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上半年,内容行业进入权力真空期

钛度号
牌桌上的也未必坐稳了。

文 | 潜水鱼X,作者 |  何润萱

相比Q1内容行业的喧嚣,这个Q2的结束相对来说有点寂寥。虽然中间经历了上海电影节和电视节,但真正给人们留下印象的并不多,颇有一种大势已去,连业内都懒得出来发声的感觉。不信的话,回想一下,是否开年还有一些刷屏长文在预测、决断,行至上半年结束这个节点,出来的就只有董子健、刘昊然等演员零星喊话“找工作”了。

去年此时,中国电影的票房已经接近300亿,但今年仅为173.54亿,创近十年(剔除2020、2022年)上半年票房新低。阿嬷效应虽在,但一部电影也很难挽救整个颓势。长剧那边,集均超过2000万的剧也正在锐减:2024年这个数字是47部,2025年是31部,而今年则屈指可数。

AI已经上桌,传统内容正在失势似乎已经成为共识,但谁真正占领了这张牌桌呢?答案尚无人知晓,我们能确定的一件事是:2026年上半年,内容行业已经进入了权力真空期。

那些失权的

失权似乎是一种传染病。最开始染上的是中国电影。如本文开头所述,国产电影票房狂跌已经是一个事实,春节档之后整体一路走低。根据灯塔专业版,五一档票房7.5亿,勉强超去年同期7.48亿,但今年的平均票价36.4元,相比去年39.6元降幅为8%——也就是说这其实是靠降价换来的量。

至于后面的端午档则无爆款接力,中间月份单日票房经常跌到几千万,影院空场增多。马太效应的凸显也说明了这点:2023年TOP10占大盘47.6%,2025年飙到65.3%,头部吃掉了三分之二,中腰部片子连汤都喝不上。而2026年上半年,光《飞驰人生3》和《给阿嬷的情书》两部就占去了大盘超三分之一。

《飞驰人生3》《给阿嬷的情书》

而最近韩红的喊话争议,也彻底将中国电影的失权进行了某种公开显影。在《抓特务》的首映礼,韩红为了帮冯小刚宣传,喊话北京观众“走个面儿”支持票房,结果被质疑道德绑架观众,引发讨论。作为这部电影的全程配乐主创和冯小刚的多年好友,韩红的这种喊话原本更像是某种人情操作,但在电影日薄西山丧失影响力的当下,这种人情就变成了要观众额外支付的外包成本。韩红喊话,观众掏钱,自然被大众反感。本质上,都是因为电影在大众文化下的失权,不再是一种生活的必需品。

(图源:小红书)

同样不再成为必选项的还有2026年长剧。如果说前两年的长剧还尚存荣光,2026年大概是它最被降级的一年。上半年的《逐玉》是其中的关键节点:这部号称很快集均破5000万的双平台剧,引发了观众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它的热度被广大网友质疑为“描边”,后者将直播数据拉去与其他剧集对比称之为“现了原形”“预制爆”。

(图源:小红书、微博)

虽然这部剧到底爆不爆在业内有很多说法,但观众对它的怀疑并非不能理解:前些年的大爆剧都是《庆余年》《狂飙》《漂白》这样的体感剧,但《逐玉》显然不是身边人都在看,怎么热度还能齐平?

必须指出的一点是,如果只把热度理解成数据的话,《逐玉》冲击5000万是完全可以达到的:毕竟现在的内娱早就是一个山头文化,粉丝重氪之下即便路人不花钱,云包场也能顶上去。但热度曾经是公信力,这也是为什么平台曾经推出这个刻度。当热度被偷换概念成数字,而数字又和体感脱钩,长剧最后一把尺子也失灵了。

有人可能会提到前不久异军突起的《主角》,说它是长剧的良心,又或者长剧还能打。但这仅是个例,《主角》当然证明了好作品仍然有空间,一部张艺谋监制的央视大剧才能勉强撑住场面,本身就是失权的注脚。

