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OPPO与支付宝在Agent领域推进合作时,双方曾为一个看似细小的问题反复讨论。
即,用户通过OPPO AI助手“小布”调用支付宝服务时,是否必须跳转支付宝App?
支付宝方面最初坚持跳转,毕竟这意味着一笔可以计入DAU的前台活跃。在进一步讨论后,支付宝不再把跳转支付宝App设为固定要求,而是根据具体场景、数据表现和用户体验决定是否跳转。
蚂蚁集团CEO韩歆毅表示,“我们放弃了DAU,换来了什么?真正的用户开始用了,我们总体的大盘子反而在增长。”另据OPPO方面透露,双方Agent合作带动支付宝在OPPO手机上的活跃度新增200多万。
一个产品环节的取舍,透露出蚂蚁对下一代商业入口的判断。
伴随着智能体开始代替用户寻找、比较和调用服务,App在屏幕上的位置可能不再像过去那么重要。蚂蚁不再要求每一次服务调用都回到支付宝App,希望由此扩大跨端服务的覆盖范围,并增加服务调用和交易发生的可能。
为什么愿意放下DAU
移动互联网的增长逻辑建立在入口之上,而这套逻辑推动了超级App的扩张。但随着用户规模和使用时长接近上限,获取一次新增访问的成本越来越高,依赖流量扩张带动增长也变得困难。
韩歆毅表示,“流量不够了,流量太贵了”。在他看来,商业经营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在有限的流量中提高效率。智能体被蚂蚁寄予厚望,正是因为它有可能缩短信息、需求与交易之间的距离。
OPPO与支付宝的合作提供了一个具体样本。用户在短视频中看到一部电影,可以直接唤起“小布”表达购票需求。小布识别用户意图后,将任务交给支付宝智能体“阿宝”,由后者继续完成影片、影院和场次选择。任务可以转入后台运行,用户只需在关键授权和付款环节进行确认,不必退出正在浏览的应用。
在这条协作链路中,小布负责系统入口、场景感知和上下文承接,阿宝负责调用支付宝内部的账户、支付和生活服务能力。目前,小布已经接入阿宝近200项生活及民生服务。按照双方的设想,手机智能体不需要重新建设一套支付和履约体系,支付宝也不必把每一次服务调用都变成一次App访问。
这种改变看似只减少了一次页面跳转,背后对应的却是流量经营方式的变化。过去,平台希望尽可能延长用户在自身界面内的路径;在智能体场景下,路径越长,意味着用户在搜索、登录和应用切换中流失的可能性越大。支付宝放下一次前台活跃,试图换取的是更高的任务完成率,以及由此带来的更多服务调用和交易。
对支付宝而言,这构成了一次角色调整。过去,它既要成为用户直接打开的超级App,也要承载支付和生活服务;未来,即使应用没有出现在前台,其账户、支付、风控和商家服务仍可以被手机、汽车、智能眼镜以及其他智能体调用。
谁发现需求,谁完成交易
这一套新的智能体商业生态,需要平台、终端和商家之间的重新分工。
在传统的App体系中,一项服务通常由同一个平台完成。用户进入应用,搜索商品,比较价格,提交订单并完成付款,平台控制着从流量入口到交易履约的大部分链路。到了智能体场景,一项任务可能从手机、汽车或眼镜发起,经过多个智能体协作,最后由另一个平台和具体商家完成。入口、决策和履约开始分散到不同参与方手中。
这些参与方进入智能体生态,各自有不同的诉求。
手机、汽车和智能眼镜距离用户最近,掌握位置、时间、设备状态以及部分使用习惯,更容易捕捉需求发生的场景。支付宝AI生态多端互联业务负责人王翼飞称,这种对“此时此刻”的感知能力,是支付宝天然不具备的。
支付宝的优势集中在从用户意图到服务完成之间的执行环节,其已经连接大量生活服务、小程序和商家,并拥有账户、支付、授权、风控及服务组织能力。终端智能体可以听懂“帮我订一张电影票”,却未必能够独立处理影院筛选、会员权益、订单生成和付款。
