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尚莞迪
2026年9月3日,OpenAI 正式发布GPT6模型Astra。这是继 Sol、Terra、Luna 之后,OpenAI开辟的全新模型类别。它不仅被视为当下最强大的 AI 模型之一,也是OpenAI首款跨过“关键级”网络安全能力门槛的模型。OpenAI总裁Greg Brockman表示,最新模型 Astra 的发布标志着世界已经进入AGI时代。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有幸和 OpenAI 数据与大模型 Infra 工程师赵迪,进行了一场 72 分钟的深度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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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马斯克称为“最混蛋的人”,可在介绍自己时,却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但在我看来,他的职业经历几乎可以当作一部硅谷技术迭代史来读:甲骨文、摩根士丹利、Salesforce、Fanatics、Netflix,再到 Twitter、X 和 OpenAI。企业软件、金融实时系统、SaaS、推荐系统、大数据、机器学习,直到今天的大模型。过去二十五年中的每一次技术浪潮,他都是其中的见证者与建设者。
但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踏踏实实做一件喜欢的事。技术没有高低贵贱,而工程师的工作也不需要被神化。
鲜有人知道,他是Navi的创造者。Navi 曾支撑 Twitter 与 X 的首页推荐和搜索,并为 Grok 提供相似性搜索基础设施。而它最初只是赵迪出于兴趣用 Rust 写的一个“玩具”,后来落地广告系统,为 Twitter省下百万美金成本。马斯克接手 X 后,又将 Navi 推向推荐系统,最终成为核心推理基础设施的统一底座。
值得一提的是 Navi 这个名字,它来自赵迪最喜欢的电影《阿凡达》里骑着飞鸟坐骑的纳威人。他把自己对自由的向往,写进了一个每天处理数十亿次请求的系统,尽显理工男的极致浪漫。
2025年3月,赵迪加入OpenAI。他说,他非常认同Sam Altman提出的Intelligence as Utility——让智能像水和电一样,成为人人可用的基础设施,即智能平权。
而他喜欢OpenAI的另一个原因也非常具体:工程师共用MTS(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技术专家)这个头衔。不谈层级,只做事情。
而我想借这期节目聊的,恰恰就是“做事”这件小事。
赵迪没有创办公司,未曾站上任何发布会的舞台,从未po过一条被反复引用的推文。他是那种走进一栋楼,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开始build的人。但正是这样踏踏实实的每一天,堆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技术进步」。
ChatGPT的每一次回答,你信息流里的每一次排序,一个模型从实验室走到十亿人手里的每一步,背后都是成千上万个赵迪这样的工程师,一行一行写出来的。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从未成为过任何媒体故事的主角。
所以这一期,我想让一个幕后工程师的名字和故事,被看见一次。
OpenAI 对员工的公开分享有相应的合规要求。在赵迪老师与公司多轮沟通、完成相关审核后,这期录制于三个月前的节目终于与大家见面。
赵迪告诉我,促使他接受访谈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希望为当年马斯克接手 Twitter(现为 X)后被裁的三千多位同事正名。在他看来,他们都是非常有能力的人,值得被理解与尊重。
本期「创见」播客于6月13日在硅谷山景城录制,以下为本期访谈内容精选。
在宇宙中心祛魅
尚莞迪:您现在每天走进的是全世界最受关注的一家公司。每天在宇宙中心工作,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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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迪:坦白说,我没有太多感觉。一直以来我去的公司大概都算是风口浪尖上的,所以走进那栋楼本身,对我没有太大冲击。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做事的过程里。最开始几个月是兴奋的:你总在新闻里看到它,觉得这是一家触及人类根本的公司,做的事情应该很神秘。然后你把每件事拆解开来,会发现每一块其实都不神秘。这是一个祛魅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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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过几个月,你又会发现,每家公司的成功之处,总还是有一些自己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其实就是总有一批很踏实、很疯狂、还带着一点理想主义的在做事的人。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
尚莞迪:OpenAI的管理是相对扁平的吗?
赵迪:算比较扁平,大家都是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都能做事。方向当然会有人去定,但很多时候是自下而上的,也有一些是自上而下,最终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互相制衡,达到平衡最重要。
从X到OpenAI,这中间的transition并没有很大落差感。因为在马斯克的X也是这样,非常扁平。
尚莞迪:从2001年到今天,25年中每一个科技浪潮您都没有落下。能不能带我们回看这条路,在每一站您都在解决一个怎样的问题?