《主角》

如果说长剧和电影的失权是老生常谈了,那么2026年上半年短剧的境况则说明,失权者范围正在快速扩大。 需要提前说明的一点是,这里的短剧指的是狭义上的真人短剧,不包含AI漫剧和仿真人剧等。

一个广泛流传的数据是,Q1短剧产量约为12.8万部,其中有超过95%是AI剧,真人剧不足5%。本来是作为新质生产力的短剧,似乎只火了不到两三年,根据腾讯新闻Q1的数据,2026 Q1新增制作主体同比下降37%,头部厂牌整体声量下降。 

以听花岛为例,2025年红果9部微短剧破亿,2026年转向出海业务。虽然听花岛在上海电视节获奖,但获奖作品《家里家外》已经是去年三月的IP了。其他诸如马厩、熊和兔等靠某个作品惊艳一时的厂牌更是存在感稀薄。反倒是有不少原来的短剧头部公司宣称要全面转向AI,比如果断砍掉真人承制业务的成都众读科技。而曾经月产近百部真人剧的西安丰行,已将产量缩减至个位数。至于其他的一些中小型承制方就更受震荡,有多家被通知停止选本,剧本过稿率从约30%暴跌至7.5%。 

《家里家外》

公司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普通人。2026年上半年,内容失权者里最底层的还是作为个体的人。汉服博主白菜在4月初发现自己被AI短剧《桃花簪》偷了脸,他发声后红果下架了当事公司的短剧,处罚是暂停出品方上传短剧15天。距离这场偷脸风波过了一个月,白菜在红果大会期间发了一个新的声明,表示自己没有收到任何道歉和赔偿,已经对涉事公司和平台提起诉讼。而更为荒谬的是同样被《桃花簪》盗了脸的演员七海,继第一次被偷脸之后,她不断被网友提醒自己正在陆续被不同的AI剧盗脸。

(图源:小红书)

七海在公开声明里提到了自己一个推测:之前的剧方可能擅自使用了她的全套肖像素材训练,导致国内的AI模型已经记住了她的脸,她本人的肖像已经成为了AI大数据公共模型池子的一部分。只要有人输入关键词:脸上有痣的模特、古装反派女生,就可能触发生成出无数个赛博七海。她的脸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

(图源:小红书)

当失权从大盘蔓延到公司再到个人的脸,这就已经不是某一个赛道的衰退,是整个旧体系的定价权在同时瓦解。票房不能证明电影,热度不能证明剧集,厂牌不能证明短剧,连自己的脸都不能证明是自己的。

而当所有旧标尺同时失灵,问题自然就来了:谁接住了这些掉落的权力?

谁是掌权者

传统长内容失权之后,被赋权的对象很容易让人想到AI。尤其是在当下All in AI的氛围里,那些AI内容公司似乎就自动成为了新的接棒者。

但一个冷知识是,从供需来说,爆发只是市场的供给,观众的需求其实尚未被充分验证。因此,这些内容的供给方也不一定就是市场上的赢家。一个被当成段子一样传播的真事是,做漫剧的创业者白无常上传了11部漫剧,初期获利仅9.6元。

(图源:小红书)

根据新榜报道,目前这批AI超创,即使是签给了知名MCN,商单的刊例价也就止步于10万,而且还被频繁催更。更高的算力成本,更紧张的生产时间,相比之前的那些短视频网红,他们的变现效率并不算太高。

简单来说,这些AI超创和内容公司更像是给平台生产内容颗粒——被算力工具标准化之后的、可被平台算法分发的、可替代的内容颗粒。就像富士康的工人生产iPhone,但iPhone的定价权掌握在苹果手里,而非工人。

作为国内的AI模型大厂头部,字节无疑获得了某种结构性的优势,毕竟它同时坐拥产业链的上下两端:上游卖算力(Seedance ARR 20亿美元,毛利70%),下游控分发(红果月活2.45亿)。但收入和结构性上的位置也不等同于内容权力,因为它的大部分收入来自于卖算力,这有点像传统运营商——他们有庞大的收入管道,但不能决定什么是好内容。

