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区县那点事
电力,是维持整个现代社会正常运转的“血脉”,同时也是最难市场化的大宗商品之一。长期以来,我国电力以计划调度为主,“发多少、送哪里、卖什么价”按指令安排,电价相对固定,发电侧和用电侧难以跟随供需变化实时调整生产与用电行为。
而10月24日广州召开的一场推进会,官宣了一项标志性改革:中国首个区域电力市场——南方区域电力市场正式开市,成为目前世界上规模最大、交易最活跃的“电力超市”。广东、广西、云南、贵州、海南五省区的电力,得以在统一规则下开展跨省交易。
该市场把原先仅在各自省内闭环交易的电力市场,整合为一体化的区域交易平台,这就意味着,云南的富余电力可以卖到广东,贵州、广西的风光电力可跨省匹配负荷,储能电站、虚拟电厂也能在电价低谷时存电、高峰时放电,参与跨省调节。
那么,这家全球最大“电力超市”,能否理顺南方五省区的电力供需?它又对区域发展、全国电力市场化改革意味着什么?
“墙”打通了,电才“流”得动
要读懂这个全新的“电力超市”,首先要弄明白:各省之间的电力,为何难以互通。
2025年,南方五省区全社会用电量约1.7万亿千瓦时,接近欧盟27国全年用电量的一半。体量如此庞大,过去长期被“省界墙”分割成五个独立的小市场。这些墙不是物理屏障,而是互不统一的交易规则。
事实上,五省区之间并不是没有输电线路、没有电力流动。南方电网的“八交十一直”西电东送大通道布局已有十余年,跨省送电能力超过5800万千瓦,在物理层面早已实现互联互通。但硬件只解决了“能不能送”的问题,无法回答“该不该送、值不值”的问题。
这就形成了各省区独立运行的电力市场,各有各的报价方式、结算周期、调度习惯。一个省区有富余水电想要外送,别的省区想采购低价电力,却因为两边的规则接口对不上,电力难以流通。简言之,跨省送多少、按什么价格送、优先保障谁,大多不是市场竞价的结果,而是依靠行政统筹协调。
结构性的供需错配由此形成:云南丰水期水电充沛,贵州、广西风光资源丰富,送不出去,部分清洁能源只能白白弃掉;负荷集中的珠三角制造业集群常年面临用电缺口,企业想要购入平价绿电,却跨不过这道规则之墙。一边弃能、一边缺电,优质绿电困于省内,资源禀赋的潜力难以转化为产业竞争力。
破解这一难题,远比很多人预想的更复杂。电力不同于普通商品,无法大规模储存,生产与消费必须同步完成。外卖晚到几分钟,用户可以等;电力供需失衡,轻则设备跳闸,重则电网崩溃。因此,电力交易需要时刻精准匹配:谁来发电、发多少、何时发、送往何处。这件事的难度,远超“买卖”二字。
南方区域电力市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通这道墙,将各类复杂约束转化为可定价的市场化变量。它把五省区装进同一套规则:以中长期交易为基础、现货市场发现价格、辅助服务市场承担调节功能,所有电源在统一规则下同台竞价,共同形成市场价格,每15分钟刷新一次。
为保障这套跨省协同交易体系平稳运转,南方电网自主研发“天权”求解器。梯级水电、多端直流等原先只能依托调度经验和人工权衡的各类复杂约束,由此变成可以实时定价、动态校准的市场化变量。
市场经营主体只需一地注册,便能实现全域交易。过去跨省开展电力交易,需要在多个交易中心分别办理手续;如今在广东注册的售电公司,可以直接在云、贵、桂开展购售电业务。往更深一层看,这本质上是用一张“价格表”替代原先的“调度表”:过去谁发电、发多少、送给谁,由计划安排;现在交由价格信号引导,让每一度电流向最需要它,也最能创造价值的地方。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今年1至7月,“西电东送”电量1412亿千瓦时,同比增长4.6%,跨省输电通道利用率提升10%;连续结算试运行以来,西电东送超计划增送电量超过200亿千瓦时,跨经营区交易电量突破194亿千瓦时;29万家市场经营主体同台开展交易,约占全国总量的四分之一。
