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解码Decode
2012年2月,东京地方法院的一纸破产保护令,为日本DRAM产业递上一张死亡通知书。
尔必达,这家承载着日立与NEC两家半导体衣钵的存储器巨头,在耗尽最后一丝现金流后轰然倒下。六个月后,它以区区20亿美元的价格被美光收入囊中,这笔钱甚至还不到三星电子一个季度的净利润。
彼时没有人会想到,十二年后,一家来自中国合肥、起步于奇梦达废墟上的公司,会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向这些曾将尔必达碾碎的垄断者们发起正面冲击。
2026年7月27日,这一天注定被写进A股史册。
国产DRAM龙头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开盘即报49.5元,较发行价8.66元暴涨471.59%。截至收盘,总市值突破3.31万亿元,将工商银行拉下马,加冕A股新市值王。全天成交额1411.9亿元,创下个股单日成交的历史天量。
市场的狂热并非毫无逻辑。
2026年一季度,长鑫科技的全球DRAM市场份额站上8%。这个数字放在三星(38%)、SK海力士(29%)、美光(22%)面前仍显微小,但它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非韩、非美企业将DRAM铁幕撕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恰好是长鑫用对手最擅长的“逆周期”武器劈开的。
尔必达的墓志铭
要理解长鑫的胜利,先要回到一场二十年前的战争。
1999年,为应对全球DRAM市场的激烈竞争,日本政府主导将日立和NEC的DRAM业务合并,成立了尔必达。2003年,三菱电机的DRAM业务也并入其中。
尔必达的诞生,本身就是日本政府拯救本国DRAM产业的一次“国家意志”的体现,被视作日本半导体产业最后的“堡垒”和“准国家队”。
但最后尔必达还是在2012年被美光科技收入囊中,昔日的日本半导体“希望”,彻底沦为美光全球版图的一部分。
曾任日本精密加工研究所所长、在日立、尔必达一线从事半导体研发16年的汤之上隆,为此专门写了一本《失去的制造业》。
从汤之上隆的视角看尔必达的溃败,三星作为外部客观因素反而不是主要元凶,自身的傲慢、对市场风向的愚钝感知以及组织观的撕裂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汤之上隆在书中用良率的案例,详细记录了尔必达是如何被三星在成本控制上碾压的,而过分追求良率的内因正是上述三个祸首的集中体现。
2005年,汤之上隆做客尔必达时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当时最尖端的512M DRAM颗粒,尔必达的良率高达98%,而三星只有83%。
基于这个数据,各路分析师纷纷得出结论,尔必达的技术水平远胜三星。
但汤之上隆算了一笔不一样的账。
三星生产的512M DRAM芯片面积是70平方毫米,尔必达则是91平方毫米。这意味着,从一片30厘米的晶圆中,三星能切割出约830枚芯片,而良率高达98%的尔必达只能切出700枚左右。
更致命的是,为了追求98%的良率,尔必达的制造设备吞吐量只有三星的一半,也就是说生产同样数量的芯片,尔必达的设备成本比三星多了一倍。
良率从60%提高到80%相对容易,但从80%提高到95%则要付出极高的代价。尔必达沉迷于把良率推到极致,却忽视了单位成本才是决定生死的指标。
最终,技术水平更高的尔必达利润率只有3%,而三星电子高达30%。
汤之上隆由此总结了一句足以刻在DRAM行业教科书上的话:只要单个DRAM的成本增加,100%的良率也没有意义。
三星的哲学与尔必达截然相反。
对于已经量产的DRAM,三星不刻意追求极致良率,而是专注于面积更小、成本更低的下一代产品研发。
同时,三星采取多代产品同时研发的策略,A团队研发100nm的同时,B到E四支团队分别攻坚95nm、90nm、85nm和80nm。
哪个团队先突破集成技术,就进入量产阶段,其他团队则转向更下一代工艺。这种并行研发、快速迭代的节奏,让三星始终保持着技术代际的领先身位。
更关键的是,三星信奉逆周期投资。行业低谷时别人减产我扩产,别人收缩我扩张。用资本耐力换取市场份额,用规模效应碾压竞争对手。
正是在一轮又一轮的行业寒冬中,三星用逆周期扩张耗死了尔必达,登上了DRAM王座。
尔必达的溃败揭示了DRAM产业的残酷法则。这不是一场技术精度竞赛,而是一场成本与规模的死亡竞速。而三星正是深谙此道的玩家。
二十年后的今天,长鑫科技几乎复刻了这套打法。只不过这一次,被逆周期碾压的对象,变成了三星自己。
从奇梦达到全球第四:长鑫做对了什么
长鑫的故事始于一场“捡筹码”的赌局。