更何况,这条管道本身还在亏损:豆包日烧数千万、收入不足百万;全年资本数千亿,Seedance增速已在放缓。因此,无论是出于位置的考量,还是回报的ROI,说此时正在烧钱的字节已经拥有了新权力好像也不太对。

(图源:微博)

反倒是从字节那里进货卖算力的中转商们看起来更蒸蒸日上。近期被热议的Liblib(演语科技)ARR为3亿美元,估值来到20亿美元、已经拿到了6轮融资。这家公司没有自研模型,通过火山引擎API接口聚合Seedance等模型,赚算力差价。

Liblib

创始人陈冕是字节剪映/CapCut前全球商业化负责人,核心产品LibTV上线两个月收入翻13倍,服务近千个短剧团队。同属第一梯队,作为VC宠儿的还有PixVerse(爱诗科技),C轮融了3亿美元,有自研模型PixVerse C1;智象未来/帧赞(HiDream),B轮超5亿元人民币,聚焦AI短剧工业化生产。

爱诗科技、智象未来

这一批中转商们因为要推销自己产品,经常做营销,存在感反倒是比Seedance模型本身更强,截获了部分蒸发的权力。这个权力,就是新旧交替过程中资本带来的过渡性套利空间。说得粗暴点,Liblib这类公司的位置像是两个朝代之间做生意的商人——旧朝廷倒了,新朝廷没立,市场上谁有货谁说了算。

但这个位置本身也是脆弱的。这一批公司要么没有自研模型,要么没有绝对性的技术或产品优势,核心是靠补贴换规模。一旦字节把模型降价,或者模型迭代让工具层失去意义,铲子商的空间就会被压缩。因此,他们更像是过渡期的掮客。

综上,一个非常吊诡的事情就出现了:传统内容工业的大公司被取消了权力,但以字节为典型代表的AI产业链上的新型公司,也没有真的获得成套的内容话语权——至少在此时还没有。那么权力究竟去了哪里?

在过去很多年里,内容的话语权,由票房、热度、IP、明星体系来行使。现在这个体系正在塌方,但没有新的体系接替。取而代之的是算力分配权——谁有更多token谁就能生产更多内容颗粒。当内容从判断降格为参数,权力本身就被降维了,这个产业也从文化行业降格成了基础设施行业的下游。

(图源:微博)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短剧行业最开始兴起的时候,流行的宣传话术通常是上线xx天分账xx万,等到了AI漫剧的时代,话术则直接变成x人x天xx元做出xx分钟。宣传的重点从收入直接变成了成本。当一个行业的自我表述从赚了多少掉转为花了多少的时候,这就是权力降格的最强观测信号。因为前者隐含的一个价值判断是“我认为自己值这个价”,后者则直接变成了一种成本上的节约“你看我只花了这个钱”。

(图源:小红书)

经济学家Carlota Perez曾经提出过一个技术革命周期理论,核心框架是: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经历两个阶段——安装期(Installation Period)和部署期(Deployment Period),中间隔着一个金融泡沫和产业真空。

在安装期,金融资本涌入基础设施建设(铁路、电网、光纤,现在是算力中心),旧产业的商业模式崩溃但新产业还没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方式。这个中间地带,她称之为“转折点”(Turning Point)。眼下传统内容和AI之间就正处在这个转折点的真空中。

对于大部分行业来说,Perez的转折点终会过去:基建会修完,泡沫会破,部署期会来。但内容行业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铁路修完就能跑车,而内容的“部署期”开启需要一个前提:有人重新回答“什么是好内容”。但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在回答,因为相比这件笨重的事,所有人都更关心怎么降成本和拿算力。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买椟还珠的故事,但很残酷的一点在于,我们眼下就卡在了这里。部署不是为了迎接下一代内容,它已经变成了重要的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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