商家同样有加入的动力。一家茶饮品牌如果希望进入不同手机、车机和智能眼镜的助手,逐一开发接口的成本很高。按照支付宝方面的设想,商家将商品和服务改造成可被智能体调用的标准化能力,便可以通过统一协议进入多个终端。商家希望借此降低接入成本,并获得原有App入口之外的增量订单。
支付宝方面曾设想过一个更复杂的场景。比如,用户准备去看演唱会,表面需求是一张门票,背后还可能包含酒店、交通以及用于拍摄的手机租赁。过去,这些服务分散在不同应用中;智能体如果能够理解“去看一场演唱会”这一完整意图,就可以将多个商家的服务重新组合。
多方由此形成一条新的协作链。终端发现并补全用户需求,支付宝组织服务和交易,商家提供最终商品与履约。任何一方都很难独立完成整条链路。终端缺少足够丰富的服务供给,支付宝缺少设备侧的实时场景,商家则很难自行连接数量众多的智能终端。
简言之,终端厂商希望自己的智能体更有用,商家希望获得更多生意,支付宝则希望成为各类智能体调用生活服务时的执行中枢。
这种分工也使竞争的重心发生变化。过去,平台主要争取用户打开自己的App;未来,价值可能更多取决于谁能最早发现需求、谁能准确理解需求,以及谁能把任务真正完成。
新分工需要新规则
智能体把终端、平台和商家连接在同一项任务中,也带来了新的协调成本。比如,新增收益如何分享,服务如何分配,任务出错后责任如何界定。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收益分享。这决定了智能体合作能否从产品试验变成可持续的商业生态。
韩歆毅表示,“没有这套机制,即使我们有能力、大家有意愿,可能因为缺乏一个比较好的收益分享方式,很难最后去聚拢所有的人都围绕着这个生态来做。”
目前,这套分配机制仍未成形。王翼飞表示,“现阶段的任务是让生态繁荣,生态繁荣之前很难讲怎么收费、怎么抽佣。”这意味着支付宝眼下需要先证明,智能体合作能够创造新增交易。只有蛋糕真正扩大,终端、平台和商家才有讨论分配比例的基础。
收益之外,智能体还要决定一项需求交给具体哪位商家。
当用户已经是某个平台的会员,选择相对简单。支付宝方面表示,如果用户长期使用携程,智能体会优先沿用其熟悉的服务和权益。用户没有既有偏好时,则根据商家的差异化能力进行匹配。例如,学生和电竞场景的住宿需求可能更适合同程,亲子度假等需求可能由携程承接。
这一思路将用户偏好和服务能力放在重要位置,但实际执行仍需要更明确的标准。
第三个问题是责任边界。在传统交易中,用户主动进入应用、选择商品并确认付款,授权关系相对清晰。智能体开始代替用户搜索、比较和下单后,一项任务可能经过终端助手、支付宝、商家智能体和支付系统。任何环节出现意图误判、价格变化或履约失败,都可能产生责任争议。
由此观之,当前“放弃对于DAU的执念”只是支付宝进入智能体商业的起点,未来跨端调用能否形成稳定收入,取决于一套被终端、商家和用户共同接受的收益分享、服务分配与责任界定机制。
而这或许也将把智能体商业引向另一场基础设施竞争。
从蚂蚁目前的布局看,它希望以AHA连接不同智能体,并叠加身份认证、AI支付、风控和可审计等底层能力,形成一套连接用户需求与商业服务的基础设施。但拥有操作系统、大模型和超级应用的其他巨头,也掌握着用户意图、场景数据和账户关系。未来更可能出现多套智能体网络并存、相互连接的格局。支付宝真正需要证明的,是这套网络能够持续创造增量,并让合作伙伴愿意把更多服务接入其中。(作者|蔡鹏程,编辑|刘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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