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影子备忘录

2026年6月23日，北京，火山引擎FORCE大会现场。

字节跳动CEO梁汝波出现在大屏幕上——他很少公开露面。面对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他讲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攀登AI高峰是字节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攀高峰要专注，所以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在收缩业务宽度，把精力重点聚焦到AI，再在AI里聚焦到提升模型能力。”

收缩、聚焦！这两个词从字节跳动CEO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强烈的反差感。

过去十年，字节靠的是一套“大力出奇迹”的公式：找到一个机会，砸资源、拼速度、做到第一。

今日头条如此，抖音如此，TikTok如此，豆包也如此。但梁汝波正在亲手否定那些让字节赢下整个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习惯。

几乎同一时间，杭州。阿里巴巴CEO吴泳铭在致股东信中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表态：“AI已正式跨越初期投入阶段，进入正向的规模商业化回报周期。”

两个CEO，两种声音。

一个说“收缩、聚焦”，一个说“跨越、回报”。这不仅仅是措辞的差异，而是两条完全不同的AI之路在同时加速狂奔。

从“电商巨头”到“AI基座”

2025年2月，吴泳铭宣布了一个让整个行业屏息的计划：未来三年投入超过3800亿元，用于建设云和AI硬件基础设施。

这个数字意味着阿里正在做一件比“转型”更激进的事——从“互联网巨头”升级为“全社会AI基座”。

如果你不理解这个逻辑，可以想象一下电力革命：真正赚大钱的不是发明电灯泡的人，而是建电厂、铺电网的人。阿里想做的，就是AI时代的“国家电网”。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阿里在过去一年里干了几件大事：

在芯片方面，平头哥自研GPU芯片已规模化量产；云基础设施方面，阿里云以32.8%的份额稳居中国IaaS市场第一；模型方面，千问大模型完成从B端到C端的全覆盖。应用方面，推出企业级智能体平台“悟空”。

从芯片到云到模型到应用，阿里几乎在每个环节都下了重注。

“悟空”出山：阿里真正的野心。

在所有布局中，最值得关注的其实是那个不太起眼的名字——“悟空”。

2026年3月17日，阿里发布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它是一款独立应用，同时也直接内置到了覆盖超2000万企业组织的钉钉之中。

“悟空”与市面上所有AI产品的本质区别主要是它融合了企业服务的所有技能。

钉钉CEO陈航打了个比方：悟空可以在真实的企业环境中安全使用，AI智能体能够自动继承企业权限规则，所有操作在安全沙箱中运行，Token消耗与成本一目了然。这不是一个聊天机器人，而是一个能替你干活、懂你公司规矩的“数字员工”。

举个例子：你让悟空帮你填一份审批单，它知道该找谁签字、预算从哪个科目出、公司审批流程是什么。它不需要你教，因为它就长在你的企业系统里。

这背后是钉钉重写了底层代码，进行了全面的CLI化改造，让悟空能够原生操作钉钉上千项能力，实现“沟通即执行”。

悟空还同步发布了OPT“一人团队”十大行业解决方案，首批覆盖电商、跨境电商、开发、设计、制造、法律、财税等场景。

阿里在赌企业愿意为“能干活”的AI付钱，而不是为“能聊天”的AI付钱。

但漂亮的数字与“放血”是需要代价的。

阿里的AI账本确实好看。

2026财年第四季度，阿里云收入416.26亿元，同比增长38%，外部商业化收入增速升至40%，为九个季度以来最快。

AI相关产品收入89.71亿元，连续第11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同比增长，年化收入突破358亿元。AI收入占云外部收入的比重首次突破30%。

这个增速放在全球云市场都不逊色，甚至比肩微软Azure，高于亚马逊AWS。

FY2026全年，阿里自由现金流净流出466亿元。过去一年，阿里投向AI+云基础设施的资本开支已累计1200亿元。

2026年第一季度，自由现金流骤降至净流出173亿元，经调整EBITDA同比下滑84%。

阿里管理层在分析师会上给出的预期是：未来一年AI收入占比将突破50%。

换句话说，阿里在赌一件事：只要AI收入跑得够快，自由现金流迟早能转正。

但这个赌局有一个隐藏的风险。阿里的AI收入中，有多少是“卖算力”，有多少是“卖模型”？

卖算力吃的是基础设施红利，护城河在规模而非技术。如果算力供需关系变化，或者价格战再起，这部分收入的韧性存疑。

更不容忽视的是，阿里的传统电商业务增速已放缓至个位数。这意味阿里云的AI叙事，是阿里集团整体故事的核心支柱，而这根柱子坚决不能断。

字节流量帝国的“自我革命”

