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北京探月学校:AI时代“超级高中生” 、大学外的第三种可能与中国创新教育

钛度号
一场提前十年的“未来教育实验”。

文 | 硅谷101

这几天,全国高考成绩陆续放榜。1290万考生查到了自己的分数,无数家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一张分数条、一道分数线上——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这仍是通往未来最重要、甚至唯一的那条路。

但在北京,有一所“另类”的创新学校,他们的学生,却正在走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轨迹。它就是——北京探月学校。

探月学校位于北京国家网球中心内。这里完全不像学校,反而像是一个“创客空间”:这里没有传统的教室,也没有固定的课表、成绩排名;学生在创业、在做产品、做设计、做手工。 高考、上大学这些事对他们来说,不是终点,甚至不是必须经过的路。

而最近的几个热点事件,恰恰都和这所学校有关。

探月学校的西方哲学史老师江学勤,因为在课堂上预言到了特朗普重返白宫、美伊战争等一系列事件火爆出圈,被西方主流媒体轮番专访。

不久前,马斯克在推特上点赞了月之暗面的团队发表的论文《Attention Residuals》,这篇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是年仅17岁的陈广宇,他也是出自于探月学校发起的AI黑客松项目。

在“超级高中生”被疯狂追捧的AI时代,探月的学生们也被各大VC风投基金们紧盯着。

但与此同时,探月也是一所充满争议的学校。

每年高达二十多万元的学费,让它天然带着精英教育的标签。而在最被家长看重的升学结果上,探月却并不像一些顶尖国际学校那样,以名校录取率闻名。

这也让外界对于探月的评价始终两极分化。有人认为它代表着AI时代的未来教育方向,也有人质疑,这样的教育究竟是在培养未来,还是在逃离现实。

“AI时代来了,教育需要被改变”,这是我们最近听到很多人的呼吁。但是究竟该怎么改?

教育其实是一个很有争议的议题,特别容易聊得很空泛。因此,这次我们来到北京,专门花了两天的时间泡在探月学校里,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沉浸式体验。

我们走进了课堂,和学生们一起上课、讨论、做项目,也访问了探月的创始人、学科设计者、一线老师、在读学生和毕业生等。试图去探究这所“有点神秘”同时又充满争议的学校,究竟在培养什么样的下一代?他们的教育模式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们又是在如何思考和实践AI时代的教育?

“超级高中生”:智能硬件、设计工作室与60人团队

在探月的高中,你看不到学生们在刷题。他们在忙碌的,是各种设计、手工和创业项目。我们访问了三位在校的高中生,他们都正在参与探月为有创业想法的高中生设计的"一小步计划"项目,有的甚至已经注册了公司,真实的运转起来了。

比如这位叫徐浩铭的同学,他做的是一款智能唤醒床头灯。

徐浩铭

探月学校高中生

我观察到很多中学生起床都很困难,尤其是熬夜之后,昼夜节律和上学时间不太匹配。我研究后发现,这往往和他们的睡眠阶段以及整体的身体状态有关。现在已经有一些技术能够监测人的睡眠阶段和生理特征,所以我想做一个智能硬件,监测使用者的状态,再选择一个相对适合的时间,灵活地唤醒他们。

徐浩铭负责整体规划和软件,硬件设计部分则交给了他在“一小步”的另一位同学刘奕周。年仅15岁的刘奕周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经营着一个设计工作室,徐浩铭是他们的客户之一。

刘奕周

探月学校高中生

我和另外两位伙伴一起在做一个设计工作室,我负责工业设计和结构设计,一位伙伴负责平面设计,还有一位负责结构设计和电路设计。我们现在会接一些不同的单子,包括徐浩铭的这个项目,接下来也打算自己做一些智能硬件类的产品。

而另一位同学姜胤,他的项目目前已经注册了实体公司,团队达到了60多人。

姜胤

探月学校高中生

我的项目主要是一款服务阅读障碍儿童的辅助阅读工具,目前是我们团队一起在做,团队有60多名成员,这个项目组是8个人,包括一名产品、一名策划、两名设计和三名研发。

60人的团队,这是一个在很多成年创业者那里也不常见的规模。而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些人还并不来自探月。

陈茜:这些伙伴都是“一小步”里的人吗?

姜胤:不是,我的团队是社招来的。

陈茜:是向学校里其他同学招的吗?

姜胤:不是,是面向全国,主要在一些社交媒体上宣传。

陈茜:他们是免费帮你做,还是有薪酬?

姜胤:我们是分红,因为我们有企业实体。

陈茜:所以你已经注册了公司、开始商业化运转了,收到的收入会给大家分红?

姜胤:是的。

三个学生,来自不同背景,有着不同的兴趣爱好,也做着不同的创业方向。但在交流中,他们对一件事的回答却出奇地一致:“上大学”不是他们的必选项。

姜胤

探月学校高中生

我应该不会考虑读大学。我更希望在“一小步”计划中获得个人能力,尤其是思维方式的迭代。在学校提供的环境下,我可以有效地发展自己的business(事业),对我来说,高校的学习经历并不是必需的。

徐浩铭

探月学校高中生

大概率,我会更愿意去那些真正能提升我目前所缺技能,或拓展朋友圈的地方,比如美国密涅瓦大学这种重视实践的创新型学校。但哪怕读了大学,毕业后大概率也会继续创业,我目前确实不太倾向于做“正经”的工作。但无论如何,我希望自己坚守的,始终是真正为人创造价值这条路。

刘奕周

探月学校高中生

对我来说,这个概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如果上大学,我可能本科读建筑学,研究生读ID(工业设计)。如果不上大学,那要么直接创业,要么先去大厂做相关实习再创业,这也是不错的选择。

“探月一小步”,听起来它似乎像是一门兴趣课或者课外项目。但在探月,它其实是被设计成了一套完整的培养路径,学生进入了这个计划之后,就不会再将上大学作为高中毕业的唯一目标,而是在高中阶段就尝试去借助AI和科技,开展真实的创业。

陈雯

 “探月一小步”项目负责人

“一小步”这个项目设置的初衷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讲,一个是探月的初心。探月一直试图在升学之外寻找第三条途径,一定要把这种可能性真正试出来,支持大家为下一阶段的人生做准备。我们当时的定义,是借助AI的力量、用科技的方式去创业。因为我们确实觉得时代在改变,高等教育乃至整个教育本身都可能发生很大变化,能帮助学生在18岁时做好准备去面对未来的社会,或许更为重要。

另一个考量是,在AI时代下,作为一线教育工作者,我们特别想问自己:到底应该带领学生学什么?怎么学?为什么学?为了回答这三个问题,“一小步”在探月内部也承担了一块实验田的角色。

“一小步”计划有三条明确的毕业路径,都是以真实社会的成果来作为出口标准。第一条是“独立创业并获得外部融资”,第二条是“持续就业并获得稳定收入”,第三条是“完成项目成果的商业化转让”。

