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创新药,穿越死亡谷

钛度号
绕不开的路。

文 | 市值观察

2100多名患者,18个月,最后没能证明药物可以显著减缓认知衰退。2016年,礼来的阿尔茨海默病候选药索拉珠单抗倒在Ⅲ期临床。礼来随后放弃为这一用途申请上市,并预计因此确认约1.5亿美元税前费用。

钱投进去了,药做出来了,早期试验也看见了希望,离上市只差一步。但最后这一步,仍可能走不过去。这就是创新药研发出了名难过的关:

Ⅲ期临床,也被称作“死亡谷”。

今年10月,艾力斯和它的海外合作伙伴ArriVent,也没能走出“死亡谷”。

跌停之后

2021年,艾力斯把伏美替尼的海外开发权益授予ArriVent。五年后,两家公司推进的全球Ⅲ期试验FURVENT没能达到主要终点。股价立即给出判决。10月6日,ArriVent股价收跌46.98%;国庆假期后的首个交易日,艾力斯触及20%跌停。

市场反应不难理解。今年上半年,艾力斯33.20亿元营收中,31.38亿元来自伏美替尼,接近九成半。它既是业绩支柱,也承载着新适应症和海外市场的增长预期。Ⅲ期失利,首先打折的就是后一部分预期。

但股价跌了多少,和药物究竟证明了什么是两回事。

FURVENT招募了398名携带EGFR 20外显子插入突变的晚期肺癌患者。研究者想知道,这些患者刚开始治疗就用伏美替尼,能不能比接受现有化疗更久地控制病情。

240mg伏美替尼组,病情未恶化或死亡的中位时间是11.0个月,化疗组为9.5个月。数字多出1.5个月,试验却没有达到事先定好的统计标准。因为研究需要证明,这个差距有足够把握不是偶然产生的。

所以主要终点失利,这项试验就是没做成。即便其他指标出现积极迹象,也改不了主要目标未达成的事实。

这次没证明的,是伏美替尼能否成为这类患者的初始治疗。但它此前在国内获批的其他用途,有各自的临床证据,不会因为FURVENT的结果自动作废。

资本市场当然可以调低艾力斯的海外预期。对药企来说,一次Ⅲ期失利不只是股价下跌,多年的投入和寄望于此的市场机会,也可能一起落空。

代价这么大,这道关又如此难过,还要不要继续走进去?

死亡谷到底有多深?

一款药走到Ⅲ期,很多投资者已经开始估算它上市后能卖多少。

根据美国生物技术创新组织等机构统计2011年至2020年的药物研发项目,从Ⅰ期走到美国FDA批准,成功概率只有7.9%。即便进入Ⅲ期,创新药项目最终推进到上市申报的比例也只有57.8%;在肿瘤领域,这一比例为47.5%。如果单比通过率,Ⅱ期向Ⅲ期推进的比例还要低。

Ⅲ期之所以被叫作“死亡谷”,是因为走到这里,已经耗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要是最后失败,损失远比在早期止步大得多。分子筛选、早期试验已经走过,关键研究又要招募更多患者、跨中心比较、等待随访。前期看见的一点疗效信号,到了这里必须回答三个问题:到底对谁有效?比现有办法好多少?风险值不值得患者承担?

有时候,最难的就是第一个问题。阿斯利康的吉非替尼用了十二年,才把药该给谁用搞明白。

2003年,吉非替尼在美国获得加速批准。后来,一项大型研究没能证明试验中的整体肺癌患者活得更久,FDA在2005年限制新患者使用。研究者继续往下找,才发现把不同的肺癌患者放在一起,可能会把药物真正的获益掩盖掉。

按EGFR基因突变重新区分患者后,结果出现了鲜明反差:携带特定突变的人用吉非替尼,病情恶化得比化疗组更晚;没有这种突变的人,化疗反而表现更好。2015年,吉非替尼针对明确的突变人群重新获得美国FDA批准。它没有换一个分子,改变的是医生对疾病和患者的认识。可并不是每款药,都等得到这样的答案。

即便找到了药物的获益人群,换到另一治疗线次,此前的疗效证据也不能直接沿用。百时美施贵宝的纳武利尤单抗,已经用于部分接受过治疗的肺癌患者。2016年,它试着往一线治疗走,Ⅲ期研究却没达到主要目标。同样是肺癌,用药顺序变了,就得重新考试。伏美替尼从已获批的用途走向EGFR 20外显子插入突变的一线治疗,面对的也是这道题。

另一道难题是,药物改善了检测指标,患者能否真正受益。今年9月,诺华一项纳入8323名患者的Ⅲ期试验显示,药物降低了血液中的脂蛋白(a),但没有在总体患者中证明预设的心血管事件随之减少。药物改变一个指标,只是起点;患者得到多少实际好处,才是更难交的答案。

