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观潮
序
凌晨两点十七分。人早已入眠。
两家资金充足的机构,正在争夺同一项稀缺资产。白天,人各自设定了目标和上限;夜里,Agent替他们盯着报价,计算对手的反应,在授权范围内调整出价。
甲方交代:“别错过,价格合适就继续跟。”
乙方交代:“别让对手拿走,还有空间就再加一点。”
报价一格格上移。两边都没有越权。它们只是把主人交代的事,做得更快、更及时。
附近一家资金少的机构看了看最新报价,退出了。它不是最后一轮败北的——它是发现,门票已经涨到自己买不起。
这一幕是推演,不是交易现场的实录。但它提出的问题已经很具体:人人都能率领一支不睡觉的“小弟队伍”参战,目标值不增,竞争会变成什么?
对一个求职者、自由职业者或小机构来说,问题可能更直接:大家都用上了AI,为什么竞争更忙了,机会却没有变多?
一 抽空
报价照刷,简历照投,形式还在,功能变味。
健康竞争不是擂鼓,是干活。它平时至少做三件事:发现价格,筛出优者,给参与者尽可能留进场的通道。
“抽空”拿走的不是竞争的强度——它可能因军备竞赛而加剧,也可能因相互适应而减弱——而是上述三项功能。
一双跑鞋让人快半步,所有人便都换鞋。人人更快,优势相抵,鞋店赚钱——买鞋的钱不再买到优势,只买到不落后。
本篇沿三条线索展开:价格不再被发现,优者不再被筛出,通道不再被打开。
我把它叫作局部忠诚悖论:每一方都忠实,合在一起却可能抬高所有人的成本。一个系统忠实于委托人,不保证它与别人的系统相遇之后结果仍公平;更不保证,没钱部署同等工具的人还享有同等公平。
没有一个参与者需要作恶,恶自己显现。
二 发现价格的人下了班
先看价格。
这种仗不是新仗。电子交易世界里,延迟套利竞赛打了十几年:一条行情抵达,几台机器在五到十微秒里撤单或抢单——输赢短到人无法感知,账单却以流动性成本摊给每一个交易的人。(这是旧账,不是Agent的证据;第五节结账时还会用到。)
Agent不拆旧账,它开新局。新局的名字叫默契。
默契不需要密谋。至少有两条路通向它:一条靠预测读懂对手,一条靠学习变成对手。
读你。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起诉亚马逊的诉状指控,其定价算法“Project Nessie”会判断其他零售商是否可能跟随涨价,随即决定是否提前抬高某些商品的价格。诉状称,这套做法带走了超过十亿美元的额外利润。(这是反垄断诉讼中的指控,而非法庭认定。它展示的是一种不对称机制:主导者把对手的反应算进自己的定价,诱导跟随。)
学你。
研究者把Q-learning算法放进重复定价的模拟市场,观察它们如何相互适应。特定条件下,算法学会了维持明显高于竞争水平的价格,并惩罚偏离者。(这是模拟推演,不是现实市场的证据。但它遵循的是默契的逻辑:竞争者持续观察彼此、依据对方反应调整策略,配合可以自动涌现——不需要密谋,甚至不需要对手是活人。真正支撑“没有直接沟通也可能出现较高价格”的,是这份逻辑,而不是Nessie。)
读你,学你。一条靠预判对手的下一步,一条在反复过招中长成对手的形状。路径不同,落点相同:价格不再被发现,只是收敛。报价还在更新,形状越来越像对方。
合谋的最高境界,是没有合谋者
三 筛人的人失明了
再看筛人。
一项双边Agent市场模拟,让代表消费者与代表商家的Agent搜索、沟通、提案。研究者发现,模型普遍偏好先出现的提案;在这组模拟条件下,响应速度的优势可能达到服务质量差异的十到三十倍。(这是模拟环境中的结果,不是现实市场的测量。它指向一种变化:系统若优先把第一个提案摆到人面前,竞争就会从“谁更好”偏到“谁先被看见”。)
当“被先看见”压倒“更好”,筛人这个环节就开始失明。
失明的不止速度一处。再看信号。
一项基于Freelancer.com平台数据的研究,追踪了平台AI求职信工具的上线:工具确实帮求职者写出更贴合岗位的申请,写作基础较弱的人改善尤其明显——旧的门槛被拆掉了。但信号随即拥挤:工具上线后,求职信贴合度与获得回访之间的相关性下降了约51%,与最终获得录用的相关性下降了约79%。雇主“聪明”地转向更难以伪造的信号——求职者过往的评价。
另一个发现:AI草稿上花更多时间修改的人,被录用概率更高。(相关关系,推不出因果。一个可能的解读:修改留下的是“经过人处理过”的痕迹——筛选者找的,也许正是这个。)