也就是说,“一小步计划”把如今AI时代很火热的“超级个体”这件事,很具体地落到了高中阶段来进行培养。其中,“创业实验室”这个模块挺有意思,这里的“创业”不只是写商业计划书,而是围绕一个真实问题,从发现需求、做出原型,并且通过路演、黑客松的形式来进行总结和验证。比如被马斯克点赞的陈广宇就是从第一届AI黑客松项目中脱颖而出的。

在这个过程中,探月会尽早给到学生创建真实的社会场域,同时也提供一个窗口让社会能看到更多“超级中学生”的可能性。

陈雯

 “探月一小步”项目负责人

我们最想大力支持的,是让学习者善用AI,用科技手段帮助他们发现问题,并用创业、用更真实地面对社会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能够达到这个目标的,正是真实的项目式学习。

从去年开始做“一小步”时,我们就邀请投资圈和行业里的大佬们到现场,看看高中生们在48小时里做出来的产品怎么样,给他们一些真实的业界反馈。

我也希望有更多机构能走进学校,看到这些正在做事的高中生,打破行业的成见和社会固化的认知,多和他们交流。

学制上,“一小步”采用“1+X”的结构。

第一年重点是重建学生的学习方式和思维方式;从第二年起进入“X阶段”,课程越来越个性化,创业实验室的项目也从老师主导逐步转为学习者自己主导,去反复验证、迭代。X阶段最短一年、最长三年,节奏完全由学生自己掌控,直至完成一个符合毕业标准的“创业项目”。如果学生在完成“一小步项目”后更想上大学,也可以转入探月常规项目,自主完成大学申请。

在探月看来,“超级高中生”的崛起是必然的。接受这个转变,对社会和企业来说或许需要一定时间,但教育者需要提前为此做好准备。

陈雯 

“探月一小步”项目负责人

社会有没有准备好,很可能存在一定的惯性。但如果机构还比较封闭、保守,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更大的浪潮来临,那它可能会有点失算。

我觉得Gen-Z(Z世代)本来就非常特别,他们很可能确实不会去找一份固定的工作。从社会发展角度看,如今的经济发展,其实已经把“工作”这一社会契约的内核打碎了。在父母乃至我们的成长经验里,工作代表着一定的dignity(尊严),它是一种trade-off(交易),用工作换取固定的收入。但对今天的Gen-Z来说,他们所面对的时代,这个social contract(社会契约)可能已经不成立了:我完全可以去创造自己的价值,用它来交换我需要的社会资源和benefits(收益)。

所以,如果机构还认识不到这一点,仍然用credential(资历)、diploma(学历)、education background(教育背景)这些旧的方式去评判,很可能就会落后。 

像“一小步”计划这样带有强烈实验色彩的项目,只是探月学校众多项目中的一个。相比于单个项目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探月背后整个的教育体系和培养逻辑。

要理解“一小步”为何会出现,我们还得先把视角拉远,看看探月学校究竟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

探月的创校契机:导师制与书院制

当我们了解了探月学校是如何被创立的,可能就不会对这三个学生的回答以及“一小步计划”感到意外了。因为探月学校的创始人王熙乔,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超级中学生”。

王熙乔今年28岁,2017年探月学校正式成立时,他才刚满19岁。他高中毕业之后,本来已经拿到了美国南加州大学读天体物理学的offer,但在报道前15天,他决定先暂时休学,转而去高中母校北大附中申请了一个实习生的职位,开始计划筹办探月学校。他认为,在当时这是一个比上大学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

王熙乔Jason

探月学校创始人

我们当时在课堂上会去看人工智能、生命科技这些领域,包括当时有一个很炫酷的词叫“超人类主义”。当想象力被打开之后,就要去判断技术的实现程度。这些问题让我当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这些理性的数据是真的,那教育就要出大问题了。再加上我本身就对教育感兴趣,所以当时我希望给自己一点时间,先休学一年,做一些和教育相关的事,看看未来的教育可能会是什么样子。

他在北大附中创建了一个名为“登月舱”的项目,最初的想法是把孵化器模式和创客空间的解决方案做成课外兴趣班产品,再卖给感兴趣的学校。一开始运转得不错,有不少学校购买,甚至有投资人愿意投资。

但后来王熙乔逐渐意识到,“登月舱”作为课外项目,只能占据学生很小一部分时间,并且与主流教育体系之间存在巨大割裂,一些学生在参加了“登月舱”之后甚至陷入迷茫、选择辍学。这让他开始思考:既然自己追寻的教育理念始终处于边缘位置,为什么不直接创办一所学校,把它变成学生成长的主场?

于是2017年,他下定决心办一所面向所有年轻人的全日制高中,并把这所实验学校取名为“探月”。

探月先在北大附中成立了Lab School的创新学校,通过开设选修课来搜集学生反馈。经过几轮试课后,于2018年秋季学期正式开学,首期学生39人。而如今,经过近9年的发展,探月学校的招生范围已经从高中延展至了小学、初中,完整涵盖K12体系,目前在校生约500人。

关于王熙乔当时是如何创立探月的,中间经历了一些什么关键转折,以及他对于教育的本质以及AI时代的教育有什么思考,我们此次也跟他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很快就会上线。

那么,从一开始没有场地、从线上课程起步,到如今已有500人的K12学校,如今的探月究竟长什么样呢?

探月目前的校区,坐落在北京国家网球中心的莲花馆里。走进来的第一感觉,是这不太像一所学校:走廊里挂着学生的涂鸦海报和项目作品,有人在设计室画草图,有人在电脑前敲代码,有人在活动空间打乒乓、弹钢琴;没有统一校服,学生随意分布在走廊、休息区和各个功能室里。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创客社区。

探月最开始从高中起步,所以目前学生结构呈倒三角形,其中高中约250人、初中150多人、小学不到100人。但从小学到高中,探月的培养目标非常清晰。

王熙乔Jason

探月学校创始人

我们从一开始到现在,培养目标都是“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价值观倒是有过一些迭代,从2020年起调整为“善及万物、探求真理、坚毅笃行”。之前的表述也类似,叫“格局与关怀、思考与本质、好奇与探索、行动与坚毅”,内容大致相同,只是后来用更凝练的三个词重新概括了价值观。

在探月,小学阶段强调体验式和项目制学习,孩子们会围绕真实主题开展跨学科项目;初中阶段在夯实学术基础的同时,引入大量跨学科项目、体验式学习和Life Skill(生活技能)课程,帮助学生探索兴趣、建立自我认知;到了高中,学生则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可以从近百门课程中选择,并通过科研、创业、公益等项目探索未来的发展方向。

至于具体每个阶段是怎么教学的,后面还会详细展开,我们先介绍几个课程之外有意思的地方。

第一,是探月对人与人关系的重新设计。在探月,传统的师生关系被彻底改变。老师们更多时候是在观察、提问、引导,陪着学生一起成长。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对当时的我来说,很难想象中午能和老师一起吃饭、放学能和老师一起玩。而在探月,这是可以的,因为探月没有“老师”,这里的称呼叫guardians(守卫者),所有学生则叫learners(学习者)。这个称呼借鉴自《理想国》,虽然听上去有点“虚”,但本质上给了我们一种新的身份:师生是平等的,老师的作用只是在背后支持你、辅导你。