赵迪:其实我不觉得自己踩中了浪尖,也没有特意去踩。
「很多时候就好像一个球落在一片叶子上。事后看,为什么会落在这片叶子上?如果不落在这片,也会落在另外一片。」
在Oracle待了很多年,现在回想,其实早就应该走了。拿到身份之后,那时候还年轻,觉得终于自由了,就开始explore各种机会。因为有Oracle的履历,选择权比较好,去哪儿更多是按当时的兴趣来。
但随着年纪增长,我悟到一件事:
「跳来跳去其实没有太大意义。一会儿想做这个,一会儿想做那个,一会儿想当manager,一会儿想当IC(独立贡献者)——摇摆本身是有代价的。」
你对自己的了解越多,其实越能在职业和往后的人生里,获得一种方向性的优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我喜欢technical的事,喜欢engineering,喜欢解决效率问题,所以最后落在了infra。这才是我的兴趣所在。
早期在Oracle、Salesforce做的一些full stack的工作,后来发现兴趣并不大;反而是在摩根士丹利、在Twitter做的那些,让我更有兴趣。
「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选一条路踏踏实实走下去,不被外界的噪音干扰——我觉得那是最好的。但这样的人很少。如果你能很快converge到这个状态,是最幸运的。」
马斯克:最混蛋的人,最伟大的企业家
尚莞迪:哪段职业经历带给您的成长最大?
赵迪:Twitter 和 X。我完整经历了一家典型的湾区大厂被马斯克一巴掌打倒、再从零重建的过程。身心都受到很大冲击,甚至世界观也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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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莞迪:马斯克此举这对硅谷的大厂文化意味着什么?
赵迪:我觉得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以前的 Twitter 像一个小 Google,很多人来自 Google,也延续了它的文化。做任何事都要达成共识、写文档,事无巨细地考虑,再做计划,动辄几个月。大家都很聪明,也很聪明地互相制衡,最后组织就慢下来了。
马斯克一来,就裁掉了很多人。但我想说,当时离开的人都很聪明,后来在其他地方也发展得很好。
他的逻辑很简单:我不需要这么多人。当时甚至有更极端的说法,认为一百个人就够了。而你会发现,现在做 X 的人大概也就是那个量级。他下手非常狠,他做决定时不掺杂情感。
尚莞迪:一个不太顾及员工感受的领导,为什么仍有人愿意把他的梦想当作自己的梦想?
赵迪:因为他的梦想确实很吸引人。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最优秀,一个原因是当时很崇拜他。那封要求大家选择去留的邮件发出后,很多优秀的人走了,因为不认同他的理想和做事方式。我看 Tesla、SpaceX,觉得这个理想伟大,所以愿意跟他干。
有些工程师就是纯粹想做事,对自己受到什么待遇没有太多要求:他们只想做成一件别人做不成的事,这些人自然会留下。当然,也有投机的人会留下,但投机的人哪里都有。
尚莞迪:为什么华人工程师更能适应 X?
赵迪:我的感觉是,华人在社会中受过的捶打比较多。如果能习惯他的方式,做事的空间其实很大。但反过来讲,何苦要承受这么多心理上的打压呢?有些天才工程师可能有一点阿斯伯格的特质,并不太在意这些,只专注做事。
老 Twitter 有不少人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和总监、副总裁建立紧密联系,但马斯克接盘后风向变了。我在 OpenAI 看到的一些工程工作方式和规则,与 X 有相似之处。只会沟通、做不出东西,在今天这些顶尖公司也待不下去。
尚莞迪:一家公司的风格往往带着创始人的管理烙印。那你会觉得马斯克和奥特曼有点像吗?
赵迪:表面上看,相差非常远。
尚莞迪:马斯克喜欢听别人给他画大饼吗?
赵迪:从来都是他给别人画大饼,很少有人能给他画。
尚莞迪:拍马屁有用吗?
赵迪:很难。他软硬不吃。拍完马屁,事情没做完,他一样开除你。
我记得有位产品经理,曾在 Twitter 上晒自己在公司搭帐篷。最初确实很多人都这样通宵工作,可能出于恐惧,也可能出于梦想,他们确实很拼。但几个月后,那位产品经理还是被解雇了。
尚莞迪:那马斯克看重什么?
