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万联万象

一场静悄悄的黄金大迁徙正在全球央行之间展开。

2026年9月2日，荷兰央行发布公告：过去半年里，已将86吨黄金从纽约和渥太华转移到了伦敦。

表面上是金库间的挪移，实则是全球储备资产逻辑的一次显性转折。当一国央行宁愿支付高额保险和武装押运费用，也要将黄金从全球最大的金融中心搬离时，这背后已不是单纯的资产配置考量。

而在这场“黄金大迁徙”的另一端，中国正在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不是把黄金“搬回家”，而是把黄金搬到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地址：香港。

一、欧洲央行正撤离纽约，荷兰、法国率先“清仓”在美黄金

据荷兰央行新闻公报，约59吨黄金通过在纽约市场出售、再从伦敦市场购入的方式实现账面转移；超过27吨则以实物形式从美国和加拿大运抵荷兰宰斯特。荷兰央行行长Olaf Sleijpen表示，此次转移涉及资产规模约120亿美元，主因是“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动荡”，并强调伦敦是全球流动性最强的黄金市场。

调整后，纽约在荷兰黄金储备中的占比从31.3%骤降至18.5%，渥太华从19.7%降至18.5%，伦敦则从18.1%升至32.1%，成为荷兰黄金储备的最大单一托管地。这并非荷兰首次削减在美黄金储备。早在2014年，荷兰央行就已将纽约存储量从总储备的51%大幅压缩。

今年4月，法国央行完成了一笔长达近一个世纪的“了断”，将托管在纽约的129吨黄金全部替换运回。这批黄金自20世纪20年代末以来便静卧于纽约联储金库。操作分26个阶段进行，于2025年7月至2026年1月完成。法国央行在纽约卖出旧金条，同时在欧洲买入等量符合现行标准的黄金并运回巴黎。

法国央行行长德加约称，此举基于技术和流动性考虑，否认存在政治动机。原本存放在纽约的金条多为老旧非标准规格，直接运回成本极高，因此选择了套利方案。由于交易期间金价大幅飙升，这一操作为法国带来约128亿欧元的收益。至此，法国总计2437吨黄金储备已全部集中在本土。

德国则是另一个典型。2013年至2017年间，德国曾从美国运回300吨黄金，但目前在纽约仍存放1236吨，约占其总储备3350吨的37%。近年来，德国国内要求将剩余黄金全部运回的政治压力显著增加。

今年1月，德国议员和顶尖经济学家再次呼吁将黄金储备运出美国。前德国央行研究部门负责人Emanuel Moench表示，当前地缘政治形势下，将如此大量的黄金存放在美国风险过高，德国央行应考虑运回。

欧洲纳税人协会负责人Michael Jaeger更直言，存放在美联储的金库已不再安全。不过，德国联邦银行行长Joachim Nagel今年5月明确拒绝：“我对这批黄金安全存放在纽约联储毫不怀疑。”

二、央行重新平衡流动性、可得性与托管风险

将本轮“黄金回流”简单归因为“不信任美国”，未免失之偏颇。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场全球央行储备管理哲学的范式迁移：从“流动性优先”转向“资产主权优先”。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万喆将本轮调整的动因归结为三个层面。

首先是地缘政治与资产主权风险。2022年西方冻结俄罗斯约3000亿美元储备的事件，向各国央行传递了明确信号：存放在外国司法管辖区的资产随时可能丧失支配权。世界黄金协会全球中央银行主管Shaokai Fan表示，地缘政治和对能否随时获取黄金的担忧，是推动黄金回流的主要原因。

其次是美元长期信用受到质疑。美国债务持续膨胀，各国希望分散黄金托管地点，以对冲美元购买力下行风险。欧洲央行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中的占比已升至27%，超越美国国债的22%。

再者是危机场景下的流动性现实考量。万喆指出，危急时刻存放在海外的黄金都会面临交割和跨境转运的制度障碍。AJ Bell市场主管Dan Coatsworth也指出，这反映了各国央行为降低资产集中度而做出的更广泛努力。

三、纽约和伦敦不再是唯一选项，全球黄金仓储版图正在被重绘

全球官方黄金的仓储版图，长期以来由两个名字主导：纽约联储和英格兰银行。二战后，全球近60个国家将数千吨黄金寄存于这两大金库。然而，这张地图正在被重新绘制。

世界黄金协会2026年6月发布的《2026年全球央行黄金储备调研》显示，过去12个月，19%的央行提高了国内黄金储备比例或者对储备地点进行了多元化配置，而上一年这一比例仅为7%。其中，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央行占比从64%降至57%，存放在纽约联储的央行占比从17%降至14%。各央行越来越倾向于多元化其黄金储备的存放地点。

截至2026年上半年，十多年来各国累计从美英金库运回黄金接近6900吨。西班牙《经济学家报》称，这种行动已演变成为一项与金融主权和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分裂息息相关的战略决策。印度大幅提高境内黄金存放比例，海外黄金占比从2023年的55%降至2026年3月的22%，仅2025年10月至2026年3月的半年间就运回104吨。波兰从英格兰银行运回100吨黄金。塞尔维亚在2025年完成了全部黄金回迁。新加坡央行也将于2026年10月开始为外国央行与主权实体储存黄金。