从初中开始,每位学生还会匹配专属的导师。导师会长期陪伴学生,帮助他们认识自己的优势和短板、探索兴趣方向、建立人际关系,并参与更广阔的校内外活动。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探月有一套教练体系,我至今都觉得很高级、很先进。一类有点像学术教练,告诉你该上什么课、该怎么安排自己的课表;另一类类似life coach(人生教练),当你谈恋爱了、想做某件事,或者每天非常emo时,他们会过来安慰你、陪伴你,给你一些人生建议。

此外,探月的老师很多来自科技公司、咨询公司、媒体、艺术等不同领域,拥有丰富的职业经历。因此相比传统学校的老师,他们更习惯从真实世界出发思考问题,也会把这些职业经验带进课堂。

我们在访问中与一位老师聊到,她觉得探月的老师们都有什么特点,她是这么说的:

顾万通Sarah

探月学校小初学部STREAM负责人

首先第一点,女老师都特别漂亮。我觉得很特别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轨迹。我们有很多期节目讲的就是“探月人”,每个人的故事其实都奇奇怪怪的,有时候感觉跟当老师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正是这些丰富的阅历与体验,才能让你真正站在这里当一位AI时代的老师。视野和格局,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很有自主性。我周围接触到的同事和朋友,我都觉得都是比较有个性的人。

另一个令人印象比较深刻的设计,是探月的书院制度。

从初中开始,每位学生都会加入一个书院。这里的书院,有点像《哈利·波特》里的四大学院,各自拥有自己的名称、徽章和文化。目前探月高中的四大书院分别是“赤子、复朴、上善、无极”。书院打破了年级和班级的边界,不同年龄的学生会生活在同一个社区里。它既是活动组织单位,也是学生自治和公共讨论的平台,很多校园活动、体育比赛、戏剧节、辩论赛,甚至社区共建工作,都以书院为单位展开。

书院里有很多听上去“奇奇怪怪”的活动,比如每年都会举办的“无聊大赛”、“认人大赛”、“抖腿大赛”等等。而这些比赛的发起老师阿蔺认为,这些活动看上去无厘头,其实对学生很重要。

阿蔺

探月高中部艺术路径负责人

在学校里,评价体系特别明确——你考了几个A、几个A+,修了几门AP,能升入TOP 50还是TOP 100的学校。评价体系,或者说游戏规则太明确了,导致大家的目标感太强,仿佛被某种东西逼着往一条固定的道路上走。而“无聊大赛”这种事,赢了也没怎么着、输了也没怎么着,反而能激发大家愿意尝试、不怕失败的心态,也挺好玩的。

当然,再特别的导师制和书院制,也只是探月教育体系的支撑结构。

对于一所学校来说,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最核心的问题:学生每天到底在学什么?而这也是我们在参观过程中最好奇的地方。

如果说传统学校的培养路径大多围绕考试和升学展开,那么探月试图培养的这种“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又会对应一套怎样的课程体系?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先从探月学生人数最多、也是最早成立的高中部开始看起。

探月高中部:创造者的训练场

如果只看课程表,探月高中其实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另类学校”。这里同样有数学、科学、人文、英语,也有AP课程和大学升学体系。探月高中目前开设了近100门课程,覆盖数学、科学、人文、艺术、体育以及科创等多个领域,同时还提供21门AP课程。

这些课程不同的地方在于“如何教”。相比知识本身,它们更关注学生是否具备好奇心、判断力、表达能力、合作能力,以及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高中所有课程、项目和活动,最终都是为了回应这些能力的发展。

曹竹飞

探月高中部副校长、数学老师

我们现在都在谈AI带来的改变,那么人的什么能力更重要?我认为是人的判断力和审美。如果你此刻不知道该怎么使用AI,就好比是拿着电视遥控器去操控你的汽车。

判断的近义词是批判,批判是整个社科领域极其重要的一种能力,而它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被极大地提升了。因为AI会给你海量的信息,你如何去区分?你愿不愿意进一步验证哪些东西真正对你所处的情境有用?过去我们担心学生写得太少,现在我特别怕学生写得太多,而且他们很容易写得太多。所以当AI给你这么多东西时,怎么做出判断,是每个人都很重要的能力。

围绕这套培养框架,探月高中的课程体系被分成三个部分:学科课程、探月项目和荣誉课程。

其中,学科课程除了教授知识点之外,另一个主要目标是帮助学生建立理解世界的不同视角。比如探月高中部副校长、数学老师曹竹飞,就在访问中分享了探月是如何教数学的。

曹竹飞

探月高中部副校长、数学老师

只有当你把数学与人类文明、与每个个体的生活联系起来时,它才是对每个个体真正有意义的数学,否则就只是一个抽象符号。

我常会讲一些看似“有的没的”的东西。比如,你们有没有注意过,每到19岁时,你的公历生日和农历生日往往是同一天?19岁、38岁、57岁大多如此,最多前后相差一天,这正是中国古人在制定历法时的一种计算。为什么会选择在19年中置入7个闰月来完成这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

再比如,为什么直角是90度?我们太习惯直角是90度、周角是360度,但为什么呢?这一定和人类观测天象、观测太阳的天数(一年约365天,接近360)密切相关。

只有更多地挖掘传统理科科目与人文社科之间的关联,我们才算把一个真正真实的世界呈现给了学习者。

我们以前总想象一个学习者会进入一个固定不变的产业,因此他只要满足产业工人或基础白领对学科技能的要求,会算账、会做某些事情等等就够了。但在未来这个时代,我相信更多人的生活和工作都会不断切换,这时他所学的任何相关的科学知识和技能,都必须获得一种与自身生活相关联的能力。

所以我很喜欢带着学生重新走一遍数学家的路,比如对数是如何被发明出来的。在这个历程里,他们一定会触及很多问题:当时这位数学家要解决的可能只是大数相乘的简便计算,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别的方式,而选择了这一种?一个看似沉默、固定的数学知识,就此还原成了那个历史情境中的一种可能解法。只因为他跑通了这条路,在幸存者偏差下,它才慢慢成为后人沿用的道路。但回到那一刻,有没有可能这块“砖”没有铺下去,而是铺了另一块?完全有可能。我觉得这正是人文社科、历史社会学的意义所在。

实际上,从探月成立开始,对学科课程的教授方式就是如此。作为探月第二届的学生,Kolento告诉我们,他印象最深、对之后人生影响最大的,就是这种对知识完全不同的学习模式。他给我们举了两门课的例子,第一门就是数学。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大多数人学数学,基本是先拿到一个方程,再照着把它画出来。但探月这门课逼我们反着来,更多是在溯源:先给我们一个几何条件,再把这个条件“逼”成一个方程。

