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医线Insight,作者 | 雨山
过去二十年,抗VEGF无疑是眼科历史上最成功的治疗突破之一。
它改变了湿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wAMD)和糖尿病黄斑水肿(DME)的自然病程,让数百万患者避免失明,也成就了Lucentis、Eylea等一代重磅产品。
但当行业进入抗VEGF时代的第三个十年,一系列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开始浮现:
为什么部分患者黄斑水肿消退后,视力仍无法恢复?
为什么患者需要长期、反复,甚至终身接受玻璃体注射?
为什么一些在动物实验中表现优异的新药,进入后期临床研究后却失败?
为什么始终存在抗VEGF低反应甚至无反应患者?
这些问题指向同一个事实:VEGF很重要,但VEGF并不是疾病的全部。甚至,它可能并不是疾病最早启动的事件。
此前,眼科产业一直在努力回答“如何抑制异常血管”。
未来,更重要的问题可能是:如何恢复视网膜神经—血管—免疫微环境的长期稳态。
这一认知转变,正在重新定义眼科创新药研发的方向。而李勇,恰好是这一转变的重要见证者与参与者之一。
李勇的医学启蒙来自家庭影响。其父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代眼科军医。耳濡目染之下,他自幼立志投身眼科事业,希望通过医学创新帮助患者避免失明。这一初心,也贯穿了他此后数十年的临床、科研与产业实践。
作为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医学生之一,他先后完成了12年的眼底病临床实践;随后赴日本和美国从事近20年的科研与产业开发工作,参与全球眼科创新药研发;2015年后,又受邀前往新加坡,参与建立国家级眼科转化医学与产业化平台。
临床、科研、产业与国家创新体系建设的连续经历,让他始终以两个视角观察疾病:一个是患者眼底真实发生的病理变化;另一个是全球眼科创新药研发逻辑的持续演变。
“临床让我理解疾病,产业让我理解路径,而平台建设让我理解系统。”李勇告诉医线Insight:“真正重要的问题,永远来自病人,而不是实验室。”
01 当抗VEGF开始回答不了所有问题
如果回到2005年前后,整个眼科创新药行业几乎围绕一个关键词展开,VEGF。
Lucentis、Avastin以及后来的Eylea相继问世,第一次真正改变了wAMD患者的自然病程。
对于当时的产业界而言,竞争逻辑也非常简单,谁抑制VEGF更强?谁维持时间更长?谁能够减少更多渗漏?
在这一时期,激光诱导CNV模型和OIR模型几乎成为全球眼科研发的标准评价体系。这些模型推动了第一代抗VEGF药物的成功,也为整个产业建立了统一的药效评价框架。
但随着长期临床观察不断积累,一个矛盾开始显现:临床上的疾病正在被重新认识,研发端的模型却还停留在过去。
“传统激光CNV模型本质上是一个急性组织损伤修复模型。”李勇解释说,“Bruch膜被激光打破后,机体启动伤口愈合反应,新生血管是修复过程中的伴随现象。”
换言之,它更像创伤修复,而不是人类真实的慢性视网膜疾病。
真正的人类AMD和DME往往经历数年甚至十余年的持续演化。慢性炎症、缺氧、血视网膜屏障破坏、Müller细胞功能异常以及神经退变,共同构成疾病发展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传统模型会自然恢复。随着时间推移,病变逐渐减轻,渗漏自然下降。当行业开始进入长效药竞争时代后,这种特征反而成为研发中的巨大陷阱。
因为研究人员无法准确判断:疾病改善究竟来自药物作用,还是模型自身正在恢复。许多所谓的长期疗效,可能只是疾病背景自然下降所带来的假象。