赵迪:老马只看重工程能力和实际成果。
有条不成文的规则:「Don't say no。」他给项目的期限,要么几周,要么一年,几个月」的概念从来不会在马斯克脑海中出现。你只能先顺着他定的目标往下做。
不过好的是执行有弹性。比如他说两周做完一个功能,你没做完,但两周后能告诉他已经推进到哪一步,他也可能觉得干得不错,也不会开除你。
关键是三点:认同目标,愿意做;能力在线,及时反馈;且足够努力。他很看重这一点。即使结果与预期有差距,他往往也会认可。
尚莞迪:他的“目中无人”,是刻意为之,还是本性如此?
赵迪:我不觉得是刻意的。他做事确实从第一性原理出发。
我从未见过这世界上有第二个如此alpha的人。尤其在美国体系中成长起来的 CEO,通常要考虑政治因素、员工满意度、以及各方支持。我估计,很多人也知道,有些业务用两成人手就能做,但没几个人真下得了手。
尚莞迪:我在斯坦福进修时,一位教授说,乔布斯是他见过最伟大的企业家,同时也是最混蛋的人。
赵迪:这句话放在马斯克身上同样适用。我怀疑他自己也知道。
我们曾做好一套基础设施,为 Twitter 省了几百万美元,当时大家都很高兴,直接发短信问他能不能买个披萨庆祝一下。他说:「No,你自己掏钱。」
类似的小事很多。以前有免费午餐,他改成收五美元。其实对我们来说不在于钱的问题,而在于他要推行自己独断的行事方式。很多人不满,走了。其实我也不满,只是忍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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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莞迪:您现在怎么看他?
赵迪:以前是纯粹的敬佩。现在是在认清他是 the biggest asshole 这个现实的基础上,依然敬佩。
因为他能让你做到原以为不可能的事。不管拿鞭子赶,还是用其他方式,最后他真做成了。
尚莞迪:湾区有个说法,这里只有两种人:天才和「天才病」。您怎么看?
赵迪:「天才」是个很主观的判断,我已经慢慢脱敏了。
有一小撮人,能突破、创新,做别人不敢想的事。还有更多优秀的工程师,你给他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能做出来。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把事情从1做到100没有问题,从0到1比较难。做0到1的人,可能就是你说的「天才病」:疯狂、不近人情。但没有他们,有些事做不成。
工程师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列举约束: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必须有人像“另一个你”一样站在那里说:不管怎么样,你给我做下去。
硅谷其实就是聚集了这些做梦的疯子。他们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没有他们,就没有很多技术的从0到1。当然,还需要愿意一起做梦的资本。
Navi:一个工程师的浪漫
尚莞迪:您在 X 创造了 Navi,它是什么?最初想解决什么问题?
赵迪:Navi 是一个推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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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推荐系统还是大模型,推理都是重要的成本环节。在推荐系统中,一个用户请求可能对应几千、几万,甚至几百万个候选,需要逐一打分,计算量会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要解决的就是降成本。
马斯克收购前大约半年,我出于兴趣,用 Rust 写了一个小玩意。写完发现,相比外部已有方案和我们当时使用的系统,性能有一个数量级的提升。
时间也赶得巧。收购前,成本飙升就已经是 Twitter 的一个大问题。我们花了几个月落地,先用于广告,省了很多钱。马斯克来了以后,又推广到推荐系统。
社交网络的两件核心业务,推荐负责吸引用户,广告负责赚钱。背后都依赖神经网络模型,需要推理引擎提供服务。到我离开时,Navi 基本统一了 Twitter 最重要的推理基础设施。
尚莞迪:马斯克知道是您做的吗?
赵迪:他知道,也清楚这部分的重要性,所以他没有动我。产品经理才是真正被折磨的那批人。
尚莞迪:Navi 的名字有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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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迪:我喜欢电影《阿凡达》,尤其第一部,电影里主角骑着飞鸟从悬崖俯冲、再拉起的画面让我很震撼,感觉特别自由。我一直想用这个名字,这次正好用上了。Na’vi的名字来自里面的原著民:纳威人。
尚莞迪:把喜欢的东西融进系统架构,是工程师的一种独有浪漫。
赵迪: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一点有趣的事,毕竟做infra挺枯燥的,有时候需要靠点乐趣支撑。
尚莞迪:现在到了大模型和 Agent 时代,模型服务的核心挑战有什么变化?