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个很难的作业,名字叫locus of my point。轨迹的定义很朴素:一条曲线,是满足某个条件的所有点的集合。比如到一个定点距离都相等的点,连起来就是圆,方程是X²+Y²=R²;到一个定点和一条定直线距离相等的点,连起来就是抛物线。你会发现,这些我们背了无数遍的曲线方程,本质上都不是公式,而是一句话的几何规则,方程只是这句话的翻译。这其实是笛卡尔几百年前做的事。老师会给我们讲背后的原理、这个方程为什么长这样?让我们站在当年发明方程的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个方程究竟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这在当时让我觉得非常神奇。

要先声明,那时候还没有GPT,所以我非常痛苦,数学课在最早期简直是我的噩梦,因为根本想不出来、也不会写,只能每天去和别人讨论。那段时间我天天缠着数学老师,疯狂给他发消息、问各种问题。笛卡尔几百年前做的事,是给几何配上了一套坐标语言,让“形状”第一次变成了可计算的关系,这才有了解析几何。我们这门locus of my point,等于把笛卡尔这套重新走了一遍:它不是让你照抄一个圆,也不是让你理解一个抛物线,而是让你自己定义一条从没有人命名过的曲线。命名之后,你要自己推导出它的直角坐标方程和极坐标方程。也就是说,你要先给出一个verbal definition(语义定义),再基于这个定义推出方程的样子。

所以这门课真正教会我的,根本不是解某一道题,而是一个更底层的东西:你选择用哪套语言去描述一个问题,本身就是解题的一部分。语言选对了,复杂的东西会变得很简单。这个习惯我到今天都还在用,看任何问题之前,先问自己一遍:我是不是用错了坐标系?我是不是问错了问题?这个作业最后还要求两件事:其一是要用一种叫looking back(复盘)的方法,不断地复盘和反思。目的是逼你不仅把题做出来,还要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想通、做出来的。这在今天的AI时代也很有用:因为现在很多人其实并不知其所以然,我问了AI,AI给你一个答案。你也许可以外包思考的过程,却没法外包你对事物的理解,因为人的认知带宽是有限的。

另一门是经济课,Kolento印象最深的,是当时的经济学老师带他们玩了一学期的《大富翁》游戏。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很多人以为《大富翁》纯靠运气,听起来根本不像能学策略的游戏,但恰恰相反,你得先看清,一个游戏里真正拼策略的地方在哪里。掷骰子时,运气确实是重要的决定因素,但《大富翁》真正的胜负手在交易:你跟谁换地、换不换、以什么价格换、要不要联合别人去卡死那个领先者,甚至可以骗对方。我们玩的时候会分成不同的组一起掷骰子,所以经常有人骗别人,用很低的价格就把房子买到手。

这部分是纯粹的博弈,而且是零和的,一定有赢家和输家。你要谈判、要结盟,还要带着king maker(造王者)的动态去思考整盘游戏,所以真正玩完一学期你才会明白,《大富翁》练的从来不是手气,而是判断价值在哪、跟谁结盟、什么时候翻脸——这些更具社会性、更关乎价值判断的东西。

可以看到,探月在课程教学上的方法跟传统模式有很大不同。而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只是第一步,学生还需要把学到的东西做真实的实践和验证。于是,“探月项目”成为高中课程体系中另一块非常重要的内容。

从9、10年级开始,学生会参与“登舱项目”(Onboarding Project);到了11、12年级,则需要完成更加深入的“顶点项目”(Capstone Project)。

“探月项目”的项目主题不受限制,覆盖科技创新、科研探索、社会公益、艺术创作等多个方向,但学生需要在真实的环境中完成一件具体的事。比如对那些对艺术感兴趣的学生来说,探月会直接把策展这件事完整地交给学生,校区里甚至专门留出一条公共走廊作为展览空间,让他们的作品面对真实的观众、得到真实的反馈。

阿蔺

探月高中部艺术路径负责人

艺术路径想做的,是把学习者从“一个学艺术的学生”,转变为艺术家、或者说真实世界里的创作者。在这个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就是办真实的展览。

展览本身是一种表达方式,并不是把画挂上、钉上去就完事了,它也可以有互动,成为传递知识、信息和想法的途径。尤其是带着高中生办展览是很好玩的,有时候他们的想法,会比我们这些受过正规高等美术教育的人更不受约束。

阿蔺告诉我们,这次正在展出的展览,从确定主题、邀请参展者、设计展陈、协调布展,到最终向观众开放,整个过程几乎都由学生自己完成。

在学生们发掘和尝试各种项目想法的过程中,探月还有两个很特别的教室他们经常会去。

第一个是设计工作室。这可能是探月最乱、但也最特别的一个教室,它可以容纳学生各种大开脑洞的设计,没有任何边界,教室的形态随时都在发生变化。设计学科负责老师郭旭峥告诉我们,虽然它叫“设计工作室”,但它存在的意义并不只是为了“设计”。

郭旭峥

探月设计学科负责人

我们觉得设计的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很多学校和普通人以为设计就是做一个好看的画面,但设计不等于美术,也不等于艺术,它背后是人与人如何用更有创造力、更高效的方式去沟通,这种能力在AI时代会越来越重要。

设计课分为初阶、中阶、高阶,每个阶段的目标不太一样。初阶设计课最简单,教大家如何学会组织和表达信息,并把它用到生活中,比如做一个presentation(演示)、做PPT、做海报,这是最简单的信息设计。到了中阶,我们希望锻炼大家落地的能力,会让大家做真实的项目,先从校内做起,再到社会上真实的项目。到了高阶,则是真正运营一个设计工作室,这时会有商业上的考量,比如如何控制成本、如何选择材料、如何做marketing(营销)。这一整套下来,我们希望大家学到的,是在真实世界中如何通过设计这种能力,帮助自己更好地和社会建立连接。

比如之前郭老师指导过一个叫“家书万金”的登舱项目。学生需要通过访问家人、搜集口述历史的方式了解中国现代史,并最终以一场“年代秀”的形式呈现研究成果。在这个过程中,老师几乎不会规定呈现形式:学生可以把教室改造成上世纪50年代的农村、80年代的迪厅,或者千禧年的学校教室;也可以用剧本杀、密室逃脱、桌游、沉浸式戏剧等各种方式讲述历史。

另一个特别的教室,是MakerSpace创客空间。

张宜婕

探月MakerSpace负责人

这块主要是讨论区,大桌子很适合学生使用。他们讨论项目时可以在上面写写画画,东西散得开一些,不用太拘束。旁边的白板区供他们随时讨论,比如上面还留着之前画的一些电路图。这一部分是动手制作区,用的是相对小一些的桌子,让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工作空间。

还有电子材料区,放着机器人项目里常用的各种电子元器件、传感器、马达、电线等。

还有手工材料区,因为除了机器人项目,我们还会做很多其他东西,比如automata(自动机械)或各种装置,需要纸板、气球这类偏手工的材料,并不全是电子材料,所以单独放在这一区。后面是电动工具区,这些工具学生需要在老师监督下使用,因为都比较危险——这里有台锯、台式钻床,还有可以切割金属的桌面型圆锯,以及砂带机和线锯机则供学生打磨作品。安全性较高的电动工具,现在学生基本能独立使用;而比较大型的,目前仍以老师操作为主,学生可以先了解操作方式。