“模型有效,并不一定等于临床有效。”李勇表示。这一判断,也成为后来DL-AAA模型诞生的重要起点。
02 2010 ARVO:一次被低估的转折
2007年前后,在Allergan参与神经保护项目研究期间,李勇开始尝试一个与主流路线完全不同的思路。他没有直接去制造新生血管,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视网膜中长期被低估、却极其关键的一类细胞上:Müller细胞。
这种细胞负责维持水代谢、离子稳态、血视网膜屏障完整性、神经支持功能和免疫微环境平衡。它实际上是连接神经、血管和免疫系统的核心枢纽。
研究过程中,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逐渐显现:当Müller细胞首先受损时,最早发生的并不是血管异常,而是整个视网膜液体稳态开始失衡。随后才出现持续性血管渗漏、炎症激活以及病理性血管改变。
2010年ARVO会议上,李勇团队首次公开报告这一模型。
“这个发现对我触动非常大。因为它提示我们:视网膜新生血管并不只是单纯‘VEGF过度表达’的问题,更可能是整个神经—血管—胶质细胞单元(NVU,Neurovascular unit)失衡后的结果。而Müller细胞,可能正是这个系统中的关键调控节点。”李勇表示。
在当时,这似乎只是一个新的兔眼模型。但从今天回头看,其真正挑战的并不是某一个技术路线,而是整个行业对于疾病的理解方式。
因为它第一次提出:持续渗漏和微环境失衡,可能比单纯的新生血管形成,更接近人类慢性视网膜疾病的本质。
从某种意义上说,DL-AAA模型最大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建立了一个新的评价工具。它推动研发评价逻辑从“是否形成血管”走向“疾病是否持续活动”。
而这,正是后来长效药、双抗、补体疗法、RNA药物以及基因治疗不断发展的理论基础之一。
03 追问:下一个十年的眼科大药从哪里来
当旧神药的红利逐渐见顶,基于“NVU微环境综合调控”的新认知,未来十年的眼科大药究竟会从哪里诞生?
结合自身的产业观察,李勇为医线Insight梳理了四大高爆发增量赛道。
赛道一:对“长效化”的争夺。
摆脱长期反复治疗,是眼底病领域最大的临床未满足需求。
未来十年,通过高浓度抗体、缓释系统植入剂,尤其是RNA药物与基因治疗等长期表达方式的介入,行业的终极目标,是将治疗频率从“按月计算”降低到“数年一次”。
赛道二:双抗与多机制的“网络调控”。
未来的眼科创新药将越来越类似肿瘤与免疫治疗,从单靶点阻断走向复杂的疾病网络调控。随着研究深入,行业越发意识到AMD等疾病更像是一种慢性炎症与免疫失衡。
单靶点时代已经结束,早在2015年前后,李勇就参与了信达生物IBI302项目(“VEGF+补体”双功能机制)的早期策略讨论。未来行业的核心共识是:“VEGF+补体”“VEGF+炎症”、抗纤维化等联合调控机制,将成为各大药企必争的高地。
赛道三:神经保护突破。
真正决定患者视力结局的,是神经系统是否能够存活下来。一旦细胞死亡,损伤就是不可逆的。
未来的焦点将从单一“杀血管”转向观察Müller细胞功能恢复、光感细胞保护以及视神经的长期保护。
赛道四:眼底病的“精准分层医学”与评价体系强制升维。
AMD和DME将不再被视为单一疾病,眼科将告别“千人一药”。患者将被精准细分为VEGF主导型、补体驱动型、炎症或神经退行病变型。
这也要求转化评价体系实现“升维”,全面拥抱活体动态成像、AI影像定量分析和空间组学标志物。
“基因疗法动辄表达数年,评价体系必须从短期的‘药效评价’切换为长期的‘疾病进程管理’。我们必须直面长期的安全性挑战:是否会过度表达诱导慢性炎症?是否存在延迟性的神经毒性?这些问题,在传统的短周期动物模型中是完全无法被回答的。”李勇表示。
04 从临床定义到转化闭环,决定创新药能走多远
