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影子备忘录
事情得从一封内部邮件说起。
2026年8月初,微软执行副总裁Jay Parikh向全体员工发了一封内部信。信的大概内容是从2026年7月起,微软各业务部门都要有“AI Token预算目标”,员工可以在内部仪表盘上实时查看自己的AI支出。内部默认模型也从原来的选项换成了OpenAI GPT-5.6,原因只有一个:更便宜。
Parikh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值得细品:“Tokenmaxxing不是我们优化的目标。”
什么叫Tokenmaxxing?这个词是“token”和“maxxing”(刷到极致)的组合,跟gymmaxxing(猛练健身)、looksmaxxing(极致改造外貌)是同一套互联网造词逻辑。
只不过它描述的是一种扭曲的激励机制,即把AI用量当成了企业内部的KPI。
说白了,就是员工为了用AI而用AI,疯狂刷Token。
据微软内部数据显示,许多微软工程师每月的Token花费在几百到几千美元之间。
一个人一个月烧掉几千美元,这还只是成本端。放在整个公司层面,数字只会更吓人。
更有意思的是,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自己今年6月就在一期播客上承认,他自己也是个Tokenmaxxer,看着用量仪表盘上那些飙升的数字,确实很上瘾。
但CEO终究要算账,他又补了一句:生产率提升的边际收益,必须匹配Token的边际成本。不是每个问题都值得调用最强、最贵的前沿模型。
两个月后,CEO的播客发言变成了公司的内部政策。
一家市值3.5万亿美元、刚刚在OpenAI身上砸了130亿美元的巨头,居然开始勒令自家员工省着点用AI,这画面多少有点黑色幽默。
有微软员工直接在内部吐槽:一家在AI上重金投入、补贴了海量推理的公司,现在居然引导自家员工省钱?如果连托管AI基础设施的公司都需要担心自己能否负担内部AI产品,那购买这些服务的普通企业该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四个月烧光全年预算,谁顶得住?
微软不是第一家踩刹车的,也不会是最后一家。
今年4月,Uber首席技术官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公司在四个月内烧光了2026年全年的AI预算,罪魁祸首是Claude Code在Uber内部被大规模采用。
5000名工程师中,月使用率在84%到95%之间,人均月度账单从150美元到2000美元不等。
这位CTO本人做一次两小时的内部演示,据说就消耗了价值1200美元的Token。Uber首席运营官Andrew Macdonald得知这个数字时“简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值得注意的是,Uber是一家市值超过2000亿美元的公司。连这种体量的企业都在四个月内把AI预算烧穿,你想想中小企业是什么处境?
Meta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据内部测算显示,如果维持当前员工调用AI的速度,2026年仅内部AI使用一项支出就将达到数十亿美元。Meta向约6000名核心员工发放了备忘录,明确了全员Token配额限制。
亚马逊高管也公开告诫员工“不要为了使用AI而使用AI”,考核指标从Token消耗量切换为标准化业务交付成果。
亚马逊还披露了一个更具体的案例:一套基于Claude Sonnet搭建的作者与商品页面匹配系统,最终耗资180万美元,项目成本远远超出原定预算,最后这套系统只被用来处理一些简单的琐事。
180万美元处理琐事,这投入产出比,任何一个CFO看了都得心梗。
还有一家未具名的科技巨头,因为忘了给员工的Claude使用许可证设置上限,短短一个月内在AI上的支出高达5亿美元。社交媒体上的猜测几乎都指向了亚马逊。
从Uber到Meta到亚马逊再到微软,硅谷巨头们正在集体踩刹车。这已经不是一个两个公司的偶发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结构性矛盾在集中爆发。
Token为什么越用越贵?