在参观这些空间的时候,总让人想起硅谷创业文化中那个经典的“车库神话”。很多改变世界的产品,最初都诞生于一个不起眼的空间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围绕一个真实的问题,不断尝试、不断失败、不断迭代。

某种程度上,设计工作室和MakerSpace所培养的,也是类似的能力:学生们在真实场景中发现问题、提出假设、设计方案,再通过一次次试错找到更好的答案。

但探月并不希望把学生培养成只会动手的“技术极客”。在他们看来,创造力不仅来自工程能力,更重要的是来自对人、社会和历史的理解。因此,在强调项目实践和创新能力之外,探月还设置了几门所有学生都要学习的荣誉必修课,包括《东方文化史导论》、《西方哲学》,以及伴随四年成长的《发展指导课程》。

Kolento告诉我们,虽然之后的形式和学制都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这些必修课在探月设立之初就一直存在。它们的意义,在于帮助他思考一个更底层的问题: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以及自己希望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探月当时有四门荣誉必修课。第一门叫self-awareness(自我认知),课程结尾你要回答一个问题——“我是谁”,这门课非常非常难。第二门叫system thinking(系统性思维),你要理解很多事情的本质是由不同变量组成的,变量与变量之间存在关系,点与点之间会构成边,边与边之间也彼此关联。你要思考如何驱动某个变量,形成杠杆效应,去推动最终要实现的目的。这门课最后会带我们用系统性思维去解决探月社区里发生的很多真实问题。

还有两门为期一学年的课,我非常喜欢。一门是东方哲学,从《史记·本纪》、三皇五帝一直学到近现代,把整个中国历史和重要哲学家的著作都过一遍。另一门是西方哲学,从认为世界由水构成的泰勒斯开始,到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再到罗马的各个学派,直至近现代,把重要著作都go through(通读)一遍。

这些课给我最大的东西,本质上是一种标准,一套关于世界如何运转、什么是更好的、什么是卓越的标准。这个东西很抽象:如果你没读过东、西方哲学,你可能根本不知道世界存在这样一种解读方法,也不知道有这么多哲学家,会用各自的视角去解读世界。探月今天有一个体系叫“人类文明拼图”,我也是最近才听说,觉得非常make sense(合理)。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个词——lens(视角)。读更多的书、学更多的理论,本质上是在开拓我的视野:先让我看到这个世界如此多样,就像看到自己有这么多不同的层面一样。在此基础上,因为见过更多东西,你才能形成一套更高的标准,拥有更高的审美,以及对何为好、何为坏的判断。

高中部无疑是探月最受外界关注的部分。探月从高中创新教育起家,这里有“一小步”,有设计课、创客空间、哲学人文,也有各种看起来和传统学校不太一样的尝试。

但如今,探月的教育实验并不是从高中才开始的。在学生进入高中之前,对于“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这个目标的培养,早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就已经全面展开。

小学和初中:成长的底层代码

4.1 探月小学:先学会认识自己和与世界相处

走进小学部时,我们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课程本身,而是孩子们的状态——他们看起来很自在。

这里没有传统小学里整整齐齐排列的课桌,而是围成了一个半圆。老师讲课时,孩子们几乎没有什么拘束,有的坐着听、有的站着听,都争先恐后地举手发言,分享自己的观察和观点。课堂里时不时传出笑声,甚至有些“吵闹”,但这种吵闹带来的并不是失控感,而是一种真实的参与感。相比于“上课”,这里给我们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大人带着一群孩子,参与一场共同的探索。

探月小学的课程体系由学科课程、主题项目课程、发展指导课程以及个人发展支持四部分组成。与很多学校相比,探月小学的学科设置相当“克制”:在学科系统课程里,只有三门核心课程——中文、英文和数学;此外,学校还设置了包括视觉艺术、表演艺术、运动与健康以及中国书法的综合课程。

这传递出一种不同于传统的早期儿童教育的思路。他们在小学阶段对学科课程类别做了大量“减法”,把关注重点放到语言、数学、艺术和运动上。文学帮助孩子理解和表达世界,数学帮助孩子建立逻辑和结构化思维,艺术帮助发展想象力、创造力和感受力,运动建立起健康的体魄。这些课程共同构成了一个孩子认识世界最初的几种语言和能力。

而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这些课程,没有被拆分成独立学科,而是采用了一种融合学习的方式。小学阶段每个学年的学习都会围绕几个核心主题展开,孩子们需要在项目调研、观察、讨论和实践中,逐渐形成自己对问题的理解和对知识的吸纳。

这一次,我们也在现场上了一节小学的科创与设计课程,负责老师顾万通把宇树科技狗带进了课堂,让学生们通过用编程来控制它。

顾万通告诉我们,探月对于AI的学习,是一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的系统化设计。如今,他们也正在尝试借助AI,让孩子从小学起就逐渐具备自主学习、总结和迭代的能力。

顾万通Sarah

探月学校小初学部STREAM负责人

从一、二年级开始,我们会教学生如何使用电子设备,也就是从数字素养起步。慢慢到三年级,他们开始真正接触AI,学习如何判断什么是人工智能、什么不是,也包括一些AI伦理的内容。到了初中阶段,五、六年级的时候,会学习一些原理性的、偏体验的东西,先去感知;到七、八年级,则开始做一些创造性的东西。

我们的学科基本都是project(项目)、PBL(项目制学习)的形式。在这个过程中,有一部分事实性知识、或者说有闭环标准答案的知识,我觉得是可以用AI替代老师来完成的。

孩子也更喜欢这样,现在的孩子不太喜欢老师在前面一直讲、让他们被动接受那些事实性的东西,这种模式对他们来说首先效率很低。其次,他们日常接受的感官刺激已经太多,对这种方式不太感兴趣。他们更希望有一个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学习路径,去完成这部分事实性知识的学习。

在小学阶段,事实性知识的比重会更大一些。我们想用这样一个平台,把整个PBL(项目制学习)中的某些模块切出来,让其中一些部分完全交由学习者自主学习,再来看看是不是学习效率更高、学生的状态更好,这也是我们在AI时代做的一个新尝试。

同时,在这些课程之外,让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探月还在小学阶段专门设置了一类很特别的课程——社会情感学习。

陈茜:你今天上的是social emotional(社会情感)课,这门课是必修的吗?

杨晓彤:是的,一到八年级都是必修。小学一到四年级有专门的老师来上,就是我;初中(五到八年级)则由导师来上,都是一周一次。

陈茜:为什么要把这门课加入小朋友们的课程里?

