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融中财经
“感觉创业快干不下去了,不行就回深圳打工了。”
2019年,红杉中国开始接触宇树科技。投决会前一天,红杉中国董事总经理李彦男和王兴兴的一位共同好友在朋友圈里问他最近在忙什么。王兴兴回了上面这句话。
第二天,他却完全不像一个准备放弃的人。
为了把自己的机器狗从杭州带到北京现场演示,王兴兴坐了十几个小时卧铺——机器人的电池超标,无法正常带上高铁或飞机。到了投决会现场,他开始讲产品、讲技术,也讲自己对机器人的那些想法。李彦男回忆,那天王兴兴“侃侃而谈,充满自信”,而他看着自己作品时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投资团队是在后来的尽调中才知道,宇树此前一轮融资并不顺利。由于某厂在交易最后放弃完成交割,公司现金流一度非常紧张。
“创业初期团队不过三四个人,公司估值1000多万元,拿到的早期投资也只有200万元”,王兴兴在央视纪录片《扬声》 的访谈中回忆,“2017年下半年到2018年上半年一直在推进新一轮融资,过程中多少有些波折,这也导致2018年公司资金链快撑不住了。 最窘迫的时候,账上只剩下约10万元。”
如今,宇树的这些数值已经完全换了一套单位。
2026年8月19日,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股票代码688836,高开629%,报1100元/股,单签收益为47.46万元,总市值达4449亿。公司此次公开发行约4044.64万股,占发行后总股本的10%。
六一过会,七夕上市,宇树这一路,连日子都赶得很巧。
偏偏就在上市前两天,宇树还放出了一段新机器人的视频。官方给它起了一个很直白的名字——“超人”。据宇树披露,这台机器人腿长0.85米,测试中的原地跳跃高度约2米,极限速度达到12.66米/秒,整机从开始研发到公开只有3个多月。宇树同时强调,未来几个月还会将其继续完善。
三个月前,宇树GD01震撼首发。王兴兴在与《时代》杂志的专访中披露了GD01背后的一个小故事。王兴兴表示,最初的念头来自一场UFC比赛:看完比赛回到实验室后,他先想到,能不能做一台更大的格斗机器人;再往下想,既然机器人已经做大了,为什么不干脆做到能把人装进去?这个有点天马行空的念头,后来变成了GD01——一台高近3米、重约半吨的载人变形机甲,可以在两足和四足形态之间切换,驾驶员坐在机体内部。
这很王兴兴。
他会热情地跟投资人介绍宇树机器人,也会亲自抠融资文件里的每一个字;
他曾经很多年不想做人形机器人,市场真的开始要了,他又能迅速转身;
他喜欢研究机器人怎么跑、怎么翻、怎么把身体性能做到极致,可一旦话题转到商业化,判断标准只有一句——做出来,有没有人买。
宇树十年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投资人投的,是王兴兴
如果只看履历,早年的王兴兴并不像标准的“明星创业者”。
他“严重偏科”,没有顶尖名校履历,几乎没有工作经验,创业又挑了一个当时相当冷门的领域,可谓“debuff叠满”。早期融资时,他也确实因为所谓“背景不够好”被一些投资机构拒绝过。
但机器人,他做得足够久。
王兴兴从本科阶段就开始自己造机器人。研究生时期,他一个人做四足机器人XDog,没有选择当时国际上更主流的液压路线,而是尝试纯电驱动。王兴兴很清楚,纯电路线工程复杂度更低、成本更低,也更有机会商业化。2015年,他带着XDog参加了上海的一场比赛,拿到二等奖和8万元奖金,而机器本身的研发投入大约只有1-2万元。这笔奖金,后来成了创业的启动资金。
低成本,并不是宇树成名以后才有的标签。
没钱的时候,王兴兴连3D打印机都用不起,很多零件要自己做。他很早就发现,如果照搬工业机器人那套昂贵的电机和驱动器,最后做出来的机器往往又大、又重、又贵,算法也很难跑起来。于是,他开始自己琢磨驱动、电机和整机之间怎么重新组合。
这种工程习惯他一直留了下来:不先问行业里通常怎么做,先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2019年投资人看宇树时,它已经有一些高校、实验室和互联网公司客户,也开始产生收入。单看产品,在高性能四足机器人这个小圈子里,宇树的表现已经非常突出;但从投资角度看,问题同样明显——机器狗到底能卖给谁?