2016年,长鑫科技的前身在合肥注册成立。彼时全球DRAM市场已被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垄断超过二十年,三者合计占据全球90%以上的市场份额。中国每年存储芯片进口近600亿美元,国产化率几乎为零。
摆在长鑫面前的第一道坎是专利壁垒。三星、海力士等企业构筑的专利墙,足以让任何新进入者寸步难行。
长鑫的破局之道颇为巧妙,它从倒闭的德国DRAM巨头奇梦达的废墟上捡起了筹码。奇梦达曾是全球第二大DRAM供应商,2009年因金融海啸和DRAM价格暴跌而破产。
2019年,长鑫通过与加拿大Polaris Innovations签署协议,获得了奇梦达遗留的约7000项DRAM专利许可,以及一千多万份、约2.8TB的全套DRAM技术文档。这笔交易的核心目的不是直接获取技术,而是为后续研发争取法律空间。
与此同时,长鑫同步吸纳了奇梦达昔日的技术人才,包括曾在西门子、英飞凌和奇梦达担任技术与前期开发副总裁24年的Karl-Heinz Kuesters。一批曾在海力士、美光、台积电任职的海外华人工程师也被陆续召回,组成了长鑫最早的技术班底。
2019年9月,长鑫推出自主设计生产的8Gb DDR4产品,完成了国产DRAM从零到一的突破。
量产是起点,但与国际巨头的代际落差才是真正的考验,长鑫选择了一条冒险的路——跳代研发。
2019年量产19nm后,工艺路线跳过18nm,直接攻坚17nm;产品上则跳过DDR4的长期渐进迭代节奏,迅速将重心转向DDR5和LPDDR5。这种策略以资本与市场的巨大投入为代价,换取追赶的时间窗口。长鑫创始团队在2019年曾透露,成立以来已花费25亿美元用于研发和资本支出。
这种打法的精神内核与三星的并行研发、快速迭代如出一辙。
虽然具体操作形式不同(三星是多代产品并行研发,长鑫是跳跃式攻克更先进工艺节点),但核心逻辑是一致的:用多线并进代替线性追赶,用资本投入换取时间窗口。
此后,长鑫逐步从第一代工艺平台推进到第四代工艺平台,产品从DDR4和LPDDR4X发展到DDR5、LPDDR5和LPDDR5X。目前DDR5芯片速率已达8000Mbps、LPDDR5/5X最高可达10667Mbps。
如果说跳代研发是长鑫追赶速度的策略,那么良率的爬坡则是它把技术转化为竞争力的核心能力,而这也恰恰是当年尔必达跌倒的地方。
据行业报道,长鑫DDR5芯片量产之初良率仅约50%,经过持续的工艺优化逐步提升。到2025年下半年,其17nm工艺DDR5良率已突破90%。而其DDR4芯片的良率更早已稳定在90%左右。
与尔必达不同的是,长鑫没有为了追求极致良率而牺牲设备吞吐量和单位成本。它用IDM(研发设计制造一体化)模式实现了工艺开发与芯片设计的深度协同,在迭代速度、良率爬升和性能调优上获得了系统性的效率优势。
良率的快速提升直接转化为单位成本的下降,这是DRAM行业最核心的竞争力。长鑫的综合毛利率已从2023年的-1.93%提升至2025年的40.99%,接近三星、美光等海外厂商水平。
在DRAM这个以成本为生死线的行业里,良率到了90%已经足够。长鑫没有重蹈尔必达的覆辙,把良率从90%推到98%所付出的代价,远大于那8个百分点带来的收益。
这正是三星成本纪律的核心要义:DRAM竞争的实质是单位成本的竞争,而非良率的数字游戏。
如果说“跳代研发”和良率爬坡是长鑫在技术端的追赶,那么2023年的逆势扩产则是它在战略层面对三星逆周期打法的正面复刻。
2023年,全球存储行业遭遇十五年最冷寒冬。DRAM价格暴跌超过40%,价格低点较2022年上半年高点下降50%左右。三星、SK海力士、美光被迫宣布减产和缩减资本支出。行业共识是:新进入者在这种环境下“必死无疑”。
长鑫却做出了一个惊人决策——逆势扩产。
在归母净亏损163.40亿元的情况下,年度研发支出高达46.7亿元,12英寸晶圆月产能从9万片提升至15万片。同时依靠激进的价格策略切入客户供应链,产品报价一度仅为海外竞品的一半。
逆势扩产叠加降价策略,虽然在短期内导致库存高企、账面亏损严重,却在巨头减产期硬生生撕下了市场份额。
这场豪赌与三星当年打败尔必达的逻辑如出一辙。汤之上隆在书中写道,三星正是通过一轮又一轮的逆周期投资,行业低谷时别人减产我扩产,别人收缩我扩张,用资本耐力换取市场份额,用规模效应碾压竞争对手。
支撑这场豪赌的,是长鑫身后的一批耐心资本,合肥国资、国家大基金二期先后入局,阿里云、腾讯、联想、小米等产业资本相继跟进。2023年下半年,当DRAM价格腰斩、市场化投资机构望而却步时,正是这批长期资本让长鑫扛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长鑫的逆周期豪赌在2025年迎来了回报。
2025年,AI浪潮爆发,存储芯片需求结构彻底改变。
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将主要产能和研发资源大幅转向利润更高的HBM(高带宽内存)和服务器DRAM,主动“让出”了部分消费电子和传统DRAM市场。长鑫此前逆势建成的产能恰好卡住了这一结构性缺口。