赛诺菲一款治疗难治性神经疾病的药,Ⅲ期做到中途就被独立委员会建议叫停,因为继续做下去也很难证明足够的疗效。阿斯利康一款候选药没在整体患者中达标,部分患者的数据再好,也不能替整体结果交卷。辉瑞一款ADC药物拉进703名患者,最终没能证明延长总体患者的生存时间。它们不是同一种失败,却都发生在投入已经很深的时候。

疗效达标也不意味着所有问题结束。ADC Therapeutics的Zynlonta联合方案在Ⅲ期证明能延缓疾病进展,但治疗组严重不良事件比例更高。研究没有失败,医生仍得掂量收益和风险。这就是Ⅲ期的残酷:早期数据里被忽略的问题,患者一多、时间一长,就会变得无法回避。

这些巨头的失利不能替艾力斯开脱。FURVENT为什么没达标,还得等完整数据。但它们足以说明,公司再大、前期数据再漂亮,也没有谁能保证跨过Ⅲ期这道死亡谷。

不能停在谷口

死亡谷很难走,中国药企却不能停在谷口。靠早期数据,可以证明一款药值得继续研究;靠国内获批,可以先服务一部分患者。但要让更多患者用上药,让产品进入全球市场,就得把疗效和风险放到更大范围的比较中验证。

中国药企最缺的,恰恰不是发现一个有希望的分子,而是把它持续推到全球试验、监管批准和商业销售的能力。但这条路,必须要走。

2013年,四位百济神州科学家在墨尔本一家咖啡馆,和临床医生Constantine Tam讨论一款早期候选药。第二年8月25日,第一位患者在墨尔本用上了药。后来,这款药有了名字:泽布替尼。百济神州没有只拿它与旧疗法做间接比较,而是在全球Ⅲ期ALPINE研究中,让它与已有的BTK抑制剂伊布替尼正面交手,试验纳入652名患者。

2023年,泽布替尼获得美国FDA批准用于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或小淋巴细胞淋巴瘤。到2025年,它的全球销售额达到39亿美元。这笔收入当然引人注目,但真正难复制的,是一家中国药企能从最早的患者入组开始,组织跨国试验,拿出与成熟产品比较的数据,再把药卖到全球市场。

和黄医药的呋喹替尼,走的是另一条路。它2018年已经在中国获批,却没有把国内结果当作海外市场的通行证。国际Ⅲ期FRESCO-2研究随机纳入了691名经过多线治疗的晚期结直肠癌患者。呋喹替尼组中位生存时间7.4个月,对照组4.8个月。美国FDA审查这项研究和此前的中国研究后,在2023年批准了该药。国内做成一次,走出去还得重新拿数据说话。

这种过关能力不只属于两家公司。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联合化疗,在鼻咽癌Ⅲ期研究(JUPITER-02)最终分析中把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从8.2个月提高到21.4个月(HR=0.52),并显著改善总生存(HR=0.63);该药于2023年10月获得美国FDA批准,成为首个获FDA批准用于鼻咽癌的免疫治疗药物。百济神州的替雷利珠单抗,经过11个国家、512名食管癌患者参与的Ⅲ期研究,2024年在美国获批。一个让主要在亚洲开展的研究获得美国认可,一个把临床研究铺到了多个国家。

更复杂的细胞治疗也有人走通。传奇生物与强生合作开发的西达基奥仑赛,在全球Ⅲ期研究中证明比标准治疗更能延缓疾病进展,2024年在美国获批用于更早的治疗阶段。从小分子药到抗体、再到CAR-T,中国企业已经在不同技术路线中,做过大规模对照试验,拿过海外批准。

市场只用了一个交易日,就给FURVENT的结果作出了反应。艾力斯和ArriVent却花了五年,才等到这份Ⅲ期成绩单。

但另一边,泽布替尼按销售额已是全球BTK抑制剂第一。呋喹替尼、特瑞普利单抗、西达基奥仑赛,也从关键试验走到了海外获批。它们身后,还有一批药正在闯关,康方生物的依沃西单抗已进入多项全球Ⅲ期;科伦博泰的芦康沙妥珠单抗,正在默沙东推进的多项全球Ⅲ期研究中;恒瑞医药研发的口服GLP-1药物HRS-7535,其海外合作方计划最早于2027年上半年启动全球Ⅲ期。

想做真正走向全球的新药,中国药企就绕不开Ⅲ期这道关。以前,一款中国药在海外获批,故事就能讲很多年,现在走到关口的公司和产品都多了。往后倒在Ⅲ期的项目会更多,但从Ⅲ期走向全球市场的药也会更多。中国创新药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已经从能不能做成,变成了能做成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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