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方棱镜
2026年4月,字节跳动一位业务中层H提交了离职申请。他在字节多年,经历过多次业务裁撤、几次转岗,每一次都在裁员边缘把自己捞了回来。这次他不想捞了——最近一次项目方案改了十几版,提意见的“老板”越来越多,意见还彼此冲突,事儿落不到地上。
但临近内心设定的last day,又忍不住看了转岗机会,并选择提交申请。流程走到了原业务的高层那里,却被告知“不放人”。
转岗还是成功了。需求业务还是接收了H,无视了原业务的拦截意愿。
“现在团队也有一些问题,但整体简单很多,”H说,“其实我发现很多同事也在寻求新职业。”
同一年6月,字节跳动CEO梁汝波发布全员信,两件事没有直接关联,但指向同一个信号:这家公司正在诊断与重新定义中层的价值。
信中,汝波要求中高层管理者不能长期“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听汇报”,必须常态化下沉到业务、产品和用户一线。邮件还明确指出:脱离业务一线、仅承担信息传递功能的中间管理层,其组织价值将被持续弱化。
一个人的逃离和一封信的抵达,在2026年夏天同时发生。要理解它们为什么会在此时交汇,得先回到字节跳动狂奔的起点——回到那个“信息传递”本身还是稀缺能力的年代。
一、中层的权力基础正在被技术拆除
要理解字节为什么在2026年“收拾”中层,先要理解中层过去靠什么存在。
一位2017年入职字节的受访者A,从基层做到市场团队的管理者,2024年离职。她回忆,在字节的上升期,中层的核心价值是信息枢纽,因为上面的人看不到一线,下面的人够不到决策,中层站在中间,既是信息的“翻译官”,也是资源的“分发器”。
“最早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做事,”A说,“你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
这种朴素的状态,建立在字节疯狂扩张的底色之上。2016年,这家公司只有约5000名员工;到2020年底,这个数字变成了10万——四年时间,20倍。营收从2016年的60亿元飙升至2020年的2366亿元。到2025年,员工突破15万,营收达到186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27万亿元),估值攀升至5500亿美元。
2019年她开始带团队,leader告诉她:“你专业能力很强,但你现在不只是执行的人,也是管理的人。”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业务在扩张,人越来越多,信息传递的链条越来越长,必须有人站在中间充当“枢纽”。
这个逻辑在字节的黄金年代是成立的。2017年她入职时,所处业务的团队还在早期阶段。据公开报道,那年字节的广告收入约150亿元。此后几年,整个字节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不仅员工数量激增,商业营收和公司估值也飞快增长。A的工位几年间换了四五个办公地点,“只是因为商业化发展太快了”。
但“信息枢纽”的价值依赖一个前提:信息是稀缺的,传递是有成本的。
这个前提正在被技术瓦解。
另一位在国内头部云厂商技术岗任职的管理者B,见证了变化。“AI写代码了,”B说,“AI写的东西比摸鱼的下属靠谱。”
更重要的是信息处理方式的变化。过去,高管要看一线数据,必须经过中层层层汇总、做PPT、写汇报。中层依靠掌握信息差获得存在感,这在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税”:一线产出信息,高层需要信息,中层站在中间收取“过路费”。
现在,大模型能实时抓取底层数据、自动生成摘要、甚至给出初步的决策建议,当AI让信息可以直接从一线流向高层时,这税收就没有了依据。
中层不再是信息的“必经之路”。
行业普遍认为,2025年前后,大模型在商业数据归纳和策略生成方面的能力跨过了实用门槛。这一技术拐点的直接后果是:过去由中层完成的“信息翻译”职能,在技术上可以被替代。字节并非孤例——阿里、腾讯在同一时期都经历了类似的组织压缩,只是字节的动作更为激进,或者说更容易被关注到。
但技术能力的变化,并不等于组织能力的同步进化。恰恰相反,AI的快速迭代给中高层带来了极度的紧迫感——不进则退,技术日新月异,而组织必须“跟上”。这种压力没有让组织变得更轻盈,反而让内部摩擦更加剧烈。
B的经历是一个缩影。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解决过真正感兴趣的技术问题了”,每天在开会,在处理协作部门的需求,“那些需求和技术本身关系不大”。更让他沮丧的是,这种组织氛围正在向下传导:他招的人不笨,但在无休止的协调和内耗中,团队逐渐养成了一种“只做分内事、不多想一步”的惰性。