当时没有今天的具身智能热潮。安防、短途送货、教育、陪伴……用途可以想很多,真正能形成多大的市场,没有人知道。那时投资人普遍觉得高性能机器狗只是一个“偏极客风的小众方向”,“甚至都称不上一个‘赛道’”。
所以当时红杉的投资团队内部争论得很厉害。
李彦男形容,宇树“不是一个no-brainer的决策”。换句话说,它不是那种财务模型一摆、市场空间一算,所有人马上点头的项目。
最后,判断逐渐落到了人身上。
当年红杉的投资意见书把王兴兴称为“典型的outlier,四足机器人在中国的布道者”,并在Outlier和Vision两个满分为10分的维度给了他9分。
这个“Vision”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分数。李彦男表示,王兴兴想造比奥特曼、比山还大的机器人,也想造微米级、能够进入人体血管的机器人,甚至希望“用机器人来造机器人”。在投资人看来,极大与极小背后对应的是材料、技术和产品的持续革新,而“机器人造机器人”,意味着机器人真正具备scale的能力。
他们看中的,一方面是王兴兴已经积累多年的技术和产品能力;另一方面,是这个人对机器人这件事的投入程度极高,面对质疑时也有很强的韧性。投资团队在背调中还发现,王兴兴曾在大疆短暂任职,当时的大疆CTO对他的技术和产品能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有些小事也很说明性格。
融资时,王兴兴会自己处理TS、NDA等交易文件,一份文件来回修改近两个月,Word里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批注,后来的几轮融资谈条款,他依然会细抠每一个措辞。早期招人时,宇树会让每一位应聘者先笔答一套12道题,连前台岗也不例外。王兴兴看重的不只是岗位能力,他还想通过这些发散问题,筛出真正认同公司文化和做事方式的人。
投资人如此总结王兴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他决策果断;碰到不熟悉的问题,也会纠结,但不太掩饰,而是主动找人帮忙。宇树早期的FA,以及后来IPO合作的券商、律所、会计师事务所,不少都是在外部建议和共同筛选下确定的。
2019年,红杉中国通过种子基金首次投资宇树Pre-A轮,随后又在Pre-A+、B轮、C轮继续加注。到上市前,宇树背后的股东已经相当豪华:美团、红杉中国、经纬创投、金石成长、北京机器人产业发展投资基金、源码资本、中国互联网投资基金等位列主要机构股东,腾讯、阿里、蚂蚁旗下相关主体同样在列。
IPO战略配售又为宇树补进了一批重量级资本。宇树本次战略配售占发行量20%,全国社保基金、DeepSeek、中国石油旗下昆仑资本、南方电网产融、中国电信旗下天翼资本、腾讯旗下启善投资均参与其中。
投资机构最后押中的,是王兴兴,也是他的以不变应万变。
市场变了,需求来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
从“我们不做”,到最大的一块儿收入
王兴兴其实很早就做过人形机器人。
2009年,还在读大一的他花200多元做了一台14自由度双足机器人。结果和后来那些炫目的机器人大不相同——他“做完很失望”。
据王兴兴后来表示,当时全球人形机器人的控制技术和整体性能都不理想,看不到多少实际使用价值。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面对投资人询问,王兴兴的态度都很明确:“我们不做人形机器人。”
这个判断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市场条件发生了变化。
随着多模态AI和大模型发展,通用智能开始需要一种能够进入真实物理世界的载体;更直接的是,客户已经来敲门。2022年底,宇树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做人形机器人,就已经有人主动询问能不能购买。2023年2月,宇树内部立项;半年后的8月,首款全尺寸人形机器人H1面市。招股书也确认,宇树H1在2023年8月发布,标志着它正式布局人形机器人。
投资人后来看到的,是一套很特别的产品逻辑。
他们通常希望创业者能够提前预判趋势、抢先布局,但王兴兴很多次跟投资人说:“我的客户需要什么,我才会去做什么。”在他看来,这种高度围绕需求做产品的方式,反而让宇树能够集中资源,在进入稍晚的情况下迅速追上对手的进度。
2024年10月,王兴兴接受了融中财经的对话。在《探寻新质生产力 | 宇树科技:通过技术融合,推动四足及人形机器人的高速发展》中,他表示,宇树从2016年成立以后就一直把商业化放得很靠前,2017年开始接受四足机器人预订,2018年正式发货;无论四足还是人形,“都是以市场需求为导向进行研发的”。
王兴兴告诉融中财经,宇树的人形与四足业务,在硬件、电控系统、软件、OTA升级平台、后台支持乃至AI算法上,都有很强的共享性。比如人形机器人的远程升级,就是从四足已有的能力直接迁移过去。这一点,王兴兴此前也曾向投资人反复强调:两者的技术路线是通用的。
2023年,宇树将此前积累的运动控制算法和核心部件自研能力拓展到人形机器人;2024年5月又发布中型人形机器人G1。
价格随之一路往下降。
据招股书,宇树人形机器人的平均售价从2023年的59.34万元降至2024年的26.04万元,2025年进一步降到16.64万元;同一时期,销量却从5台变成412台,再跳到5215台。
降价没有把宇树的利润空间打没。
2025年,宇树人形机器人毛利率仍达到63.18%。人形机器人的部分零组件可以与四足机器人通用,因此具备一定成本优势;公司同时通过生产降本、采购降本继续压低单位成本。
四足时代熬出来的东西,在另一条产品线上兑现了。