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现象:Token单价在降,但企业的AI账单在涨。
2024年,大模型厂商疯狂烧钱训练更大的模型,通过免费送Token、低价倾销抢占市场。当时甚至有人说“卖Token不如卖矿泉水”,每百万输入Token只要几毛钱,贵一点的模型不过一两美元。整个行业沉浸在“成本将持续下降”的叙事里。
事实也确实如此。主流大模型Token单价较2023年初降幅最高达98%。
但问题出在用量上。
根据OpenRouter的统计,过去一年全球周度Token消耗量从2.1T激增至24.5T,2026年以来周度消耗同比增幅达280%。
在国内,日均Token调用量从2024年初的1000亿飙升至2026年3月的140万亿,两年增长超1000倍。
单价跌了98%,用量涨了1000倍。小学数学就能算出来,总支出只会涨,不会跌。哪怕微小的单位成本,乘以海量的使用规模后,最终总成本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致命的是,AI智能体(Agent)类应用的爆发,让单次任务的Token消耗暴涨了数十倍。
以前你让AI写一段代码,消耗的Token是可控的;现在你让AI Agent自主执行一个任务,它可能要调用模型几十次、上百次,Token消耗呈指数级增长。
供给端同样捉襟见肘。全球Blackwell芯片的算力增速是每年约3.4倍,而全球Token需求增速是每年约10倍。
3.4对10,差距在逐年撕裂。HBM高带宽内存被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垄断,扩产周期长达24到36个月。
算力租赁市场随之紧张,租用英伟达最先进的B200芯片的费用已翻了一番,接近每小时6美元。
所以你看,需求端在暴涨,供给端被卡脖子,Token能不贵吗?
如果Token贵但产出高,那也认了。问题是,产出呢?
开发者生产力平台Entelligence.AI汇总了2444家企业的数据,得出了一组令人警醒的数字:每投入1美元的AI Token费用,仅有18美分产生了触达用户的实际价值。
44美分用于修复AI自身引入的Bug,27美分流向返工,11美分消耗于审查摩擦。
换句话说,一块钱扔进去,真正产生价值的不到两毛。剩下的八毛多,都在给AI“擦屁股”。
Uber首席运营官说得更直白:Token消耗的增长与产品的实质改善之间,“这条线还不存在”。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企业推动全员AI落地的初衷很清楚:用AI替代重复性人力工作、压缩人力开支、抢占AI转型先发红利。
但现实是,企业非但没有实现人力成本缩减,反而新增了一笔难以预估的巨额算力账单。大量Token投入能否转化为业务增量,仍然有待验证。
更尴尬的是,当前大模型仍无法深度适配细分业务场景,产出内容常常需要员工二次核对修正。员工只是从“生产者”变成了“审核者”,企业并没有真正解放人力。
多数企业对AI的使用,也停留在浅层文案、代码辅助层面,没能搭建完整的AI业务闭环。
投了130亿美元的微软、市值超2000亿美元的Uber、年资本开支约2000亿美元的亚马逊,这些巨头都在算不过来账的时候选择踩刹车。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商业问题。
用户越多,亏得越多
说到微软,就绕不开Copilot。
微软本来对Copilot用户收取固定费用,Pro版本月费10美元,可用最顶尖模型的Pro+收39美元。
但AI Agent出现后,数据吞吐量更大,推理成本越来越高,几十美元的月费根本承载不了。用户越多,微软亏得越多。
于是微软在2026年6月初改政策了,超出一定数量后按量收费。
结果全球开发者社群哀鸿遍野:许多重度依赖顶尖AI模型的工程师,不额外收费的基础额度几天就用完了,AI使用费从39美元飙升至数百甚至数千美元。
GitHub Copilot也全面转向了按用量计费。官方讨论帖收获了近900个反对票,有用户测算,一次智能体编程会话通常消耗30到40美元的Token。这意味着一个月费10美元的套餐,单次使用就耗尽了。
微软自己都被自家员工的Token账单吓到了,不得不设限额。那些付费购买Copilot的企业客户呢?他们的账单只会更难看。
这形成了一个死循环:AI公司不敢定高价,怕吓跑客户;但定低价又覆盖不了成本,用户越多亏得越多。
卖Token不等于稳赚不赔,当算力是固定成本而收入是变量时,每一笔订单其实都在赌客户会不会用满。
华尔街已经开始调转枪口了。Token成本的飙升对计划在2026年底冲刺IPO的明星AI企业构成了最不愿见到的估值杀手。
公开市场投资者对毛利率和盈利路径的审视是极其严苛的。当核心输入成本以半年40%的速度递增时,谁能笑得出来?