赵迪:分两部分:模型计算本身,以及请求路由,也就是如何把用户请求更高效地送到计算资源。
大模型同样要做批处理(batching),把多个请求放在一起,提高 GPU 的计算效率;也要做缓存(caching),保留计算成本高的中间结果,避免重复计算。KV cache 就是这个思路。
推荐系统时代,这些事已经做过了,大思路上基本相通。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问题是:数据的序列化与反序列化。只看上层很难注意到,但在底层是很大的问题。
至少在请求路由上,两个时代有很多共通之处。
尚莞迪:模型能力、服务系统、数据、人才、资本,哪项才是 AI 公司的核心壁垒?
赵迪:很难排序。稳妥的说法是都重要。
但从第一性原理看,模型好,才更容易吸引用户。像很多商品一样,模型也许只好10%,却可能收两倍、甚至十倍的价格,仍有人愿意付费。就像苹果手机贵很多,功能上未必有那么大的差别。
所以模型能力很关键。现在模型的进展已经到了非常可怕的地步,大家都在这里疯狂竞争,只为了能让自己的迭代速度跟上。
尚莞迪:未来胜出的 AI 公司,要在哪方面做得更好才能独赢?
赵迪:我不觉得会有谁独赢。市值有大小,但市场足够大,切入点也不同。只要做得好,可能都有空间。
这是一场长期竞争。还会不会有新玩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现在大家主要做语言模型,聚焦文本,但图像理解能力能否泛化到文本?已经慢慢出现一些迹象。
也有人从编程切入,希望再向其他能力泛化,这也有可能。不同阶段,选择不同。现在编程也许最具成本效益;等 GPU 多十倍、一百倍,更多多模态数据会带来什么影响,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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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莞迪:您怎么定义模型的好坏?
赵迪:取决于谁在用。
前端工程师可能更看重审美,后端工程师更在意数据分析和准确性。科学家可能需要两种模型:一种善于发散,给出没想到的点子,不一定对,但有惊喜;另一种用于论证,要可靠,能长时间工作。
很难有一个模型满足所有需求。
尚莞迪:快和聪明,哪个更重要?
赵迪:看你要做什么。
有人把模型当编程助手,希望边打字边得到反馈。我现在更多是定义一个任务,让它完成。只要不出错,慢一点也可以,所以更看重能力和可靠性。
这是两种需求。未来会是多元的,就像人一样,有的聪明,有的踏实,都有价值。
尚莞迪:您怎么看中国的模型?
赵迪:模型一直在变。我用 OpenAI 免费,就没太换过。
但这也是多元化的体现。湾区的思路是把饼做大:圆越大,接触的未知越多,要做的事也越多。能用开源解决,当然可以;解决不了的,可能需要更前沿的闭源模型。两者不冲突。
尚莞迪:GPU 的数量仍是影响中美模型差异的重要因素吗?
赵迪:我怀疑是很大的因素。
如果国内公司仍受算力约束,GPU 没有这里多,差异化就更重要。我的理解是,参数规模越大,模型通常越有机会获得更通用的能力,覆盖更多场景。
为了智能平权
尚莞迪:为什么离开 X,加入 OpenAI?
赵迪:首先是学习曲线变平滑了。搜广推荐做了很多年,再投入精力,可能也只有一两个点的提升。当时整个湾区科技公司都有这个困境。
我认同 Peter Thiel 对 Twitter 的一个批评:这么多聪明人,拿着这么高的薪酬,围绕一条有限字数的帖子工作,而世界上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那是当时湾区的缩影。要打破它,需要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所以马斯克就来了,他确实天不怕地不怕。
尚莞迪:为什么不去做 xAI,而是选择 OpenAI?
赵迪:我更喜欢「智能作为基础设施」这个理念,或者说,像水电一样的公共服务。
这里面有一点平权的意味。人是自私的,总想把好东西据为己有。我认为,智能最终也难免成为区分阶层的工具。那至少要看,哪家公司愿意提出一个目标:把智能变成大家都能使用的公共服务。
这个目标,总比让智能成为少数人的特权更有意义。
尚莞迪:但明码标价的智能,会不会反而扩大贫富差距?
赵迪:会,而且可能比以前快得多。
这不只是大模型的问题,机器人出现后会更明显。我想到《资本论》里资本与劳动的关系。过去,资本需要劳动力才能创造价值;如果未来越来越不需要人的劳动,资本积累的雪球就会滚得更快。
我觉得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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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莞迪:可怕在哪里?