与此同时，全球央行仍在持续增持黄金。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全球央行及其他官方机构合计净增黄金储备289吨，同比增长62%。89%的央行储备管理者预计未来12个月内全球央行黄金储备将继续增加；45%的受访央行表示其所在机构将在未来12个月内增加黄金储备，这一比例创下历史纪录。

四、中国正加速增持黄金，并在香港搭建新的仓储基础设施

当欧洲国家忙着把黄金从纽约和伦敦搬回本土时，中国的动作指向了一个不同的方向。

先看增持速度。据国家外汇管理局数据，截至2026年7月末，中国黄金储备达7608万盎司（约2366.35吨），当月增持近20吨，为2024年11月重启购金以来单月最大增持规模。中国央行已连续21个月增持黄金。更关键的是节奏变化：2025年9月至2026年2月，每月仅增持1吨左右；但2026年3月起逐月提速，7月已达到约20吨。

高盛估计，中国5月通过伦敦场外市场买入超过48吨黄金，而官方仅报告增持10吨，实际买入量约为官方数据的4.8倍。高盛认为，官方储备向黄金转移是结构性趋势。BMO更激进，估计中国央行实际可能持有约5200吨黄金，若按当前速度，未来五年内有望达到美国黄金储备水平。

再看仓储布局。据彭博社报道，中国人民银行过去数月已增加在香港的黄金库存，并将部分伦敦黄金储备转移至香港。央行行长潘功胜7月明确表示，将继续提高外汇储备在香港的资产配置比例。

香港正被打造为新的黄金仓储与清算中心。李家超在亚洲金融论坛表示，香港将在未来3年将黄金仓储增至2000吨。2026年7月，香港黄金中央清算及结算系统开始试营运，同步推出“HAU”价格代码，已获彭博及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平台采用。香港与上海黄金交易所启动首阶段“实物联通”，并邀请其他央行参与清算系统，柬埔寨已接受相关安排。

五、黄金流向改变之处，正是旧秩序裂痕所在

万喆回顾了一段历史：20世纪60年代，法国戴高乐政府持续将美元外汇向纽约联储兑换成实物黄金，通过军舰、飞机大批量运回法国。西德、意大利、荷兰纷纷跟进，美国黄金储备大规模流失。到1971年，尼克松关闭黄金兑换窗口，布雷顿森林体系随之瓦解。

六十年后，法国用黄金回迁表达了对美元信用体系的不信任。但这一次，剧本不同。当欧洲的黄金“回家”时，东方的黄金正在“搬家”，从伦敦到香港，从一个旧中心到一个新中心。

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全球央行净增持289吨，同比增长62%。当全球央行持续买入黄金时，市场对金价的预期也在被重新定价。

高盛预计2026年底金价达4900美元，摩根大通乐观情景下看至6000美元，华泰证券看至5400至6800美元。预测虽有分歧，但共识一致：央行购金的结构性需求，正在为金价提供长期支撑。

万喆的判断依然成立：短期内，这一趋势不会颠覆美元的主导地位。但这确实代表全球储备逻辑在发生深刻变化，从看重流动性转向兼顾资产主权安全。在美国将金融制裁武器化之后，各国央行都在重新评估托管风险。

当越来越多的央行将黄金从纽约和伦敦搬出，它们搬走的不仅是实物资产，更是对美元信用体系的一份信任投票。而中国正在做的，是在这场投票结束之前，提前建好一个新的计票中心。旧秩序的裂痕与新秩序的轮廓，都在同一场迁徙中变得清晰。

信息来源说明：

• 新闻报道：

新华社海牙（记者邵海军、李弘），《荷兰将约86吨黄金储备从美加转移至英国》，2026年9月2日

财联社（编辑牛占林），《荷兰央行：已将86吨黄金储备从纽约、渥太华转移至伦敦》，2026年9月2日

每日经济新闻，《86吨黄金转移出纽约和渥太华！荷兰央行独家回应每经》，2026年9月4日

环球网（综合法国《新论坛报》），《法国央行卖出最后一批存在纽约的黄金》，2026年4月8日

中国经济网（转自央视新闻客户端），《多国从美国运回黄金 专家：美元体系面临信任危机》，2026年9月4日

人民日报海外版，《“黄金回国”潮加速，为什么？》，2026年7月9日

北京商报（记者董晗萱），《人民银行连续第21个月增持黄金》，2026年8月7日

中国新闻网，《李家超：未来三年香港黄金仓储将增至2000吨》，2026年1月26日

证券时报，《世界黄金协会：89%受访央行预计未来一年黄金储备将增加》，2026年6月16日

彭博社（Bloomberg），中国人民银行增加香港黄金库存报道，2026年8月7日

• 官方机构公告与数据：

荷兰中央银行（DNB）新闻公报，2026年9月2日

法国央行（Banque de France）公告，2026年4月

中国人民银行（PBoC）官方储备资产数据，2026年7月末

• 研报来源：

世界黄金协会（WGC），《2026年全球央行黄金储备调研》及二季度《全球黄金需求趋势报告》，2026年6-7月

高盛研究部（Goldman Sachs Research），黄金市场研报，2026年

加拿大蒙特利尔银行资本市场（BMO），黄金市场分析报告，2026年7月

• 分析师及专家观点：

央视新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万喆采访报道

世界黄金协会全球中央银行主管Shaokai Fan观点

瑞银集团大宗商品分析师Giovanni Staunovo观点

彭博宏观策略师Simon White分析

德国经济学家、前德国央行研究部门负责人Emanuel Moench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