065人,特定技能52955人,合计不到9万人,只相当于212万护理员的约4%。增长很快,但语言门槛、文化适应和向大城市集中的倾向,都限制了它的规模。
第二条路是机器人和数字化。辅助器具、护理床、数字化记录可以省力,却替代不了喂饭、洗澡和陪伴认知障碍老人。
剩下的就是老人。
2025年,日本65至69岁人口的就业率为54.5%,70至74岁为36.2%,75岁以上也有12.6%。在65岁及以上的人群中,39%希望继续从事有收入的工作,远高于美国的24.3%、德国的19.8%和瑞典的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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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工作首先是为了收入。日本老年人家庭的年均收入为314.8万日元,约为其他家庭的一半;在领取公共养老金的老年人家庭中,43.4%的收入完全来自养老金。物价在涨,寿命在延长,一份兼职收入能明显减缓存款的消耗。
老人和养老院的需求恰好对上了。老人有养老金托底,不需要一份全职高薪的工作,只想每周干几天;养老院的杂务按配餐、清洁的时段排班,正好适合兼职。2025年,65至69岁的男性雇员中64.9%是非正式雇佣,女性高达83.7%。
这背后有一层很少被说破的逻辑:老年护理助手之所以能接受偏低的工资,是因为养老金替他们补上了一部分生活费。换句话说,日本的公共养老金,正在间接补贴护理行业的人工成本。
四、这个循环能转多久
老人补位能缓解压力,但它也有天花板。
82岁还能上班是个体的幸运,不是可以复制的模式。高龄员工的身体状况每年都在变化,机构要不断调整岗位和工时。如果打着“延迟退休”的名义,把超出身体能力的劳动压到老人身上,事故风险最终会落回机构自己身上。
第二,补位的人口池在缩小。今天在养老院做杂务的,主力是60多岁、70岁出头的“年轻老人”。日本65至74岁的人口已经少于75岁以上人口,而团块世代在2025年已经全部跨过75岁,正在从潜在的护理助手变成需要照护的人。供给的人越来越少,需要照顾的人越来越多。
第三,拆岗只适用于养老院。上门护理要员工独自进入住户家中,路上的时间、服务的专业性都很难拆分。2025年破产的养老企业有一半以上是上门护理,正说明拆岗模式在这里无能为力。而对多数日本老人来说,居家养老才是首选。
所以雇老人其实也不是解法,只是起到了缓解的作用。
它为日本争取的是时间。日本65岁及以上人口预计在2040年前后接近峰值,熬过这个高峰,护理需求才会进入平台期。
问题最终还是要绕回工资和定价:政府愿不愿意提高护理报酬,让护理员的工资追上全产业平均水平?
这意味着更高的保险费和财政支出。下一次检验是2027年度的护理报酬改定。在那之前,日本养老院还得靠这些早晨5点半起床的老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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