根据Counterpoint Research数据,长鑫全球DRAM市场份额从2025年一季度的3%持续攀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8%。Omdia的数据则显示其份额从2025年四季度的4.7%跃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7.6%。
同期,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的市场份额分别约为38%、29%和22%。
市场份额的跃升直接转化为财务数据的爆发。
2023年至2025年,长鑫营收从90.87亿元飙升至617.99亿元,归母净利润从亏损163.40亿元转为盈利18.75亿元。2026年一季度,单季营收达508亿元,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
一个季度赚的钱,几乎抹平了过去数年的累计亏损。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营收1100亿至1200亿元,归母净利润500亿至570亿元。
产品结构也在同步改善。2025年LPDDR系列贡献了约66%的营收,DDR系列占比约32%。
目前长鑫LPDDR产品在中国安卓品牌手机(不含华为)中的采用比例已突破30%,终端客户覆盖阿里云、字节跳动、腾讯、联想、小米、传音、荣耀、OPPO、vivo等头部厂商。
尾声
长鑫的故事是一个关于逆周期的经典案例,但站在8%市场份额的节点上,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更棘手的关口来自HBM。
AI浪潮催生了存储芯片内部的结构性分化,HBM(高带宽内存)成了最肥美的利润来源,而这块市场几乎被SK海力士和三星瓜分。
长鑫超过98%的收入仍来自传统DRAM,即用于服务器和智能手机的大宗商品级芯片。
据行业消息,长鑫在技术上已具备HBM3量产能力,但良率仅为25%-35%,距离商业化门槛尚有距离。追赶已经在路上,长鑫规划2027年量产HBM3E。但到那时,对手或许已迈入下一代。
制程代差是另一道绕不开的硬伤。
海力士第六代10纳米级DDR5已全面量产,而长鑫主力仍是17nm(G4)。TechInsights拆解显示,长鑫的位密度约0.239Gb/mm²,仍落后于国际一线水平。技术代差的缩小需要时间,而DRAM行业的迭代从不等人。
更隐性的威胁来自巨头的反击。
三星、SK海力士等已在扩大产能,业界预计新产能将于2027年开始逐步释放。过去两年,三大巨头将主要产能转向HBM,无意中给长鑫让出了传统DRAM市场的空间。
但这个窗口不会永远敞开。一旦它们完成HBM产能布局后重返传统DRAM市场,价格战将不可避免。届时,长鑫将直面一场它从未经历过的正面绞杀。
但长鑫手中也握有筹码。本次IPO募资净额中,75亿元投入存储器晶圆制造量产线升级,130亿元投向DRAM存储器技术升级,90亿元布局前瞻技术研发。SemiAnalysis预计,到2026年底长鑫月产能将达到约35万片。
从奇梦达的废墟上捡起第一块筹码,到科创板市值突破3万亿;从2019年第一颗DDR4的量产,到2026年一季度8%的全球份额。长鑫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一场“逆周期”的经典战役。
但这场仗之所以能赢,恰恰可以从尔必达身上找到全部答案。
汤之上隆在书中为尔必达写下的“尸检报告”:不是死于某个单一失误,而是死于一整套系统的溃败。
技术层面,尔必达的工程师们把512M DRAM的良率做到了98%,而三星只有83%。但三星的芯片面积小了21平方毫米,设备吞吐量是尔必达的两倍。结果是,良率输了的三星,单位成本只有尔必达的一半。
组织层面,尔必达由日立和NEC的DRAM业务合并而成,但两家母公司的技术文化从未真正融合。
战略层面,三星设有230人的市场调研团队,深入客户一线了解需求;尔必达的工程师则沉迷于实验室里的技术指标,对市场冷暖变化视而不见。2008年金融危机后,PC市场萎缩、智能手机崛起,需求结构剧变,尔必达反应迟缓,三星早已提前布局。
三块短板,指向同一个病灶:尔必达把“技术精度竞赛”当成了目的本身,却忘了DRAM行业本质上是一场成本、组织与市场的综合战争。
长鑫没有走这条路。它从奇梦达的废墟上捡起专利和技术,从海力士、美光、台积电召回海外华人工程师,用一套统一的技术路线和成本纪律把所有力量拧成了一股绳,它瞄准的是中国安卓手机、服务器、云计算厂商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客户。
长鑫读懂了尔必达墓碑上刻着的一句话:在DRAM这个行业,单一维度的领先毫无意义。







快报
根据《网络安全法》实名制要求,请绑定手机号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