赛道清晰之后,真正决定项目能否穿越周期的,是更底层的系统能力。
在狂热的一二级市场,投资人和Biotech极易被热门新靶点或早期漂亮的动物数据所裹挟。
但在李勇看来,“眼科创新药是一个强转化依赖的系统工程,决定项目成败的并非分子本身,而是团队背后的系统能力。”
一是临床定义能力。
科学正确,不等于临床有价值。今天的痛点是能否减少注射频率,能否改善患者长期的视功能、降低纤维化,以及能否有效帮助低反应人群。
二是转化闭环能力。
机制、动物模型、生物标志物、临床终点、患者收益,必须形成完整的逻辑闭环。无数项目的失败,正是死于基础研究与临床之间的断裂。
三是长期开发能力。
这背后,涉及全球临床设计、监管沟通和资金管理。李勇直言:“很多项目不是科学失败了,而是开发体系无法支撑。二、三期没钱了,再好东西没人投资也不行。”
四是差异化战略与长期主义。
今天只做一个me-too的抗VEGF已经活不下去了。真正成功的项目很少来自一次灵感,而是源于团队10年以上围绕同一临床痛点的持续积累。
如果说2005—2015年的眼科创新药竞争,主要是围绕 VEGF 展开的单靶点竞争,那么 2015—2035 年的竞争,将越来越转向围绕疾病微环境重建展开的系统性竞争。
补体、炎症、Ang2、神经保护、RNA 药物、基因治疗看似属于不同赛道,但本质上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恢复视网膜神经—血管—免疫微环境的长期稳态。
也正因如此,未来眼科创新药的产业影响力,将不再只取决于某一个靶点是否新颖、某一个分子是否有效,而取决于企业能否把疾病机制、递送技术、评价体系、临床终点和长期商业化能力整合成一个完整系统。
而在谈及目前国内热议的创新药“弯道超车论”与“出海热”时,长期横跨中美的李勇提供了一个思考。
“差距是内在的系统性差距,没有历史沉淀靠学习理论是赶不上的。”李勇坦言,像再生元和基因泰克这些能抢占最近20年眼科先锋的新兴巨头,其成功并非单纯源自眼科领域的传统积累,而是基于其极其厚实的抗体大分子与生物制剂底层平台。
哪怕是一滴看似简单的眼药水,背后也必须经历复杂的CMC生产验证、全球临床设计与监管沟通等一步步扎实走出来的工业化过程。
“走前人铺好的平路那是Lucky。我们自己做创新药,本质上就是一个‘填坑’的过程。这些坑我们没走过,等你真正碰到问题的时候,你就知道几十年沉淀的底蕴和差距在哪了。”
那么,如何跨越科技转化的“死亡谷”?
李勇在新加坡主导建立国家级平台的经历给出了一份经验。2016年前后,中国兴齐眼药与SERI(新加坡眼科研究所)合作,共同推进了低浓度阿托品在亚洲儿童近视防控中的转化开发。
这个日后引爆中国近视防控市场的爆款案例,揭示了眼科创新的商业本质:真正成功的转化,并不一定只是在实验室里发明了一个全新的分子,而是把一套基于循证医学的数据体系、临床理念和真实的公共卫生需求,真正转化为了可规模化落地、可支付的医疗产品。
同时这也印证了李勇始终坚守的核心理念,即面对天然的科学边界,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的动物模型能完全复制人类几十年的病程演化。
真正的转化医学除了把基础研究硬推向临床,更是让临床上的真实问题,反过来绝对定义科学研究的起点。
“过去二十年,我们努力阻止患者失明;未来二十年,我希望我们能够真正保护视觉功能,甚至恢复视觉功能。那将意味着眼科创新药从疾病控制时代,进入疾病改变时代。”
访谈的最后,当被问及对接下来眼科医学发展最深的期待时,这位曾经在战地军医家庭长大、看尽失明之苦的行业老兵,给出了这个颇具人文厚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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