杨晓彤:我觉得这非常重要。我小时候在公立学校长大,学过思想品德课。现在有些家长完全不理解什么是社会情感课,会来问我,我就跟年纪大些的爷爷奶奶解释:它和我们小时候的思想品德课挺像,但又很不一样。社会情感课背后包含的,其实是“我是谁、我如何面对自己”“这个世界是什么、我如何面对世界”,以及“当我和世界产生争端与矛盾时,该如何处理”。

我们小时候的思想品德课当然也好,但更多是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样,并没有帮我们更多地探寻自己。我在最初接触、准备SEL(社会情感课)这门课时发现,最基础的内容就是情绪——什么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情绪、该如何面对和处理。我觉得很多中国的成年人都非常需要上这门课。

陈茜:因为我们当时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

杨晓彤:是的,我当时也完全没有。所以现在我一遍遍地和每一届孩子讨论:什么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情绪、情绪是什么样的,尤其是面对情绪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想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们:情绪和事情应该分开。如果从6岁起就有人反复告诉他们这件事,等他们长大后遇到棘手的难题时,也许某个瞬间就会被“点亮”,这门课就起作用了。这可能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

探月的社会情感课是一个比较大的体系,不只情绪一个方面,目前一共有六个主题,包括自我认知(情绪是其中之一)、健康生活、时间管理等。下一阶段要做的是wayfinding(寻找方向),它包含两部分:一是更多地了解自己,二是思考自己未来该走怎样的职业道路、什么适合自己。上学期我们就同步做了“我的职业小镇”——我想做什么职业,属于职业规划方面的内容。此外还有sex education(性教育),从一年级开始,一直到八年级都有相关内容。

陈茜:特别棒。我在和探月很多人,包括和校长Jason交流时,他反复提到一点:你们希望孩子拥有追寻幸福、获得快乐的能力。那你觉得social emotional(社会情感)在获得快乐、找到成就感和满足感的过程中,起到了怎样的导向作用?

杨晓彤:其实很多学科课程教给大家的是“术”层面的东西,而社会情感课更偏向“道”,是我们自己内心的那些东西。尤其在AI社会,未来技术会越来越容易获得,门槛在降低;但“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反而可能越来越难,我们离“土地”越来越远了,也越来越不知道人类究竟在做什么、要去往哪里。

所以社会情感课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孩子从小锻炼看见自己内心的能力,锻炼与世界相处、与他人相处的软实力。这在他们获得幸福的过程中非常重要:一个人可以在技术上做得非常出色,但当他遭遇一次重大的打击或挫折时,可能整个人就崩溃了,那些技术帮不了他。可如果他从小就思考过“我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情绪”、“该如何面对挫折”、“如果身处人生低谷,我可以做些什么”,或者至少了解如何让自己保持健康积极的状态,那么从方法和心态上,也许他们就能离幸福更近一些。

此外,探月对于“个体差异”的关注,还不止停留在社会情感学习层面。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每个孩子的成长节奏、学习方式甚至大脑运作方式都不一样,学校该如何支持他们?这是探月全纳教育团队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

他们不仅关注那些学习进度快、表现突出的孩子,也关注那些容易被传统教育体系忽视的孩子,比如ADHD、多动症、阅读障碍或其他有特殊学习需求的儿童。在探月看来,教育并不是要求所有孩子按照同样的标准成长,而是尽可能为不同的孩子提供适合他们的发展路径。

陈茜:能不能介绍一下“全纳教育”这个概念,以及探月为什么把它写进学校章程?

杨晓彤:全纳教育和特殊教育挺像,可以理解为主流学校里的特殊教育,主要工作是支持那些在学习和行为上需要特别帮助的孩子。学习方面,可能包括读写障碍,或对某一学科特别困难;行为方面,比如有的孩子有多动倾向,或者像阿斯伯格、自闭症,很难和别人交流。

在中国,现在有很多公立特殊教育学校,但孩子往往要达到一定程度才能进去。这就导致一部分问题相对轻微的孩子很尴尬:去特殊教育学校不符合收录范围,留在普通学校(尤其是公立学校),老师又不知道怎么帮助他们,孩子和家长的负担都很大。这时就需要普通学校里的全纳教育老师,带动整个学校团队一起专门帮助这些孩子。

陈茜:最近我看到不少孩子有ADHD的情况,你们有没有一些特别的准则或经验来引导他们?

杨晓彤:对ADHD的孩子来说,每个孩子的程度和需要帮助的点都不一样。ADHD本身,attention deficit(注意力缺陷)是注意力问题,hyperactive(多动)是好动问题,有的孩子只有注意力问题,有的还有多动问题,有的是综合性的。其实如果生活在原始社会,ADHD的人很容易成为部落首领或特别厉害的人,因为他们在打猎、捕鱼等方面可能格外出色;反倒是那些只会安静坐着,或者就是我们现在说的“会读书”的人,在那样的社会未必吃得开。

所以,ADHD和我们当下的社会要求、现有的学校规则制度是相关的。有些孩子确实不适应每天坐着读书这种规则化的学习过程,对他们来说非常难。但现实是,我们很难完全推翻现有的学校制度。对这些孩子,我觉得首先是在他们小的时候,如果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要让他们明白:这个问题是我特性的一部分,而不是我不好——就像我们今天讲的“小刺猬的刺”的故事,怎么让他觉得这根刺是我特性的一部分,而不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才有这根刺。这需要家长和学校共同帮助。

对年龄小的孩子,我们会用一些行为规范,比如表格,结合正强化、正反馈和负反馈。我现在有一个三年级、处于多动状态的孩子,会给他设计一张表格,每节课让老师给他打分,是happy face(笑脸)还是sad face(哭脸);每周做两次一对一交流,根据笑脸给一些奖励,或者问问他原因。奖励不是目的,我更希望他自己理解“我为什么得了sad face(哭脸)”,在成长中逐渐明白自己的特性什么时候不能表现、什么时候可以表现。

对小年龄的孩子,我们当然可以严厉地说“别动了”,或者罚站,但我们现在不用这些手段。因为严厉批评也许能把他吓住、让他这节课安分一会儿,但对他长远的发展并不有利,他根本也记不住。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在成长中慢慢自己发现“此刻我不该动了”。这可能需要很多年,但这是我们必须付出的时间、精力和代价。

4.2 初中教育:开始面对真实而复杂的问题

到了初中阶段,探月开始有意识地把学生推向更加真实和复杂的问题。除了学习中文、英文和数学等基础学科课程,初中阶段最有特色的部分,是他们的跨学科项目课程,主要由SHAPE、STREAM和Life Skill课程构成。

其中,SHAPE更关注社会、人文与公共议题,学生需要从社区、公民参与、文化、历史和可持续发展等角度,理解自己与社会的关系;而STREAM则聚焦科学、技术、工程和AI等领域,希望通过项目实践培养学生的科学探究能力和工程思维。

其中,STREAM是贯穿整个小学和初中阶段的重要板块。STREAM分别代表科学(Science)、技术(Technology)、机器人(Robotics)、工程(Engineering)、AI和创造(Maker),它完全打破了传统学科分层学习的方式,通过真实的项目,把这些学科知识的学习融合、串联起来。