你可能想,既然Token太贵,那就降价呗。
事实上,降价正在发生。2026年7月30日,OpenAI突然宣布GPT-5.6 Luna降价80%,输出价格从每百万Token 6美元直接砍到1.2美元。
Terra也下调了20%。DeepSeek更狠,V4系列Token价格下调至原标价的四分之一。竞争加剧、成本下降,Token迎来了一波降价潮。
但降价能解决问题吗?
短期看,降价确实能缓解企业客户的成本焦虑。但长期看,只要Token消耗量还在指数级增长,只要AI Agent还在让单次任务的Token消耗暴涨,降价带来的红利很快就会被用量吞噬。
更关键的是降价本身也在压缩AI厂商的利润空间。OpenAI披露2026年算力支出将达500亿美元。谷歌、微软、亚马逊、Meta四家科技巨头2026年在AI上的总投入预计达到7250亿美元,同比大增约77%。
这边是巨额投入,那边是不断降价的收入端,利润空间被两头挤压。
目前唯一有望实现季度运营盈利的头部AI厂商是Anthropic,其余厂商普遍处于亏损状态。
这就是Token生意的尴尬:卖得贵,客户用不起;卖得便宜,自己亏不起。
Token正在沿着IaaS的老路滑向零毛利。通用推理Token加速商品化,利润越来越薄。
写在最后
2026年5月,微软就已经取消了大部分员工的Claude Code内部许可。近10万名工程师被要求在6月30日前从Claude Code迁移到自家的GitHub Copilot CLI。理由极其直白:账单太贵。
注意时间线:5月取消Claude Code,8月出台Token预算目标。三个月内,微软在AI成本管控上连出两记重拳。这说明什么?说明问题不是突发的,而是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集中爆发。
更深一层看,微软取消Claude Code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原因:Claude Code在微软内部太受欢迎了,风头盖过了微软自家的GitHub Copilot CLI。
在开放Claude Code使用权限前,微软91%的工程团队都在用GitHub Copilot。但在Claude Code开放后,这个使用率遭到“严重蚕食”。
一边是自家产品被竞品碾压,一边是竞品按Token计费、每用一次都要给Anthropic付钱。
微软给OpenAI砸了130亿美元,还在Azure上为Anthropic搭建了大部分算力底座。结果自家工程师大规模调用Claude Code时,等于在给最直接的竞品输血。
看完账单后,这家市值3.5万亿美元的巨头决定不再当这个“冤大头”。
这已经超越了成本问题,上升到了战略层面。
但即便是“内部核算成本”的GitHub Copilot,边际成本再低,也架不住海量消耗。所以才有了8月份的Token预算目标。
这一切指向一个残酷的结论:Token这门生意,巨头们自己都玩不转。
不是技术不行,不是产品不好,是经济账算不过来。每投入1美元只有18美分产生实际价值;用户越多亏得越多;单价降了98%但总账单翻了数倍。
这三个事实叠加在一起,构成了Token经济最尴尬的处境。
IDC预测,2026年中国MaaS市场的Token消耗量将达到40000万亿,较2025年增长约20倍。
用量还在涨,而且涨得飞快。但问题是,谁来买单?巨头们已经在踩刹车了,中小企业呢?个人开发者呢?
Token作为AI时代的核心资源,相当于互联网时代的网络流量、工业时代的能源。
这些生产要素必须普惠低价,不能构成企业的主要运营成本。但现实是,Token还没有便宜到那个程度。
也许再过几年,随着芯片产能释放、模型效率提升、基础设施完善,Token真的会便宜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现在,连卖AI的微软都扛不住了。
这不是AI的失败,这是商业规律在发挥作用。任何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大规模商业化,都要经历成本与价值重新匹配的过程,AI正在经历这个阵痛。
Token被限额、AI进度缓慢,不是AI不行,是经济规律在教所有人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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