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破茧Bio
一家成立仅两年的中国Biotech思璞锐,与国际巨头默沙东达成关于一款临床前药物SPR2015的授权合作,这件事本身已经充满了传奇色彩。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SPR2015作为KRAS G12D(ON)分子胶型抑制剂,仅完成临床前研究,尚未进入人体实验,但首付款却高达4亿美元,潜在总交易额更是达21.3亿美元。
究竟默沙东为何愿意为了一款早期药物一掷千金呢?这就不得不先研究清楚KRAS G12D靶点的价值了。
胰腺癌素有“癌王”之称,五年生存率约10%,是预后最差的实体瘤。同时,它还有另一个身份:RAS突变富集度最高的癌种。近90%的胰腺导管腺癌携带KRAS突变,可以说RAS就是这种肿瘤的发动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得到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结论:肿瘤医学最清楚驱动基因是什么的癌种,恰恰是四十年来没有任何针对性靶向药的癌种。
并不是科研人员失职,只是因为RAS成药之路太过艰难。直到FDA批准泛RAS抑制剂Rasonque(daraxonrasib)用于治疗胰腺癌后,人们才似乎看到了战胜胰腺癌的那束光。Rasonque的出现,确实是KRAS靶向治疗领域的一次重要突破,但人类想要攻克胰腺癌,依然需要突破更多壁垒。
而G12D,正是撕开这道裂缝的下一把刀。这亦是我们对于RAS靶点系列研究的第二篇文章。
探底胰腺癌
理解G12D的前提,必须建立在胰腺癌临床现状之上,下图充分定义了“未满足需求”的真实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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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晚期胰腺癌各线治疗的历史疗效
胰腺癌疗法本身就是一部“停滞史”。
一线疗法的两个主力方案,分别诞生于2013年和2011年,十几年过去了,胰腺癌的一线标准治疗纹丝未动。作为对比,同一时间段里NSCLC的一线标准从化疗换成了免疫,再换成免疫联合。再看更具体的临床试验数据,体感会更直接。三线及以上转移性胰腺癌化疗的mPFS(中位无进展生存期)约2个月,mOS(中位总生存期)约5.5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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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线及以上胰腺癌治疗效果极差,来源:方正证券
这些数字的含义是:在二线及以上,一半以上的患者肿瘤根本不缩小,中位生存时间不到七个月。免疫单药、传统靶向药在这个癌种上也基本没有明确临床获益,因为胰腺癌是MSI-H(高度微卫星不稳定)比例极低的癌种,这使得PD-1单药获益人群不到2%;它的肿瘤微环境被激活的胰腺星状细胞和致密基质层层包裹,T细胞物理上进不去,这也是为什么“冷肿瘤”三个字在胰腺癌这里最贴切。
此外,胰腺癌早期诊断率只有 5%,可切除患者仅 15%–20%;即便是根治性切除,术后两年复发率也高达 79%。它的致密基质屏障和高度免疫抑制微环境,让绝大多数药物根本进不去。
胰腺癌被称为“癌王”:并不是因为它长得快,只是它的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也正因为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突破口,都可能带来整个治疗范式的跳变。
G12D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既然传统药物疗效平平,那么高比例的RAS突变就成为了破局的希望。
在胰腺癌的RAS突变谱里,G12D占39.2%,G12V占32.5%,G12R占17.1%,三种亚型合计接近90%。占比最高的G12D突变,自然是业界最想瞄准的目标。考虑到约10%的患者不携带KRAS突变,G12D突变在所有胰腺癌患者中的实际占比约为三分之一,但这个占比已经足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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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胰腺癌 RAS 突变谱
这里顺带把另外两个亚型也认清,因为它们的分布很可能就是产业未来发展的地图:G12V除在胰腺癌占比较高外,在结直肠癌里占比也很突出,约占所有结直肠癌患者的10%;G12R则是唯一对腺泡细胞癌(AAC)有显著富集的亚型。每一个亚型对应一个不同的主力癌种,这也是RAS赛道能按亚型拆成多个独立市场的原因。
G12D靶点价值连城,但其成药难度也是极大的。
