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侃见财经
巨额回购,依旧没能止住宁德时代的下跌势头。
9月15日,宁德时代A股午后跌幅扩大至超6%,股价创下一年内新低。自今年5月7日创下历史高点以来,“宁王”宁德时代股价累计跌幅超32%,市值蒸发超7000亿元。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四天前的9月11日,宁德时代刚刚完成A股史上最大规模回购的首笔操作,本次回购公司A股股份60.43万股,成交金额约2亿元,标志着这笔200亿至400亿元、用于股份注销的巨额回购计划,正式启动。
真金白银的回购资金入场,却没能挽回市场信心。首次回购落地仅四天,宁德时代股价再度大跌超6%,市值持续下探。这场史上最大规模回购,不仅没能稳住股价,反而进一步放大了市场的悲观情绪。
事实上,近期股价持续大跌的背后,宁德时代的业绩并不疲软。半年报数据显示,公司今年上半年营收达2769亿元,同比增长54.8%,创下近三年营收增速新高;净利润432.8亿元,同比增长约42%,日均净利润约2.4亿元,盈利表现十分亮眼。
一边是营收、净利润双双高增,一边却是股价持续下挫、市值大幅缩水,资本市场的担忧,究竟藏在何处?
护城河“裂痕”隐现
想要厘清市场的核心顾虑,要从宁德时代赖以立身的核心优势——垂直一体化布局说起。
所谓垂直一体化,就是企业打通全产业链布局,不再局限于单一生产环节,将上游原材料开采、中游电池制造、下游电池回收等全链条环节纳入自有体系。在国内动力电池行业中,宁德时代是少数完整搭建垂直一体化产业链的龙头企业。
早在八年前,宁德时代便着手布局上游核心资源。2018年前后,公司参股北美锂业,首次布局海外锂资源;2020年,收购加拿大Millennial Lithium公司,拿下阿根廷锂盐湖项目,将海外锂资源布局从北美拓展至南美;2022年,公司聚焦国内资源,拿下江西宜春枧下窝锂矿,切入锂云母提锂赛道。同期,公司落地印尼镍矿项目,补齐三元电池核心原料的资源短板。
经过多年收购与布局,宁德时代牢牢锁定锂、镍、钴三大动力电池核心原材料,掌握了成本端的核心主动权。
在上游资源布局完善的同时,宁德时代持续扩张产能、抢占市场份额。公司生产基地从福建宁德总部起步,逐步拓展至江苏溧阳、四川宜宾、广东肇庆、青海西宁、江西宜春等国内多地,形成多点联动的本土化生产网络。
海外布局同样稳步推进,先后落地德国图林根、匈牙利德布勒森两大欧洲工厂,分别作为欧洲首个生产基地、辐射欧洲整车产业的核心据点。在东南亚市场,印尼工厂依托当地丰富的镍资源,完成了“资源—材料—电池”的一体化闭环布局。截至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总产能已达到1.3TWh,规模优势在行业中领先。
上游充足的核心资源、下游庞大的产能规模,这套完整的全产业链体系,助力宁德时代坐稳全球动力电池龙头宝座。依托垂直一体化模式,宁德时代能够持续压缩原材料采购成本,尤其在锂价上行周期,自有矿产资源可有效对冲涨价风险,将成本优势直接转化为盈利优势。
业绩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长期以来宁德时代始终保持行业高位毛利率。今年上半年,公司整体毛利率达23.93%,而同行欣旺达同期毛利率仅15.33%,两者差距超8个百分点,盈利壁垒十分稳固。
但如今,这套支撑公司多年发展的核心护城河,已经悄然出现裂痕。
裂痕最先出现在下游客户端。过去数年,宁德时代在动力电池市场近乎垄断的格局,让各大车企陷入“既依赖、又忌惮”的被动局面。动力电池成本占整车成本的三至四成,电池供应商的定价权,直接决定车企的盈利空间。凭借技术、规模、全产业链一体化优势,宁德时代长期牢牢掌握行业定价主动权。
为了摆脱单一供应商的制约,越来越多车企开始主动破局。理想汽车逐步切换自研电池,小米全力研发自研“龙甲”电池;其余主流车企纷纷引入第二、第三电池供应商,分散采购至中创新航、比亚迪等多家企业。
行业合作逻辑彻底改变:车企从以往被动“采购电芯”,转向主动“定制电芯”,宁德时代也从车企的“唯一选择”,沦为众多优质供应商之一,终端话语权大幅下降。
客户端话语权松动的同时,上游资源端也迎来反向冲击,形成双向压力共振。碳酸锂作为动力电池最核心原材料,自2023年起价格持续下行,2026年已回落至14万元/吨左右。