顾万通Sarah

探月学校小初学部STREAM负责人

STREAM在初中层面包含六个领域。和传统学校不同——传统学校里物理、化学、生物是分开的,学的更多是知识层面的东西;而我们把这些全部融合在一起,做成项目制。它有自己的使命:我们认为在探月,如果想真正落地素养教育,目前阶段最好的方式就是做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会担心:这样做会不会丢失很多知识层面的东西?因为我们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把物理、化学、生物分门别类、按一个个知识点系统地学。会不会丢失内容?一定会。但我能获得的是什么?这需要做一个平衡,而我认为这个取舍是值得的。

虽然我们没有那么细致地把物化生的每一个体系都讲到,但对五到八年级的学生,我们按照NGSS标准(下一代科学教育标准),所有的学科大概念都全部涵盖。举个例子,生物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核心概念叫"遗传与进化",这个概念我们会给到学生,但绝不会细致到让他去背孟德尔定律。这些更细致的知识性内容,需要用另一种学习方式来补充,而不是说这部分就不用学了。

一是在课堂上进行自主学习,快速、高效地get(掌握)这些知识点;二是在课余时间,我们也提供平台和支持,让学生完成知识性的补充。同时,我们会阶段性地check(检测)一下,看看学习者在这个年龄段,是否把应该掌握的知识性内容达到了一个平均水准。

我们去旁听了一节STREAM课,学生们正在完成一个定格动画项目。他们已分成不同小组,每组都选择了自己的主题和创作方向:有人围在桌边讨论分镜和剧情,有人在电脑前整理素材,也有人在教室里来回穿梭,寻找制作动画所需的道具和材料。

整个空间显得有些嘈杂,但又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嘈杂。几乎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项目里,讨论声、笑声此起彼伏;老师更多时候并不是在讲授知识,而是在不同小组之间穿梭,回答问题、提供建议。如果不提前说这是一节课,我们甚至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间小型创意工作室。

负责老师张铭健告诉我们,这正是STREAM课程希望创造的学习状态:学生不再只是知识的接受者,而是围绕一个真实项目,通过使用AI,以及协作和动手实践,主动完成学习的过程。

张铭健

计算机教师以及初中绿院院长

现在大家看到的是一个摄影项目,它融合了science(科学)中的光学内容、AI中的机器视觉,以及通用与信息技术中的摄影拍摄技术,组成了一个单元。这个单元最终希望学生以小组为单位,拍摄出一部定格动画。项目开始前,我们不希望它是空中楼阁,所以学生需要先掌握一些基础知识:比如前面提到的光学知识,以及拍摄的三要素——ISO、shutter speed(快门速度)和光圈。因为每个组都要拍摄,还需要把AI生成的背景融合进自己的定格动画里,所以他们也要学会使用相关工具,把一张AI生成的图片放进自己的背景中。

陈茜:现在的孩子们在他们的project(项目)里,运用AI多吗?

张铭健:在作业里几乎每个项目都会用到,只是方式多种多样。比如上学期最后一个项目是纯vibe coding(氛围编程)——让他们用vibe coding(氛围编程)做一个微信小程序。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做AI coding(AI编程),也有很大一部分在做PRD(产品需求文档),针对各自小组做用户调查分析。再往前一个项目,他们要做delivery system(运输系统),涉及物理里的力学、做功等方向;同时我也会教一些简单的机械工程,比如如何搭一辆乐高小车来传递动能。

每个小组、每个项目,都会用AI来做前期research(调研),以及后期帮助优化方案。可以说他们现在使用AI的水平相当高,会主动尝试拆解老师布置的项目任务,再用AI把它做出来。

而除了理解社会、理解技术之外,探月还在初中阶段专门设计了一类关于“如何生活”的课程——Life Skill。 

Life Skill课程围绕“生活、生存、生命”三个维度展开,每周两节,由运动技能、生活技能、生命体验等不同主题组成。课程内容并不固定,可能是户外探险、野外生存,也可能是烹饪、急救、博物观察,甚至是关于生命、关系和成长的讨论。那些在传统课堂中很少被系统教授的能力,在这里被当作和学科学习同样重要的内容,被认真对待。

“素养本位的教育”:探月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参观完小学和初中之后,我们开始理解探月为什么会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完整的成长社区,而不仅仅是一所学校。

从小学阶段的社会情感学习和全纳教育,到初中的跨学科项目、Life Skill课程,再到高中的“一小步”计划、设计课和MakerSpace,探月的课程设计其实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让学习不仅发生在课本里,也发生在真实的生活之中。

学术能力当然很重要,但与此同时,他们更希望孩子学会认识自己、理解他人、参与社区、解决问题,并逐渐找到自己与世界的连接方式。

探月在整个教育中强调的一些能力——创造力、好奇心、自我驱动、解决真实的问题,以及与他人的协作,恰恰是今天AI时代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但有意思的是,探月对这些能力的重视,并不是因为AI的爆发才开始的。

早在2015年,年仅18岁的探月创始人王熙乔写过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他预测: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大量流程化、重复性的工作将被机器取代,而未来真正重要的,将是创造力、好奇心以及持续学习和探索的能力。

也就是说,早在10年前,当AI还停留在实验室和学术论文里、技术的发展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冲击每个人的工作与生活时,对于人的创造力、好奇心、自主性和持续学习能力的培养,就已经被探月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探月教给我们的是一个词——素养,competency,也可以说是胜任力。过去很多人认为,只要学得越多,就越能和别人形成差异化优势。这话表面上没错,因为我们确实可以靠domain knowledge(专业知识)来区分人与人,比如我很懂经济学、你很懂数学。但问题是,专业知识只能让你回答更多的问题,却不能帮你决定该回答什么问题。

那素养包含什么呢?比如批判性思考能力、信息素养、创造能力,这些是探月教给所有学生的底层东西。所以探月的教育体系叫“素养本位的教育”,更多是在教那些在AI时代很难被AI“蒸馏”掉的人的技能、价值观、态度和知识。

很多人觉得,如果我做金融、你做生物科技,我们的数据分析能力是不一样的。其实不然,它们都是可迁移的分析能力,都属于素养。探月整个素养体系,本质上分三层:第一层是可迁移的素养,第二层是领域specific(特定)的素养,第三层就是我们所说的Habits of Mind(思维习惯)。

这种对素养、能力的培养,也体现在探月毕业生的选择上。与很多国际学校把升学、爬藤作为重要衡量标准不同,探月似乎更关注学生是否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探月毕业生中,有人进入哈佛、MIT等顶尖大学继续深造,也有人选择规模更小、但更强调跨学科探索和个性发展的文理学院,还有人进入创新型大学,甚至直接开始创业。对他们来说,大学更像是探索人生方向的一种选择。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毕业生的方向天差地别,但底层是同一条线。我举两个好朋友的例子。一个现在在德国学艺术,他上了大学,未来大概会走拍卖行这条路,因为他在国内的拍卖行实习过。另一个在创业,没有上大学——他之前在中科院做过一件很酷的事:15岁时从琥珀里“刷”出并发现了一个距今约9900万年的新物种,名叫“齿胸波眼甲”。从探月毕业后,他就去创业了,做和昆虫艺术、昆虫科技相关的事情。我现在还有很多同学去了大厂、咨询机构或金融机构,为企业创造价值。

表面上看,艺术、昆虫和大厂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底层真的是同一条线——大家都很在意去追求自己独特的兴趣。再往下深挖一层,其实我们都在不自觉地践行探月的目标:成为一个“内心丰盈的个体”,你首先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这之上,你至少是一个公民,对国家和社会负有义务,所以要“积极行动”,用各自的方式为人类文明做出贡献。我可能得补充一句免责声明:我没法替任何人说他们具体怎么想,但至少在我的好朋友们身上,大家都非常开心,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手搓第一颗芯片”:探月的价值、局限与现实门槛

看到这里,可能很多人都会有一个疑问:如果探月这么好,为什么这样的学校没有成为主流?