竞争确实还在筛人,只是筛的对象从“谁更好”漂向“谁先出现”“谁留下人的痕迹更多”。优者未必被筛出,被筛出的是最会适配筛选器的人。
四 椅子在减少
最后看通道。
这条线索有个名字:门槛漂移——上层竞争投入的每一分新增成本,都会沉淀为下一层的入场门槛。标的没变,入场条件一直在涨。
Anthropic做过一场实验,可以作为门槛漂移的微观样本。69名员工各自交出一份购物清单和100美元预算,由Claude代理在一个内部市场上自主刊登、议价、成交,最后交换真实物品。四个平行市场同时运行:两个市场里每个人的代理都搭载旗舰模型,另外两个市场里,参与者有半数概率被悄悄换成较弱的小模型——没人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哪个。(2025年12月进行、2026年4月公布;规模小、同一家公司、市场不激烈,不能当作现实经济的测量。)
结果:在强弱混杂的市场里,强模型代理平均多完成约两笔交易;同一件物品,强模型代理卖出的均价比弱模型高出3.64美元。最刺眼的例子是一辆旧折叠自行车:同一个买家、同一个卖家,弱模型代理谈成38美元,强模型代理谈成65美元——同一件商品,七成价差,只由代理手中的模型决定。
还有一个细节:参与者给代理的谈判指令——强硬压价还是温和协商——对成交结果几乎毫无影响。决定输赢的不是你怎么吩咐小弟,而是小弟本身强不强。参与者几乎没有察觉这种差距:代理替人谈成了交易,人看不出自己输在哪里。
注意实验设计:强弱模型随机分配,参与者不能自行选择模型,因此模型能力差异造成的结果差异更容易显现。现实世界从起点就无法拉平:模型接入成本高低、使用能力和操作经验差异都存在。
回到招聘。设想三千名求职者各自请Agent写简历,招聘方再请Agent筛检,职位依旧只有一个。系统建议:申请太多,下一轮提高门槛。它非常专业地解决了申请太多的问题——从此,有些人连被筛选的资格也消失了。Freelancer那项研究里还有一个温和但不容忽视的发现:求职信价值贬值、雇主转向过往评价之后,平台整体的雇佣率没有可见变化。结构变了,蛋糕没有变大——这本身就是门槛漂移的宏观签名。
竞争还在,通道在收。下一层的人面对的不再是“我有没有胜算”,而是“我还能不能进场”。
五 账本
三种功能失灵,三条线索。现在算总账:成本归谁。
一项在线劳务平台的随机实验(2026年工作论文):平台给一部分雇主提供AI职位描述草稿,得到工具的雇主发布职位的可能性提高19%,写职位描述的时间减少44%。职位貌似是多了,雇主确实省了时间;但研究者没有观察到匹配数量增加。而求职者为这些职位投入的申请时间,估算约为雇主节省时间的六倍。
雇主省下来的成本,只是换了个承担者。
再翻回第二节那本旧账。对英国股票市场的研究发现:在FTSE 100样本中,延迟套利竞赛约占交易量22%,最常见只持续五到十微秒,前六家机构拿走八成以上成果;消除这类竞赛,单流动性成本可降约17%;而保留它的赢家年利润约50亿美元——那是赢家的利润,不是账单;账单以流动性成本摊给每一个参与交易的人。
这就是局部忠诚悖论的账:每一个系统都忠实于自己的委托人,市场为所有人的忠实付账。你忠实,我忠实,涨价也忠实——没有一方越权,没有一方作恶,账单的附加成本一分不少。
这不等于所有竞争都是零和。科学发现、新知识、公共设施,都能做大共同的蛋糕。但把有限位置的火拼误称为社会整体变强,是对这两类竞争的混淆——这种混淆很少是有意的:耗散一旦披上“效率”或“活跃”的外衣,就不再被追问成本与收益归谁。
六 改判条件
按观潮的规矩,写判断就要写改判条件。本篇的判断在什么情况下作废:
三条里任何一条长期、显著地成立,局部忠诚悖论就需要重写。当然,若三条都成立,那就不是重写,而是改判。
回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竞价还在更新。两家机构的Agent都在执行任务,没有一方越权。资产的价格更高了;资产本身,没有多出一分。资金较少的那家机构,早早关掉页面,睡觉去了。
系统记得每一次出价。人至少不应忽略三件事:资源有没有去到更好的地方,谁还能进场,规则还能不能被质疑和改判。
牌桌没有变大,只是椅子在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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