技术迭代的速度正在与组织迭代的速度脱节——AI能跑,组织走不动,中间的人就在拉扯中被消耗。 当AI可以承担“执行”职能时,中层的“管理”职能如果没有增值,就只剩下“传递”;而传递正在被技术清零,但组织的内耗却不会因此自动消失。
二、一个部门的两张面孔
同一个类型的业务部门(一个曾在字节高速扩张的核心业务板块)在两个时期的切片,清晰地展示了这种变化。
扩张期:实权在手的“信息枢纽”
A在2019年转岗到这个业务板块时,该部门刚起盘,团队规模尚小。她从中台视角接触全盘的资源分配,“我知道整个业务板块的预算盘子,知道那两三年的数值变化”。
在审批系统里,每一笔预算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财务、法务、多级业务主管等。如果超过一定额度,最后还得CEO批。
“我就是流程里的一个环节,”A说,“但我知道那条线上所有人的位置。”
这个阶段的中层,即便只是一个“环节”,也因为掌握信息差而拥有存在感。她能看到全局,而一线看不到;她能推动审批到高层,而一线不好推。
成熟期:沦为工具的“传声筒”
A在2022年离开该部门。两年后,另一位受访者H接手了她曾经同行的工作,但业务环境已经不同。
“业务已经很成熟了,每年做不出太多差异和突破,”H说。“越来越多的提意见的‘老板’,还彼此差异很大。”
今年一个重要项目的方案改了十几版。每一版都来自不同的“老板”,每个老板的意见都不一样,H需要逐一消化、逐一调整。但方案本身并没有变得更好,他认为自己只是在应付不同人的不同偏好。
同一类型岗位,换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两年——从“信息枢纽”变成了“传声筒”。区别在于:枢纽有自主判断和路径选择的能力,传声筒只负责把声音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不增不减。而AI正在做的事情,恰恰是让“传声筒”这个角色变得不再必要。
三、围墙内外:同一个字节,两个版本
从字节离职后,A尝试过新职场,最终成为一名以乙方身份服务互联网公司的创业者。当她以这个新身份重新面对字节时,她看到了很多在职时看不到的东西。
在内部的时候,她给自己的公司了解程度打6分——认为自己天然有“八卦圣体”,信息涌进来,视野很广。但“有太多代入感,很难客观”。
出来之后,还是打6分。但“客观了”。
比如裁员。在里面的时候,裁员意味着“这个业务快不行了”。站在外面看,“字节的AI或技术板块也在裁,但外面看依然是王牌业务”——裁员只是短期的人才调整。
比如预算。她起步的那个业务线,以前全国大几千人,现在裁了一半多,中台这类职能团队从数百人缩至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几个业务拿各自的小钱一起去办一个大事,追求“更有性价比”。
比如汇报。以前“绝对不会让乙方帮写汇报材料”,现在“前同事在提案执行阶段提一堆建议,我能感觉出来,那些建议不是为了项目落地效果更好,而是为了他的汇报”。
在A看来,这种变化并非偶然:当一个中层的日常工作不再需要他做独立判断,不再需要他掌握一线信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环节“刷存在感”,比如用自己的声音替代事实本身。当信息传递的技术价值被清零,中层只剩下一个功能:向更高层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他们不可避免地在职场中需要处理这件事,花精力做向上管理,而不是去更好落地一件具体的事。”
四、不只是字节
这种“变化”不是字节独有的。
2026年3月4日凌晨,阿里通义千问大模型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在社交媒体上宣布离职。他是阿里最年轻的P10之一,是Qwen系列的核心架构师。与他同一天离开的,还有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Qwen 3.5核心贡献者李凯新、Qwen Code负责人惠彬原。
据《晚点》报道,离职的直接原因是通义实验室计划将Qwen团队从“垂直整合”体系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水平分工团队,林俊旸的管理范围被大幅缩小。一个技术负责人,因为“管理范围被缩小”而选择离开,这本身就是组织变化的注脚。
三个月后,阿里云CTO周靖人晋升为阿里巴巴合伙人——这是技术背景高管首次进入阿里最高决策层。但与此同时,他调任“首席科学家”,其直接管辖的通义大模型事业部被划入CEO吴泳铭直管的Token Foundry事业部。外界解读为“明升实降”。6月22日,周靖人出现在马云带队的插秧团建合影中,才算平息了离职传闻。