相反,跟很多创新学校一样,从创办第一天起,探月就始终处在一种不断寻找位置的状态之中,甚至一度陷入生死边缘。

在2017年王熙乔决定正式创办探月学校时,国内对这类创新教育形态还缺乏清晰的监管框架,因此探月最初只能依托培训资质,开展非义务教育的阶段教育。但这种模式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后来随着疫情爆发,新校区建设被迫延迟,没有固定校舍的探月,甚至一度只能在酒店里开学。

王熙乔Jason

探月学校创始人

新校区刚开始建,疫情就来了,工期一再延缓,导致我们没有地方开学,只能租酒店开学。我记得特别有意思:有位家长应该是广东的,把孩子送过来时很尴尬,因为家人朋友都在广东,会问“你们在哪开学啊?”,结果回答“在一个酒店里”。这就有点“打脸”:你把孩子送到了一个听起来不太靠谱的地方,最后还在酒店里开学,真的很不好意思。

但学习者们都很包容,大家后来都说那段经历其实让人成长了很多,虽然也有痛苦,却是记忆深刻的经历。每次回忆起这段,我都会觉得,处在这个位置上,我需要保持意识清晰,需要修身,需要做出负责任的决策。

后来,当探月终于搬进新校区,新的挑战又接踵而至。“双减”政策出台后,探月原有的办学模式再次面临合规问题。为了满足全日制学校对场地、设施和资质的要求,他们不得不重新寻找校区、调整办学方式,并再次搬迁,最后来到了国家网球中心。

王熙乔说,他在创立探月的初期曾立下很宏大的目标,要把探月模式推广到全国乃至全球。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把这个过程比作造芯片,在真正建芯片工厂之前,首先要做的是“手搓”出第一颗真正可用的芯片。而目前,第一颗芯片还并没有完全成熟。

王熙乔Jason

探月学校创始人

人类的教育体系如此复杂,它不是不能变,而是如果真的要变,是不是更应该先看看它究竟如何才能踏踏实实地变?纵观人类历史,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如果没有,为什么;如果有,又为什么?

或许当时我们不那么激进地去建新校区,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投入。如果当时能先找到一些规律,我们可能会选择先慢慢做,先把一个模型搭出来,深刻地践行教育的本质,再在其中“手搓”出第一枚芯片,而暂时不去考虑建芯片工厂的问题。或者说可以考虑建工厂,但它的时间表要取决于第一颗芯片的成熟度。

所以某种意义上,探月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一场持续十年的教育实验。所谓实验,就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没有现成答案可以参考。因此,探月或许并不适合所有人。

在今天的教育体系里,我们其实已经习惯了一套相对清晰的评价标准:考试成绩、升学结果、学校排名、竞赛奖项……这些指标虽然并不完美,但至少能提供一种确定性。

而探月所倡导的很多能力,比如创造力、好奇心、自我驱动、领导力,往往很难被量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验证。因此,学生可能会比别人更早开始探索自己的兴趣,也可能更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

与此同时,探月对学生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于一些目标明确、自我驱动能力较强的学生来说,这样的环境可能如鱼得水;但对另一些仍然需要明确结构和外部推动的孩子来说,高度自主的环境未必总是轻松的体验。

Kolento Hou

探月第二届毕业生、Emergences Labs CEO

我没有资格回答探月适合什么样的学生,但探月是适合我的,所以我可以讲讲自己有哪些特征。第一是一个比较本质的问题,和我自己的一个信念有关:我认为教育的一个侧面是“唤醒”,而唤醒的实质是——你本身得有这个东西,才能被唤醒。在这个前提下,我本质上有什么呢?我觉得首先是要有非常强的自驱力,也就是今天所说的agency(能动性)。因为我本身是一个好奇心旺盛,且希望能动手的人,所以探月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很合适。

第二点是学生需要很自律。很多人以为每天早起健身、跑步就是自律,我觉得不是——很多人的“自律”其实只是一种习惯和重复,你每天跑步可能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这种规则。而我说的自律是一种克制:当你有极强的欲望、而这个欲望偏离了你的本心时,你能够克制它,是一种节制。比如你想做一个产品,但今天出了一款很好玩的游戏,你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偷懒打游戏而耽误产品?我觉得这种节制非常重要。因为探月的学生每天都要不断完成很多产品和论文,如果不节制,就根本跟不上学习的进度。

探月目前所采用的教育模式,本身决定了它很难成为一种大规模复制的教育产品。高度个性化的培养、导师制度、小班教学、大量项目课程以及丰富的师资配置,都意味着高昂的办学成本。这也使得探月目前的学费并不低,让它现阶段只能服务于相对有限的一部分家庭。

所以对学生和家长来说,选择参与探月这场实验,除了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或兜底选择之外,也需要他们敢于承担更多自主探索带来的迷茫和试错,更需要整个家庭相信:有些重要的能力,或许需要很多年之后才能显现价值。

关于这一点,探月也很清楚,他们现在并不是一种普适性的教育答案。

陈茜:现在这个规模对你来说是刚刚好,还是接下来也有扩张、接收更多孩子的计划?

王熙乔:我觉得现在对我们来说刚刚好。对探月而言,这是一个能真正践行理念的体量——家长们是因为真正认同探月而来,彼此正好匹配。这个体量,可能也是我们最能对自己、对家庭、对当初的初心负责的体量。当然我们也期待,随着时间推移,探月的一些理念能被大众更多地接纳;如果真能如此,更美好的状态,是有更多人愿意去做类似的尝试,而我们成为一个分享者。

离开探月之后,我们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把今天的教育体系比作一台为工业时代设计的机器,那么当AI开始重塑知识、工作乃至整个社会的时候,这台机器是否也需要发生改变?

关于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标准答案。探月给出的,也未必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它有自己的局限,也有自己的挑战;它并不适合所有人,也未必能解决所有教育问题。但在这里,我确实看到了一群人正在认真思考另一种可能。

他们相信,比起记住更多知识,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保持好奇;比起拥有标准答案,更重要的是学会提出问题;比起按照既定轨道前进,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们希望培养的,是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依然能够持续学习、持续探索,并主动创造自己人生的人。

至于这样的教育会不会成为未来的主流?也许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至少现在,我们很开心看到,有人在进行这样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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