如果说阿里做AI像是在“建电厂”，那字节做AI就像在“拆发动机”——拆掉那台让它赢下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发动机。

字节在C端AI应用上的成就是任何一个竞争对手都无法忽视的。

2026年6月，豆包月活达到3.45亿，断层第一。日均Token调用量突破180万亿，较发布时增长超1500倍。

火山引擎以49.5%的份额在公有云MaaS市场独占鳌头，中国企业每两个Token消耗，就有一个由火山引擎提供。

但这些华丽的数据背后，是一个让投资人睡不着的问题：收入撑不起流量。

据《晚点LatePost》报道，豆包每天收入不足百万元，但每天的推理算力成本可能达数千万元。2亿日活，日收入不到100万，平均每个日活用户每天贡献不到5分钱。

一位AI基础设施领域的创业者剖析了Token产业链的利润分配格局：上游GPU等硬件厂商分走至少六成收益；中游云与AI基础设施厂商再叠加超50%毛利售卖Token；处在下游的智能体、应用开发环节，几乎无利可图。

如果豆包继续保持这样的用户增长，算力消耗就可能耗光字节。

豆包收费：一场不得不打的硬仗！

压力之下，2026年6月24日，豆包正式推出专业版订阅服务。

三档套餐：标准版连续包月68元、加强版200元、专业版500元。最高档的功能几乎全部指向办公场景：支持操作本地电脑、使用浏览器、调用Skills技能和定时任务等能力，且内置了Office办公套件。

字节的策略很精明：豆包还是挂着C端产品的外壳，但提供的能力已经无限接近企业办公需求，相当于在C端流量里提前筛选出有生产力付费意愿的B端用户。

但用户的反应很诚实。

2026年5月，豆包月活跃用户降至3.3亿，单月环比下滑1.81%，累计流失超600万用户。

一项9万余人参与的投票里，43%明确表示“收费就不用了”。有用户吐槽：“所谓的免费版5倍量，一天用完了，重置需要7天……”

甚至还有更严重的问题。豆包多次出现AI幻觉，错误的机票退票建议造成用户经济损失、误判蘑菇导致用户中毒。当一个AI连基本事实都搞不清楚的时候，用户凭什么每月花68到500块钱？

Seedance：字节真正的“印钞机”？

真正在为字节AI业务“输血”的，是面向B端的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据媒体报道，Seedance当前年化收入已达20亿美元（约143亿元人民币），单月营收超10亿元，毛利率约70%，绝大部分收入来自企业客户。

每卖出10元API调用，服务器和推理成本约占3元。

但火山引擎总裁谭待对此公开否认：“外面所有传的Seedance收入数据都是错的，而且偏高。我压力很大，财务天天问我是不是藏数了。”

不管数据准不准，Seedance的商业化能力是真实存在的。短短半年时间，它已经被外界视为字节内部第一个真正赚到钱的AI业务。

Seedance在短剧行业的渗透率已达约95%。“如果你是短剧行业从业者，你很难不是Seedance的用户。”

但Seedance的B端生意也不是没有代价。

据Tech星球报道，火山引擎针对B端大客户推出了高额保底消耗合作模式，首批合作方需承诺最低1000万元的API消耗保底。行业头部公司（如九州、山海等）几乎都与火山引擎签订了年框。

但签约之后，问题逐渐显现。一位AI短剧制作公司负责人透露，抖音平台的审核政策与分成规则时刻处于“黑箱”状态，每周、每月都在变化。

制作方无法基于签约时的标准进行稳定预期。最致命的是，火山引擎（售卖API）与抖音/红果（内容审核）分属不同部门，利益诉求不一致，导致制作方在签订保底消耗后仍面临严格的审核风险。

用1000万买来的“优先权”，到头来可能是一张废纸。

2000亿的豪赌与利润的崩塌。

字节对AI的决心，体现在资本开支上。

2025年全年资本开支约1600亿元，其中约900亿元用于AI算力芯片与服务器采购。2026年AI基础设施预算已多次上调，整体投入较2025年进一步加大。

有消息称，字节2026年AI基础设施开支或达2000亿元，甚至有报道提及70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700亿元）。

2000亿元是什么概念？相当于2025年利润的六成。

代价同样惨烈。2025年，字节净利润同比暴跌超70%。虽然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解释称核心原因是新兴业务投入增大，但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字节在赌的，不是某个爆款模型，而是下一代基础设施。