赵迪:资本可以不再需要人就能自己run起来。
如果社会制度仍按现在的方式运行,有钱人会越来越富,也越来越不依赖其他人。过去还需要人为你打仗、洗衣服,以后可能连这些都不需要了。
尚莞迪:会不会像《头号玩家》:一部分人享受先进科技,另一部分人靠虚拟世界麻痹自己?
赵迪:某种意义上,每天刷短视频不就是吗?
我和一些朋友聊过,科技可能把社会最终推向这个方向。对于某一种特定人群来说,他们会认为这种社会形态最稳定,想到这里也很可怕。第一步是麻醉,或许走到最后,人类的生活状态离《黑客帝国》就不远了。
写代码这件事被重新定义
尚莞迪:有一种论调说,工程师不用写代码了,现在只看 AI 写代码就够了。在 OpenAI 内部,工程师还自己写代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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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迪:在我们公司内部,Codex 的使用已经无处不在。每一位工程师默认都会使用 Codex。如今,每位工程师完成的拉取请求(Pull Request,简称 PR)数量,已经提升到了原来的 2 倍。过去需要一个月才能交付的东西,现在我们只需要 一周 就能上线。
而且,由于我们正在用 Codex 来构建 Codex 本身,它也成为了 OpenAI 迄今为止迭代速度最快的产品。几乎每个星期,我们都会推出新的功能。以上这些,都是发生在编程领域的效率提升。
更有意思的是,我们越来越多地看到,Codex 的应用已经扩展到了公司业务的其他部门。如今,我们已经拥有超过500万的周活跃用户(Weekly Active Users)。在亚太地区(APAC),Codex 同样展现出强劲的发展势头。亚太已经成为 Codex 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
自今年年初以来,亚太地区的周活跃用户增长了 11 倍,增速甚至超过了全球整体的 8 倍增长。
今天工程师当然还在写代码。Codex 暂时还不能真正替代工程师,因为工程师仍然要定义问题、设计架构、设约束、review diff、验证 correctness,并且对最终结果负责。
但这个边界确实在慢慢变模糊。以前很多时间花在从零实现、查 API、补 boilerplate、写测试和改小 bug;现在这些工作很多可以交给 Codex 起草、迭代和加速。工程师的角色正在从单纯的 code author,变成 problem framer、system designer 和 code reviewer。
我觉得模型会越来越强,我们也要学会跟着模型一起成长。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和模型比谁手写代码更快,而是在更高层次上定义问题、拆解问题、提出好问题,并判断模型给出的答案是否真的正确、可维护、可扩展。
所以我不觉得这是“工程师不写代码了”。更准确地说,是“写代码”这件事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未来优秀工程师的价值,可能不再是“谁手写了最多代码”,而是谁能更清楚地定义问题,并且更高质量地驾驭模型把复杂系统做出来。
尚莞迪:这是否意味着可能不再需要那么多工程师?
赵迪:那是把工作量看成了静态的。
其实工作量也会变。以前一件事要做两个月,每天看大量代码,很难承受;现在可以带一群 Agent 做。那为什么不去做五倍的事情?
我昨天还和朋友聊,现在反而是想法更重要:想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点子,再把它做出来。
尚莞迪:您之前说,问题不是工程师还要不要写代码,而是写代码这件事本身被重新定义了,我们该如何理解?
赵迪:有没有模型,标准其实都一样:看你创造了什么价值,而不是写了多少代码。
就像「回字有多少种写法」,知道再多种,没创造价值也没用。
只是 AI 让这个问题更尖锐了。以前还可以躲在自己写的多少代码里自我陶醉。现在这一层没有了。
尚莞迪:未来还需要工程师吗,还是有架构师就够了?
赵迪:没有亲自写过代码,就很难形成对系统的敏感,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种经验是必要的。
我甚至怀疑,初级工程师会出现断层。真正有过编程经验的初级工程师,反而可能更吃香,因为他们对系统有直觉。
我做系统时,AI 未必犯明显的错误,但方向上的判断,仍需要我纠正。
有个词叫 taste,在这里可以理解为工程判断力。从这一点到那一点,有不同的路径,为什么选这一条?背后需要一套连贯的理解和逻辑。如果在地图中再多加一些点呢?可能AI仍会有拟合,但有经验的工程师会认为这几个点不必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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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莞迪:现在很多人说,不要学编程了,浪费时间。你怎么认为?