首先需要面对的是纯粹的药物化学问题。G12C之所以能率先成药,靠的是"化学把手"半胱氨酸的巯基可以被共价修饰。而G12D上的天冬氨酸没有这个把手,必须完全依靠非共价相互作用去实现突变选择性。
2021年12月,曾成功研发出KRAS G12C抑制剂Adagrasib的Mirati公司,在《Journal of Medicinal Chemistry》上首次公开报道了药物MRTX1133的发现。该化合物通过基于结构的活性优化,采用吡啶并嘧啶支架,成功与KRAS G12D的Asp12残基形成盐桥相互作用,成为首个非共价、强效且选择性针对KRAS G12D的抑制剂。
随着2023年BMS以48亿美元收购Mirati,Adagrasib与MRTX1133均归入BMS管线矩阵。BMS迅速将MRTX1133 以口服给药形式推进至 I 期临床试验,以此评估其在晚期实体瘤中的安全性与疗效。但MRTX1133在临床中的表现并不理想,因“高度可变且不理想”的药代动力学特性,最终导致BMS在2025年3月终止临床研发。但它公开的结构数据和设计规则,却成了整个行业做G12D的公共地基。
而从生物学机制看,G12D对KRAS内在GTP酶活性的削弱通常比G12C更显著,因此G12D肿瘤细胞中处于GTP结合态(活性态)的KRAS比例更高。这直接影响以非活性态为靶点的抑制剂策略:G12C抑制剂属于RAS(OFF)型药物,需要KRAS先自发进入GDP结合态(非活性态),才能与其结合并将其锁定;而在G12D肿瘤中,KRAS本就更多停留在GTP结合态,可供这类OFF态药物捕获的GDP结合态靶点自然更少。
胰腺癌的治疗方案,单纯复制G12C的策略行不通,G12D进展也始终较为缓慢,也是默沙东愿意重金押注的核心原因。
"口服 vs 注射"的分层竞赛
G12D抑制剂的研发固然艰难,但难做不等于没人做。但截至2026年9月,全球还是有六款 KRAS G12D相关药物进入III期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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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KRAS G12D 全球 III 期格局
六款管线里只有zoldonrasib和GFH375是口服小分子。口服意味着可以在门诊长期使用、可以和化疗灵活联用、可以推进到辅助治疗和一线;注射剂型在这些场景上的灵活性则明显受限。这不仅是给药途径的差别,更是临床定位空间的差别。
一个是胰腺癌术后辅助治疗,患者要连续服药一两年,口服药在家吃、注射药每月往医院跑,患者依从性会直接决定辅助试验的成败;另一个是一线联合化疗,口服靶向药可以嵌进 AG 方案的用药节奏里,注射剂型的联合方案设计要麻烦得多。Rasonque之所以能把适应症向一线和辅助治疗推进,口服剂型是隐含的前提。
RVMD(Revolution)公司的zoldonrasib是六大管线中背景最硬的一个。它和Rasonque共用 亲环素A(CypA)诱导邻近平台,胰腺癌 I 期已做出约 30% 量级的 ORR,2026 年直接启动一线胰腺癌III期(RASolute 305,联合化疗),中国权益由百济神州合作开发。它在 G12D 上的节奏,几乎就是Rasonque在泛RAS上的翻版。
安斯泰来的setidegrasib则是另一个有意思的样本。它是PROTAC降解剂,直接把 RAS 蛋白降解掉,机制上看更加彻底,理论上耐药风险更低。这个分子背后是2023年安斯泰来与睿跃生物(Cullgen)那笔19亿美元的合作,至今仍是中国Biotech对外授权的头部交易之一。但它的短板同样明确:注射剂型,且作为降解剂对蛋白更新速度有额外要求。
国产药物方面,劲方医药在2026年WCLC会议上,公布了GFH375的最新临床数据,这是目前国产G12D里最完整的一份数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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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GFH375最新数据一览,来源:公司官网
这三组数据放在一起,有几个值得注意的信号。
第一,胆管癌的数据格外出色。G12D在胆管癌中的突变频率不算低,而且胆管癌的后线治疗比胰腺癌还缺药,监管路径可能更顺,这个适应症有可能成为比胰腺癌更早兑现的突破口。这是典型的“小适应症抢先验证”打法,或有预期之外的效果。
第二,结直肠癌的单药活性有限。ORR 11%与化疗基线相比尚可,但和胆管癌的44.4%差距明显。所以 GFH375 正在推进联合西妥昔单抗的 Ib/II 期,方向是对的。
第三,NSCLC的ORR为59.2%是这个赛道目前最亮眼的数据之一。它证明在G12C之外,G12D选择性抑制剂在肺癌里同样有真实的临床活性。把59.2%放到G12C的坐标系里对比更有感觉:G12C六款上市产品的注册ORR全部在37%–52%之间,没有一个摸到过59.2%这个量级。当然,这仅是 II 期数据,后续仍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因此,注射方式与适应症的选择,既可能决定这场竞赛的最终结果,也会影响每一家公司的兑现节奏。
中国市场谁先撞线?