从林俊旸到周靖人,阿里云的技术管理层在短短几个月内经历了密集的权力重构。晋升与削权同步发生,一方面认可技术负责人的价值,另一方面又把技术决策权从他们手中拿走,转移到更贴近商业变现的CEO直管体系中。技术理想主义没有被否定,但它需要让位于商业变现的优先级。
这种“认可你,但不让你管”的矛盾逻辑,正是技术快速迭代与组织缓慢调整之间“速度差”的体现。 AI在加速,业务要跟上,但组织的权力结构和决策链路不可能一夜之间重构。在这个缝隙里,身处其中的人就成了被拉扯的对象。
在B所处的技术研发团队,这种拉扯被感知得尤为直接。B跟另一个团队共同负责一个项目,彼此是上下游关系,但他知道对方也在独立做他负责的上游端技术。也就是说,对方如果想把B的团队踢出去,完全有能力独立完成接下来的项目。“一个问题出现了,A说是因为B没处理好,B说是因为C没给到支持。”这种推诿每天都在上演,类似情境在各个庞大的大厂里其实并不少见。高层有时候协调,有时候不协调,因为竞合关系本身就是被默许的。
B不是被AI替代了,他是被这种“跑不起来的组织”消耗了。
推诿也不算是管理失误,而是组织结构本身在鼓励这种行为——在多条线交叉、职能重叠的体系里,自我保护比解决问题更符合理性。
从阿里到这个头部云厂商,外部看到的是“人才流失”,内部感受到的是“权力结构松动,组织在变,人在被重新摆放”。这个反差,和字节正在发生的中层“除锈”,指向同一个问题:当组织成长到一定规模,管理本身变成了目的,而不是手段。
五、谁在“下沉”,谁在“被消耗”
同一批进入字节的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A的同期同事有三种走向。一种是晋升至核心高层的,比如从管几十人到几百人到数千人,“非常自律,想老板所想,有好奇心,会扎进新业务琢磨。但也需要下属们给他大量输入,甚至情绪上的安抚。”一种是在发展中业务找到稳定位置的,甚至有些出去过又回来,“找到了工作与生活自洽的方式”。还有一种是离开的,比如转型做乙方,或入职其他公司,“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H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一直在内部流转:初入业务(裁撤)→新业务(裁撤)→成熟业务(主动选择)→新业务。每一次都在裁员边缘,每一次都自己把自己捞了回来。最后一次,他本来打算裸辞——“真的做够了”。但看到新技术业务部门的岗位时,他又动摇,而后转岗成功。
他是字节内部正在发生的“结构性流动”的一个样本:从成熟业务流向新兴业务,从“被审视的中层”流向“还需要人的中层”。
B还呆在大厂里,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转岗。他留下了,几年前还曾婉拒了朋友的创业邀请:“每条路都有各自的问题,不见得谁必然更好。”如今,他的日常被“开会、推诿、竞合”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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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B三个人,三种选择,却有着相似的判断:过去那个“靠信息差吃饭”的中层模式,将逐渐被技术和管理变革共同终结,而组织跟进的滞后,也正在消磨一批真正有能力的人。
尾声:中层的未来是什么?
梁汝波要求中层“下沉一线”的指令,本质上是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如果不做“信息二传手”,你还能干什么?
但这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矛盾:AI跑得太快了,而组织走得太慢。字节在2026年动手收拾中层,不是因为梁汝波突然想明白了“管理要扁平”(扁平这件事讲了近10年了),而是因为技术和组织的速度差已经大到无法忽视。 AI已经把信息传递的成本降到了零,但那些靠信息差吃饭的管理结构还没拆掉。这种脱节持续得越久,中间的人就被拉扯得越狠。
A给2026年进入字节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在字节都学不到东西,那去其他地方可能也很难。只要足够有心,你一定会有收获。”
但对那些已经在中间站了七八年且进入管理岗的人来说,问题不是“能不能学到东西”,而是“学到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H在采访中说的一句话可能更接近真相:“不破不立。”
(本文基于对多位互联网大厂在职及前中层管理者的深度访谈完成,应受访者要求,文中A、B、H均为化名。林俊旸、周靖人等相关事件信息引自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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