赵迪:我觉得,人以后更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如果选编程只是因为收入高,我不建议这样选,你未必会快乐。以后编程可能赚不了那么多钱。经济条件变了,支撑你做下去的,还是最初的热爱。
尚莞迪:大学还有必要开设计算机科学专业吗?
赵迪:大学教育变化得太慢,这是根本问题,不只是计算机专业的问题。
如果大学的价值仅在于传授知识,我觉得它的存在价值就很有限。学生可以用今天的模型学习。在我看来,模型的知识覆盖面、回答准确性和泛化能力,已经对教师构成很大的挑战。你反复追问,有时确实能得到很多启发。
尚莞迪:教育会被颠覆吗?
赵迪:我觉得已经被颠覆了。
奇点三年前已经到来
尚莞迪:AI 会真正杀死软件吗?
赵迪:我觉得现在已经杀死一半了。
尚莞迪:软件公司会说,AI 淘汰的是弱者,好的 SaaS 可以借助 AI 变得更强。
赵迪:关键问题在于估值大小,以前没有 AI 的威胁,可以给那么高的估值;现在威胁出现了,估值还应该一样吗?
生存空间总会有,企业也会自我革新。但差的软件会更快被淘汰。我知道不少软件靠用户的惰性生存,这类软件被替代,对世界是好事。
尚莞迪:如果您是投资人的话,您会认为什么样的 AI 初创公司真正有价值?
赵迪: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最重要的是解决什么问题,是否用了 AI 并不是关键。
我最近的感觉是,单纯在软件智能上竞争已经很难,硬件还有很多事可做。比如Arvin为宠物做的情感智能traini就很有意思。再比如一个每天能把家里打扫干净的机器人,谁做出来,我肯定买。做饭的机器人也是。
归根结底还是产品力。现在再好的扫地机器人,一天也可能停几次,这里缠住,那里卡住。我需要的是从头到尾做完,不用我管。
这又回到智能作为公共服务:我希望能像信任自来水一样,信任你的服务。很多产品远没到这一步,仍停留在口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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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莞迪:多年后回看,历史学家们可能会把哪个技术突破视为人类通向奇点的关键一步?
赵迪:2022年11月,ChatGPT 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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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奇点,让大家第一次知道,AI原来可以有这样的能力。后来的进展,包括今年的 Agent都很好,但与那次革命相比,还是次一级的。
那是从0到1:从不知道、不相信,到有了信心。后面是从1到100,其实我们认识到知道方向后,再投入钱、人和机器,基本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第七章
自由的前提是认识自己
尚莞迪:在 OpenAI 做这件事情,是您的人生使命吗?
赵迪:公司里有很多人确实很有使命感。我是希望从基础设施这一端,帮助实现OpenAI 的目标。最重要的,是让智能成为一种服务,像水电一样可用,实现智能平权。这件事让我很有使命感。
因为我也有小孩,不希望社会这样急速分化。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担心人类社会离毁灭也不远了。
尚莞迪:对您来说,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赵迪:自由是一种心灵状态。
有人不依赖外在的物质条件,就能达到那种境界,我很佩服。我还是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但归根结底,自由是不被琐事困扰,做想做的事,过想过的生活。
尚莞迪:您现在自由了吗?
赵迪:没有,首先得等小孩长大。
比如我想真正去当篮球教练,现在还不行,得挣钱。好在现在挣钱的这件事,我也很喜欢,算是次一级的自由,还不是最高的。
我还是俗人。我觉得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
尚莞迪:是人都有自己的私欲。
赵迪:所以还是那一点:认识自己。
尚莞迪:十年后,大模型公司会剩下几家?
赵迪:要把开源和闭源分开看。
闭源前沿模型这一侧,现在已经有不少公司。我很难想象参与者还会不断增加,减少是有可能的。集中资源有机会提高效率,效率提高,服务价格才有进一步下降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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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可能形成两类生态:少数公司继续推进闭源前沿模型,开源则形成一个更广泛的生态,大家相互启发,做出不同的东西。如果现在才开始进入闭源前沿模型的竞争,我个人感觉已经比较晚了。
- 本文基于「创见」播客录制内容整理,本期节目录制于2026年6月13日,山景城。主播尚莞迪Lydia为「创见」主理人、Astra X Ventures 创始人;嘉宾赵迪为 OpenAI 技术团队成员,负责数据与机器学习基础设施,此前曾任职于 X(原 Twitter)、Netflix、Salesforce、摩根士丹利及 Ora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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