2023年,人形机器人只贡献了宇树主营业务收入的1.88%;2024年提高到27.68%;到2025年,人形机器人收入已经达到8.68亿元,占主营业务收入51.78%,超过四足机器人,成了宇树最大的收入来源。
王兴兴很少把宇树讲成一个“押中风口”的故事。
2024年面对融中财经,他反而一直在讲机器人还不够好。
他认为,人形机器人真正的大问题依然是AI。“硬件的机械臂负载能力不够,精度不太够,成本有点高”,这些当然都要解决,但在王兴兴看来更多属于工程问题;更麻烦的是机器人AI还没有跨过那个临界点——换一个任务、换一个环境,能力就可能明显下降。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最主要的还是AI软件去发力。”
甚至连“人形”这件事本身,他也没有那么执着。
王兴兴告诉融中财经,宇树并不坚持机器人一定得有两条腿。如果工厂里只需要两只手臂,甚至一只机械臂就够了,那也完全可以,机器人形态本身是一件“非常自由”的事情。
最后还是要回到一个问题:怎样才最好用。
能想得很远,但不靠想象做生意
宇树IPO把另一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2023年-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分别为1.59亿元、3.93亿元和16.99亿元,复合增长率226.78%;同期主营业务毛利率由44.22%升至56.74%,再到之后又提升到60.13%。
对一个过去长期被认为是“烧钱科研玩具”的行业而言,能规模卖货、能赚钱、还能产生现金流,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能力。
可上市也把未来的压力提前了。
宇树2026年收入增速开始放缓。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收约11.52亿元,同比增长48.54%;扣非后净利润2.44亿元,同比下降了19.34%。这些数字并不意味着业务变差了,但也说明去年那种几倍增长的速度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具身智能行业也早就不再冷门。
就在宇树上市的8月19日,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在北京亦庄开幕。几年前投资人讨论宇树时,机器狗甚至“称不上一个赛道”;今天,人形机器人、本体、大脑、灵巧手、关节、传感器、数据和仿真已经各自长出一批创业公司。
宇树过去十年里建立起来的一大优势,就是把机器人身体做出来,而且做得足够便宜、足够稳定。
宇树采用整机和核心部组件自主装配、非核心零部件及部分工序外采加工的生产方式;电机驱动、整机机械结构和全身控制系统均有自研积累。这套体系让宇树既能控制机器人性能,也能把成本不断往下压。
但下一阶段,价格不会是唯一答案。
人形机器人平均售价已经从近60万元降到十几万元,同行也在不断进入。当硬件供应链越来越成熟,单纯“跑得更快、卖得更便宜”的差距迟早会收窄。宇树要守住今天的身位,需要把自己过去最强的“小脑”继续往“大脑”延伸。
“小脑”,解决的是机器人的身体控制:怎么站稳、怎么跑、怎么在被撞以后不摔倒;“大脑”解决的是另一套问题——人说一句话,它能不能理解,面对陌生房间能不能判断该做什么,任务变化之后还需不需要重新训练。
王兴兴两年前对融中财经解释得很具体。固定工位里,把一个东西从A点拿到B点,通过专门训练,全球很多公司已经能做到很高的成功率;但任务稍微一换,就需要新的数据重新训练。再往前一步,机器人得能够装配、拆卸、做更复杂的工业和农业工作;最后,人们才可能把一个从来没去过你家的机器人带进门,让它自己知道怎么收拾房间、洗衣做饭。
宇树已经开始在补这一块。
它从2024年起逐步增加具身大模型研发,之后分别布局WMA和VLA路线,并在2025年9月、2026年1月开源相关通用模型。
这也是610亿元里最贵的那部分预期。
李彦男在谈到宇树上市时,没有把话说满。他认为,上市对于企业当然是一个重要里程碑,但放在整个具身智能行业里,“这仅仅是一个起点”。机器人怎么走进千家万户,怎样在千行百业做到通用泛化,还有许多难题需要去“无人区”里找答案。
王兴兴自己也同样谨慎。
2024年他告诉融中财经,他没有给工业落地设一个漂亮的出货数字。宇树当时已经把机器人放进一些汽车工厂做搬运试点,但王兴兴坦言,还没有到“真正的商业闭环阶段”,也没有设定今年、明年必须在工厂部署多少台。他更愿意等技术、产品和市场一起成熟,再把规模真正推上去。
从这一点看,十年前和十年后的王兴兴其实没怎么变。
能想得很远,但不靠想象做生意。
结语
王兴兴读研时,为了把XDog做完,主动申请过延毕。
他的理由很简单:机器只做了一半,半成品拿出去没有价值。
2016年宇树成立。十年过去,今天的机器人已经能跑、能跳、能格斗、能在春晚完成复杂集群表演,宇树也从一个投资人不知道市场有多大的机器狗公司,走到了科创板。
上市前一年,新华社曾问王兴兴,他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王兴兴希望宇树的机器人能够“真正实用、能干活”,帮助人们提升生产效率、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再往后,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愿望:
“希望通过努力,能够在科技史上留下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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