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医药研究社
医药流通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大清理。这一次,连“巨头的亲戚”也未能幸免。
近日,重庆市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关于拟注销〈药品经营许可证〉的公示》——重药控股旗下6家区域医药商业公司被列入拟注销名单。六家公司注册资本均在千万元级别,其中綦江医药成立于1982年,已走过44年经营历程;其余五家集中成立于2015至2017年间,刚好赶上上一轮医药流通企业跑马圈地的热潮。
这6家医药商业公司被清理并非因经营不善、资不抵债所致,也非出现重大质量事故。其原因只有一个:在新的行业逻辑下,它们的存在价值正在被重新审视。这六张“千万级”牌照的注销,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还在以挂靠过票为生、依赖区域保护、躺在历史资质上吃饭的医药流通企业头上。
44年老牌公司被清退,央企重药正在“刮骨疗毒”
这6家拟注销的公司均指向同一个控股股东——重庆医药集团广阔医药有限公司,而广阔医药由重庆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全资持有。重庆医药,正是重药控股的核心医药商业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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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家公司中,綦江医药、奉节医药注册资本达2100万元,其余四家各为1000万元,合计注册资本8200万元,且均持有医疗器械经营资质。其中綦江医药起家于改革开放初期,见证了中国医药流通体制从计划调拨到市场化分销的全过程。放在五年前,这样的公司不仅是地方医药供应的重要节点,更是各路资本争相收购的稀缺牌照资源。
但重药控股的选择是:注销。
这并非孤立动作。2025年,重药控股已陆续注销6家企业、推动3家企业破产清算,并挂牌转让3家子公司股权。整个资产池正在被反复筛选、快速瘦身。
变化的核心驱动力来自2025年1月——重药控股正式纳入中国通用技术集团体系,实际控制人变更为国务院国资委。从地方国企到央企子公司,身份的跃升带来了经营逻辑的根本转变。
通用技术集团对重药的要求很明确:恪守央企身份定位,坚决剥离与监管要求相悖的业务板块,严控合规风险,全力以赴推进应收账款清收与扭亏增效。
央企的决策逻辑是:既要规模,更要质量;既要网络覆盖,更要每一个网点能独立存活、正向贡献现金流。那些处于盈亏边缘、依赖母公司输血维持的区县子公司,在央企的账本上变得不再划算。
重药控股注销这6家公司,本质上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那些占用管理资源、消耗现金流、无法带来正向回报的“组织冗余”。而綦江医药这个拥有44年历史的老招牌被注销,恰恰说明这场手术的力度之大:无论资历多老,只要价值贡献不达标,都可能成为被清退的对象。
11.93亿追债大战背后,是全行业都被“拖”进了生死局
如果说注销子公司是重药在资产端“做减法”,那么集中发起大规模诉讼追讨欠款,则是在经营端“挤水分”。
2026年8月5日,重药控股披露了一份令人咋舌的诉讼公告:公司及控股子公司连续十二个月内涉及新增诉讼、仲裁涉案总金额高达12.89亿元。其中,公司作为原告的追偿金额达11.93亿元。
被告名单几乎覆盖了整个医药生态——既有天士力、广药四川医药等知名药企,也有西华县人民医院、北票市中心医院等公立医院及基层医疗机构。单笔最大涉案金额高达3.65亿元。
如此大规模的司法催收,折射出一个残酷的现实:医药流通行业的资金链已经到了极度紧绷的地步。
从重药自身的财务数据可以看得更清楚。2022年至2025年末,公司应收账款从284.81亿元攀升至360.54亿元。过去四年,应收账款占营收比重始终维持在四成以上。更糟糕的是,2025年营收仅增长2.34%,而应收账款增幅却达到9.43%——账越欠越多,钱越挣越慢。2025年公司信用减值损失同比增加五成,单年坏账损失新增1.3亿元,年末货币资金同比缩水近三成。
这不是重药一家的问题。
医药流通企业处于整个产业链的“夹心层”:上游药企要求现款或预付,下游公立医院则拥有强势的议价权,回款周期动辄半年以上。医保控费常态化之后,公立医院资金压力加剧,回款周期进一步拉长。国药、上药、华润等头部流通巨头,无一不面临数百亿级别的应收账款压账。
2024年医疗机构平均回款周期已拖至154天,这意味着,流通企业每做一笔生意,就要无偿垫付五个月的流动资金。对于毛利率普遍不足8%的医药流通行业而言,这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一旦下游医院出现资金紧张甚至坏账,风险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上传导。重药控股集中发起422件诉讼,既是主动止损,更是被动自救——再不追账,现金流就要断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重药控股要在资产端果断注销那些低效子公司:把有限的现金从亏损网点中抽回来,去弥补应收账款占款造成的资金缺口。
政策、市场、资金“三杀”,谁会是下一个倒下的?
重药的清退与追债,绝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整个医药流通行业“大洗牌”的典型样本。
先看大势。东吴证券统计显示,2026年一季度,22家医药流通上市公司营收、归母净利润、扣非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速分别只有2.1%、-5.0%、2.5%。部分A股医药商业公司已披露2026年上半年业绩预告,昆药集团、ST海王、润达医疗等多家企业预计亏损,行业整体承压明显。
更大的压力来自三重力量的叠加绞杀:
政策端,“两票制”砍掉了层层加价的中间环节,大量靠过票、挂靠为生的小型商业公司失去了生存土壤。带量采购全面推开之后,药品价格被大幅压缩,配送利润空间同步收窄,只有配送网络够密、边际成本够低的头部企业才能兑现规模红利。2024年证监会“并购六条”落地,监管风向从“审慎”转向“鼓励”,为巨头并购扩张亮了绿灯。商务部等9部门2026年初发布的《关于促进药品零售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也明确提出支持零售药店兼并重组。政策的指挥棒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做大龙头,淘汰散小乱。
市场端,行业集中度正在加速攀升。据商务部《2024年药品流通行业运行统计分析报告》,2024年国内药品批发CR10达到59.4%,CR100达到75.7%。超过一半的市场已被前十家企业占据,剩下四成多的份额被上千家中小企业争抢。当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价格战、账期战不可避免。中小企业在资金实力、配送网络、信息化水平上全面落后,几乎没有胜算。
资金端,银行对医药流通行业的信贷政策正在收紧。中小流通企业本来就面临上下游账期错配的困境,一旦银行抽贷断贷,现金流瞬间断裂,企业立刻陷入休克。2025年以来,云南、湖北、福建等多地医药商业企业接连爆雷,行业洗牌加速推进。业内预判,2026年这场淘汰赛只会更加惨烈。
就连头部央企也在同步“瘦身”。国药集团在2026年年中工作会上明确要求“刚性完成压减治亏任务,加快‘两非’‘两资’出清”。国药一致清算注销子公司,华润医药持续处置低效资产——国资药企正在集体步入“聚焦主业、提质增效”的战略收缩期。
重药控股注销6家子公司,不过是这场全行业大清理的一个缩影。那些曾经靠一张药品经营许可证就能躺着赚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当行业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博弈,从规模崇拜转向现金为王,每一个参与者的生存逻辑都在被重新定义。
接下来倒下的会是谁?也许是那些还在靠赊账换市场、靠区域保护过日子、躺在历史资质上不思转型的医药流通企业。
毕竟,连44年历史的綦江医药都被注销了,还有什么“老本”是能吃一辈子的?
在这个行业里,最终能留下的企业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先看清风向并做出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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