所有竞赛最终都要回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中国市场会怎么兑现,谁又能先撞线。
市场空间上,华西证券的测算比较克制但清晰。按2024年中国数据:KRAS G12D突变的胰腺癌患者约5.7万人,晚期比例约80%,一线治疗比例约92%;NSCLC约2.1万人;CRC约8.6万人。假设年治疗费用14万元,分别在一线胰腺癌、二线NSCLC、三线结直肠癌达到55%、60%、50%渗透率,国内G12D抑制剂的销售峰值合计约51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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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KRAS G12D 抑制剂中国规模测算,来源:华西证券
这个测算里最值得注意的是结构:一线胰腺癌贡献了最大份额。因为胰腺癌的G12D富集度极高、一线治疗比例高达92%,一旦G12D药物打进一线(无论单药还是联合),它面对的就不是二线的残余人群,而是整个一线市场。在胰腺癌,G12D不是精准治疗的细分选项,它就是主要矛盾本身。
横向对比看,51亿元相比G12C的约20亿元,是2.5倍的市场;相比一个已经内卷到年费用13万元的赛道,这是一个没有价格战、没有仿制药、甚至还没有上市产品的空白市场。
当然,51亿这个测算里也埋着两个必须正视的变量。
一是价格假设:14万元/年沿用的是G12C医保谈判的实际成交水平,如果G12D上市时竞品数量超出预期,首轮谈判就可能跌破这个锚。二是渗透率假设:55%–60%的渗透率放在G12C的实际放量节奏里属于合理外推,但胰腺癌患者体能恶化快、检测意识弱,一线胰腺癌的实际用药转化率可能低于肺癌同口径。
这两个变量一个向下拉价格、一个向下拉人数。 即便如此,50亿元量级的中国G12D市场,仍然是G12C的两倍以上,也是赛道里确定性最高的增量。
所以,G12D的投资逻辑其实非常简单:它是一个“空白 × 高频 × 高增速”的组合。 空白在于胰腺癌四十年无靶向药;高频在于G12D是胰腺癌第一大亚型;高增速在于市场基数几乎为零、增长全靠从0到1。
在这个逻辑下,谁先拿到,谁就定义价格、定义适应症、定义联合方案。这也是为什么恒瑞、劲方、安斯泰来、Incyte都在2025至2026年把管线同时推进III期,所有人都在抢同一个时间窗口。
尤其是Rasonque拿到全球首个RAS靶向胰腺癌身份只用了5年临床时间,而且比监管目标日期提前了6.5个月。在这个赛道,监管的加速器已经打开,谁的数据先硬,谁就能借到这股东风。
排队中的下一个市场
G12D是当前最确定的一集,但它不是RAS连续剧的终局。最后要提醒一句:G12D不是突变谱的终点,甚至不是商业上唯一的大个子。
胰腺癌突变谱里G12V占32.5%、G12R占17.1%,两者合计的体量和G12D相当,但各自的商业逻辑完全不同。把G12D放回整个突变谱里看,才能理解RAS赛道后续的排期。
先看G12V,它的重心在结直肠癌。它是结直肠癌KRAS突变里占比最高的亚型之一,而结直肠癌恰恰是G12C单药折戟、必须联合EGFR抗体的那块“硬骨头”。因此,做G12V几乎注定要从第一天起就按联合方案设计临床,这既抬高了开发成本,也筛选了玩家。 RVMD的管线里已经排了G12V特异性分子,国内在G12V上的选择性布局还很少。这是一个比G12D更空白、也更难啃的窗口,但正因为难,它留给先行者的时间也更长。
再看G12R,它则是另一个极端。 它在肺癌和结直肠癌里几乎见不到,高度集中于胰腺癌和胰腺腺泡细胞癌。人群窄,但竞争者更少、器官特异性更强,适合中小公司做“小而美”的利基市场。这类适应症的商业逻辑更像孤儿药:人群小、竞争稀、定价稳、监管友好。
把三个亚型放在一起,RAS赛道的排期表其实已经写好了:G12C收尾,G12D决赛,G12V和G12R排队,pan-RAS全程兜底。 每一个亚型的解禁,都是一片新市场的开闸,这个赛道的“天花板”比大多数人的想象更高:它不是一个靶点的故事,而是一个蛋白家族按亚型逐个解禁的连续剧。而G12D这一集的收视率,将决定后面每一集的预算。
RAS靶点的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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