锂价下跌看似能降低生产成本,实则让宁德时代陷入两头受限的困境。一方面,公司早已与下游客户建立金属价格联动机制,锂价下行同步带动电池售价下调,成本红利无法留存;另一方面,此前重金布局的江西宜春枧下窝锂矿,本是一体化战略的关键布局,可在锂价低位运行周期中,矿山开采的经济效益大幅下滑,曾经的战略优势,已然变成阶段性经营负担。
挑战才刚刚开始
客户端需求分化、上游资源资产贬值,两大问题看似分属产业链两端,本质源于同一行业现状:动力电池行业告别高速增长,进入产能过剩、价格内卷的下行周期。
上游锂资源产能过剩,直接导致碳酸锂价格持续走弱;下游电池产能过剩,让车企议价权持续提升,行业“去宁德化”节奏持续加快。
深度绑定垂直一体化模式的宁德时代,在行业上行周期,能凭借重资产、全链条布局最大化盈利;但在行业下行周期,庞大的产业布局、重资产运营属性,不仅无法对冲风险,反而放大了经营压力,昔日核心优势彻底变成拖累。
值得注意的是,短期业绩承压、市值回调,仅仅是开端,宁德时代真正的深层行业挑战,才刚刚显现。
首先是二线电池厂商的强势反攻。此前动力电池行业长期呈现宁德时代一家独大的格局,中小厂商只能夹缝求生。但在行业下行、车企寻求供应链制衡的背景下,中创新航、亿纬锂能、国轩高科等二线厂商,成功拿下大量以往难以获取的整车订单。
目前宁德时代国内市占率依旧稳固,今年前两季度国内动力电池市占率达47.1%,稳居行业第一。即便车企“去宁德化”呼声高涨,在实际采购中,宁德时代仍是多数车企无法替代的核心选择。
但稳固的市场份额,是以持续让利为代价换来的。数据显示,宁德时代动力电池系统毛利率持续走低,从2024年上半年的26.9%,下滑至今年上半年的20.63%,降幅超6个百分点。
简单来说,为守住市场份额,宁德时代只能主动下调报价、压缩利润空间,以价换量。这种模式虽然稳住了出货规模,却持续侵蚀自身议价能力与盈利水平:份额未失,但绝对的定价权彻底不复存在。
比二线厂商竞争更致命的,是整车车企亲自下场造电池。
电池作为占整车成本三至四成的核心部件,是车企盈利的关键环节,车企不可能长期将核心利润拱手让人。因此,自建电池产线、自研电池技术,已经成为头部车企的核心战略。
当前,理想部分车型已搭载自研电池,小米自研“龙甲”电池持续落地,更多车企通过自建、合资等模式切入电池制造领域。车企自研电池浪潮,对宁德时代形成双重冲击:短期直接分流电池订单,长期则是彻底改变产业链格局。
当电池从车企的“外购零部件”,转变为车企自主掌控的“核心自研能力”,宁德时代在动力电池产业链的核心地位,将被持续、永久性削弱。
除此之外,被视作宁德时代第二增长曲线的储能业务,也陷入激烈内卷。
储能电池是宁德时代布局未来的核心赛道,今年上半年储能业务营收达532.6亿元,增长势头迅猛。但高增长背后,行业竞争日趋白热化。
2026年上半年,全球储能电芯出货量超460GWh,同比增幅达94%,市场规模高速扩张,但行业价格战愈演愈烈,市场格局持续分散。宁德时代虽依旧位居全球储能电芯出货量榜首,但市占率较往年下滑16个百分点,海辰储能、远景动力等新锐企业快速抢占市场,行业集中度持续下行。
相较于动力电池,储能电池产品同质化程度更高,价格竞争更为残酷。宁德时代在储能赛道并未建立类似动力电池的深厚技术壁垒,在行业持续内卷下,盈利空间被快速压缩。财报数据显示,公司储能业务毛利率从2024年上半年的28.87%,回落至今年上半年的23.96%,盈利能力明显下滑。
结语
当下,宁德时代赖以立身的全产业链护城河,正迎来全方位、深层次的考验。
过去十年,垂直一体化、规模化产能、全链条资源布局,共同造就了宁德时代的行业龙头地位。行业上行周期中,这套体系极致压缩成本、放大盈利,让公司吃到了行业最大红利。
但在产能过剩、价格下行的存量时代,这套体系的弊端全面暴露:下游车企持续去单一化、弱化对宁德时代的依赖;上游锂价持续下跌,核心资源布局从战略优势变为盈利负担,产业链两端同时承压。
多重挑战接踵而至:二线电池厂商持续蚕食份额、车企自研分流核心订单、储能赛道内卷压缩利润。所有问题指向同一个核心:宁德时代曾经无可替代的行业地位,正在被多方持续消解。
四个月市值蒸发7000亿,市场现阶段担忧的不是宁德时代当下的盈利能力,而是资本市场对其未来商业模式的信心动摇。
200亿至400亿元的巨额回购,能够缩减股本、优化财务指标,却无法修复松动的产业链壁垒,更买不回市场的确定性预期。
对宁德时代而言,当下最核心的考题,早已不是短期营收利润增速,而是在上下游格局重构、行业优势持续弱化的背景下,能否依靠下一代新技术、新产品,重新筑牢自己的行业护城河。这,才是决定企业长期价值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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