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区县那点事

二十多年前，德国旺众一辆标准款的手推购物车，出厂价折合人民币两千多，运到中国超市能卖到三四千，差不多是当时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而今天，无论是在纽约的Costco，还是在巴黎的家乐福，亦或是全世界各大知名商超里，都能看到江苏省常熟市生产的购物车。

一个县级市，竟然手握着全球超过九成手推购物车的市场份额。而二十多年前，常熟还不知道为什么旺众一辆车为什么能卖这么贵。一个不起眼的购物车，听起来就没有技术含量，为什么值得常熟与其较真20多年？

拆解、复刻、突围：构筑自己的护城河

常熟做手推购物车这门生意，起点跟大多数中国制造的故事没什么两样——代工。尚湖镇，一个被称为“中国货架之乡”的地方，国道两边挤着几百家做货架、购物车、收银台的工厂。这些工厂大多只能给海外品牌做低端代工，利润微薄不说，品控容错率极低，焊点稍微偏差半毫米，整批货就会被退回。

于是，高价进口推车背后看不见的工艺壁垒，成了当地企业迫切想要破解的谜题和努力的方向。

一个最笨拙但最有效的方法在他们的脑海中浮现：一口气购回几十辆旺众的最新款购物车，一辆没留，全部拆解。每个零件过秤称重，每根钢丝拿尺量尺寸，每个焊点测角度，连表面的涂料都刮下来送化验室测成分。

耗时两年，他们最终吃透了这些购物车卖得贵的原因。德国产品的核心优势，就集中在两处：高精度自动化焊接、均匀稳定的防腐电镀工艺，这是海外企业牢牢坚守的护城河。

这场拆解不是为了窃取技术、盗取信息，而是为了看清差距的根源。找到突破口后，常熟的企业不是盲目模仿，而是研究另一种更适配市场需求、更具自主优势、更贴合产业发展趋势的差异化方案。

吃透了，那就开始追赶。随后，常熟企业大规模更新自动化产线，用机械臂替代传统人工焊接。一盘钢丝原料送入设备，调直、切断、折弯、点焊、码垛全程自动化，一分钟就能产出完整车筐，焊接精度无限趋近德系产品。

我们拿到购物车，首先会看的是这辆车有没有生锈、是否丝滑、是否能扛，这是保证我们顺利购物的前提。德国引以为傲的这两项技术，一个决定了购物车扛不扛得住几百斤的重量不散架，一个决定了它在海边超市风吹雨淋几年后会不会锈成废铁。

在此基础上，常熟企业又通过两项关键创新，将成本优势发挥到极致。一是防锈工艺。当地建立了先进的表面处理中心，通过全流程管控，使购物车在海边放置五到十年不易生锈，同时极高的电镀液循环利用率将环保成本摊薄。

二是叠装设计。针对购物车空心体积较大的痛点，常熟企业独创了“俄罗斯套娃”式的叠装工艺，让车辆严丝合缝地嵌套，使一个40尺集装箱的装载量翻倍，海运成本直接减半。依托两小时通达上海港、三小时抵达宁波港的区位优势，集装箱货车常年从尚湖镇发往伦敦、达拉斯、鹿特丹等全球港口。即便疫情期间全球供应链大面积断裂，常熟依旧稳定保障沃尔玛、Costco、麦德龙等零售巨头订单。

当性能追平德国产品的95%，而综合成本不到其一半时，市场的天平便开始向常熟倾斜。这些年，沃尔玛、Costco、家乐福、Tesco的订单，发货地几乎都写着“江苏常熟”，而德国旺众则坚守欧洲少数高端定制市场。

从“铁架子”到“智能终端”：视线放远

常熟能够真正撼动一个世界巨头地位的，不是某一家工厂的设备有多先进，而是一个别人至今难以复刻的产业集群生态。

在常熟做一辆购物车，钢丝、轴承、万向轮、塑料件、电镀液、粉末涂料，甚至一颗小小的螺丝钉，方圆三十公里内全部能配齐。上午改完图纸，下午配套厂就能把打样件送到家门口。

但是，常熟的购物车产业并未止步于此。当人们以为它还在卖“铁架子”时，产业已经悄然裂变。

一方面，是材料的升级。针对高端超市对静音、轻量化的需求，当地企业已自主研发出改性工程塑料配方，其产品在极端温度下性能稳定，并开始反向出口欧洲。另一方面，是智能化的探索。购物车正从单纯的运载工具，演变为零售数字化的入口。在手推车把手加装感应屏幕、人脸识别模块，商品进入车筐即可自动识别计价，实现无收银自助离场。

不过，即便是产能和产品升级都站上了新的高度，但如果视线再放远一些，常熟也并非高枕无忧。

首先，容易碰到市场的天花板。购物车这个品类不算大，2024年全球市场规模大约7.87亿美元。常熟虽然“吃掉了”90%的份额，但全球商超行业以存量替换需求为主，行业增量空间有限。而且这个行业的技术门槛并没有高到令人望而却步的程度，成本优势可以维持多久，谁都无法保证。

其次，还没有完全“啃下”高端市场。德国企业拥有七十余年行业积淀，手握全套原创设计、材料检测、低碳生产专利，贴合欧洲严苛ESG采购标准，依靠品牌溢价、全周期维保服务攫取了高附加值，一些重要的订单依然会流向德国企业。常熟目前的市场面向的是“量大面广”，而利润相对丰厚的高端市场，还没有完全攻下来。

最后，集群内部也暗藏着结构性隐忧。当地配套企业发展分化严重，头部企业持续投入新材料、智能硬件研发，大量中小加工厂依旧停留在简单焊接组装环节，研发投入长期不足，低端产能同质化内卷、低价竞争常态化，也面临着被市场淘汰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全球地缘贸易摩擦、海外贸易保护政策以及原材料钢材价格的大幅波动，都会直接影响整个产业的盈利空间。

不可否认，二十余年的深耕，让常熟完成了从跟随者到市场主流供给方的转变，集群的制造能力和供应链能力也得到了充分验证。很多时候，能够让产业崛起的，往往不是技术有多高深莫测，而是能将一个看似简单的产品，在成本、品质、效率和供应链韧性上同时做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