谁在抢AI时代的“搜索框”？

阿里和字节在AI入口上的较量，是这场战争最直观的战场。

字节想做“大豆包”。豆包以聊天机器人起家，通过接入抖音短视频、电商、飞书等板块不断拓宽功能边界。字节希望豆包成为AI时代的超级入口——统揽一切AI需求。

阿里做的是“国民应用全家桶”。原生AI应用千问是C端的基本载体，同时淘宝、钉钉、夸克等老牌应用也在全方位AI化。

从用户规模看，豆包占据绝对优势。3.45亿月活vs千问的超3亿月活。但千问的增速更猛，2026年2月春节期间，千问上线“春节请客计划”，联通阿里系全线业务，总投入30亿元，首日下单量破千万，DAU单日暴增5100万。

这是一次强营销驱动的爆破，不是产品力自然生长的结果。1.3亿用户、2亿次下单——有多少是冲着“免单”来的，有多少真正沉淀为日活，活动退潮后的数字才是真正的考卷。

但阿里的底层逻辑不全靠营销撑着。淘宝的履约体系、支付宝的支付闭环、阿里云的算力底座，让“对千问说帮我买一箱矿泉水并完成配送”这件事真实可用。

谁能让用户在一句话里完成购买、服务决策，谁就掌握了AI商业化最现实的入口。

但如果大家深入了解就会发现，其实阿里和字节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而他们都面临同一个问题：钱从哪里来？

阿里的算盘：B端收租。

阿里的全栈AI布局，本质上是做“AI时代的水电煤”。

云基础设施可以收租，MaaS平台可以收租，模型调用可以收租，芯片可以卖钱。阿里的商业模式是“卖铲子”，不管谁挖到金子，都得先买我的铲子。

这个模式的优势是收入稳定、可预期、可持续。劣势是投入巨大、回报周期长、竞争激烈。

阿里云AI收入已连续11个季度三位数增长，年化超358亿元。但过去一年自由现金流净流出466亿元，阿里需要在烧钱和挣钱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字节的算盘：C端圈人+B端变现！

字节的AI布局，本质上是在复制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成功经验——先圈人，再变现。

豆包负责圈人，实现了3.45亿月活，断层领先。Seedance负责变现，实现了年化收入据称超143亿元。

这个模式的优势是用户规模大、增长速度快、网络效应强。劣势是C端用户付费意愿低、变现路径长、算力成本高。

如果豆包继续保持每天收入不足百万，消耗高达千万的成本，那么算力消耗就可能耗光字节。

谁的路更可靠？

短期看，阿里的B端模式更可持续。AI收入已经进入正向商业化回报周期。

长期看，字节的C端模式天花板更高。如果豆包能找到有效的变现方式，3.45亿月活带来的想象空间是巨大的。

但问题是：豆包能找到变现方式吗？

从移动互联网的经验看，“免费+广告”的模式在C端已经被验证。但AI应用的算力成本远高于传统App，广告收入能否覆盖算力成本，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从付费订阅的尝试看，用户对付费AI的接受度还有待验证。豆包推出付费订阅后月活下滑610万。

字节正在做自己最不擅长的事，从“免费+广告”转向“订阅+付费”。

写在最后

无论阿里还是字节，无论走B端还是C端，最终都得回到一个最朴素的商业逻辑：收入能否覆盖成本？

阿里巴巴依靠云计算现金流反哺全栈AI基建，字节跳动依托广告业务覆盖豆包大模型流量消耗。二者均以核心盈利业务承担AI高额资本开支，现金流、净利润承压显著。

阿里的优势在于，它有一个已经跑通的B端收费模式。AI收入年化358亿元，虽然还在烧钱阶段，但收入的增长曲线是清晰的。

字节的优势在于，它有一个巨大的C端流量池。3.45亿月活意味着巨大的潜在变现空间。但问题是，这个空间什么时候能真正转化为收入？

两条路都在烧钱，问题是谁先跑通。

阿里在赌：只要AI收入跑得够快，自由现金流迟早能转正。

字节在赌：只要豆包的用户规模够大，总能找到变现的方式。

但赌局终有揭晓的一天。

一个做基建，一个做产品。一个针对B端，一个针对C端。一个卖铲子，一个挖金子。

字节正在拆掉那台让它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赢下一切的发动机。它曾经靠流量、靠算法、靠“大力出奇迹”登顶中国互联网。但AI时代，这套方法论正在失效。

阿里正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另一件事上，它要从“电商平台”变成“AI时代的科技创新平台”。

两条路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适合与否。阿里的基因是“平台+生态”，做基础设施是它的舒适区。字节的基因是“产品+流量”，做C端应用是它的看家本领。

两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AI时代的商业价值，到底该怎么创造？

答案不在模型排行榜上，不在用户规模里，不在资本开支的数字中。

答案在财报里，在现金流里，在每一个付费用户的账户里。

谁先跑通商业闭环，谁就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