“墙”打通了,电才“流”得动。
“分流”之后,真正的变化才开始
壁垒打破之后,电力的价值流向迎来重构。这并非简单将西部低价电力输送至东部,而是重新厘清产业链各主体的收益边界,重塑所有参与者的盈利逻辑。
首先,发电侧的经营逻辑,迎来深刻转变。过去,这个逻辑十分简单:按照计划稳定出力,发电量基本提前确定,收益的确定性来源于并网指标与调度安排。尤其是西南地区的新能源电站,只要顺利并网,就不愁销路。
进入统一区域市场之后,“发得出”不再等同于“卖得掉”。电价每15分钟刷新一次,丰水期时电力供过于求,价格会被压低;待到珠三角负荷高峰、输电通道趋于紧张时,一度电的价值又会抬升。
过去电厂只关心“发多少电”,如今要盘算“什么时候发、怎么发更划算”。尤其是新能源电量全面入市后,收益由两大能力决定:中长期合约的锁价水平、现货市场的竞价能力。能否卖出理想电价,考验着主体对市场信号的研判能力。不少电厂负责人坦言,要告别“政策推着走”的模式,主动到市场里搏击。
发电侧之外,居于交易中间环节的售电公司,面临的考验更为严峻。过去这类主体依托批零价差与信息差盈利:低价拿下批发电量,转手零售赚取收益。然而统一区域市场建成,货源供给更加丰富,省内价差空间被持续压缩,单纯依靠价差盈利的模式难以为继。
2026年上半年,部分售电公司度电获利薄到以厘计,一些企业出现累计亏损和资金压力。这意味着,售电公司若想在这轮洗牌中继续站稳脚跟,必须从单纯“卖电的”,转型为“帮企业用好电的能源服务商”。不再依靠简单的购销价差获利,而是将业务重心转向用电诊断、负荷调节、绿电溯源、碳管理等一体化综合服务。
用电侧的变化,则是这场改革最实在的落点。
过去,用电企业只能被动接受既定电价。对于高耗能工厂、电池生产基地、算力集群这类用电大户,用电成本直接影响自身竞争力。以动力电池产线为例,这类项目对电价高度敏感,一度电降一分钱,全年就能省下上百万成本。
如今,企业能够像挑选服务套餐一样自主购电:追求用电成本稳定的,可以签订中长期绿电合约;具备负荷调节能力的用电大户,则可以紧盯分时电价,把高耗能工序安排在电价低谷时段生产。以前只能在省内买电,如今还能跨省甄选性价比更高的绿电。
更深层的改变落在产业布局上。当电力不再只是“向外输送的能源资源”,而开始成为“吸引产业落地的信号”,五省区的产业分工格局,将在电力资源的重新分配下悄然重塑。对电价敏感的高耗能项目,可能会向电价长期偏低、绿电充裕的区域集聚;负荷密集型产业,则会综合考量通道成本、供电稳定性重新选址。
例如,贵州不再只是单纯的电力输出地,正在崛起为关键算力枢纽;云南走出丰水期水电消纳受限的旧局,凭借绿电价差洼地吸引载能产业落地。西部把能源禀赋转化成产业集聚的底气;东部能源资源约束得以缓解,助力制造业升级和AI算力等新兴产业的布局竞争。
区域电力市场化改革,核心不是压低电价,而是重新定义电力的时间价值与空间价值,让每一度电流向供给更稀缺、更能创造价值的地方。统一、清晰、可预期的交易规则,给29万家市场主体吃下了“定心丸”,这套制度环境,进一步激发各类市场主体的活力。
南方五省区“电力超市”的实践,也在为全国统一电力市场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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