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经济参考报》的一篇调查报告，直接指出Babycare、好奇、碧芭宝贝等多家知名品牌的产品中含有毒物质，舆论立刻炸开了锅，头部品牌成了众矢之的。

但是随即涉事企业就发出声明进行辟谣，行业协会也对此次报道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剧情开始出现转折。而当外界意见不一时，当事记者又放出录音证据，称专家曾被强迫签署与事实不符的声明，还发布了《“毒纸尿裤事件”调查记者致监管部门的公开信：我只为那些体内检出甲酰胺的孩子！》一文，整个事件因此成为了一场难以分辨真假的“罗生门”。

近日，“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事件有了新进展。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核查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有关问题，并依法依规处理。

这场风波给母婴行业敲响了警钟：在婴幼儿健康的问题上，企业自检是远远不够的。那么整个行业又该如何来弥补标准上的缺失，并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独立且透明的监管体系，从而去弥补那条越来越深的信任鸿沟呢？

一篇报道引出“甲酰胺疑云”

此次风波的起因是6月18日《经济参考报》所刊登的一篇重要调查报告。

据报道称，有多个消费者反馈孩子使用某些品牌的纸尿裤之后出现了红臀、皮肤破损等问题，在停止使用之后症状明显减轻。因此记者请专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对市面上主要的纸尿裤进行了抽检，结果发现Babycare、好奇、碧芭宝贝等多家知名品牌都含有生殖毒性物质甲酰胺。

为了直观地证明甲酰胺的接触风险，记者自己进行了实际测量，在手臂上穿戴涉事纸尿裤睡了一晚之后，体内的甲酰胺血液浓度就翻倍了，直接体现了皮肤接触所带来的物质吸收的风险。

更具说服力的是，报道引用了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研究与临床应用中心的数据，该中心从合作医院的儿科采集了上百个婴幼儿的血液和尿液样本，大部分样本中都检测出了甲酰胺，并且含量已经达到了可以对人体造成伤害的程度。

图源：记录者王志文微信公众号

另外，该中心特聘主任于兆衍说，“甲酰胺属于外源性物质，人体内部不可能自己生成……只能是由于婴幼儿长时间接触的东西带入体内的。”一时间引起了家长们很大的恐慌。

就在舆论一边倒地谴责涉事品牌，并要求严格检查和整改的时候，事情出现了第一次大的转折。

据南方日报报道，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以及于兆衍本人分别发布了一份内部声明，都表示没有进行过报道中提到的相关检测工作，并且也没有接受过来自《经济参考报》记者的采访。

不只是涉事机构进行辟谣，行业权威也跟着发表意见指出错误。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作出声明，认为该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方面都存在着比较严重的缺陷。于是就有人开始质疑媒体夸大事实、故意制造紧张气氛，“造谣求关注”之声时起时落。

正当大家认为是媒体夸大其词的时候，事态又有了出人意料的变化。

当事记者王文志在6月19日零点放出录音，证明于兆衍确实接受过记者提问，并且临床样本检测的内容都是真实的，而之后所做的辟谣声明，则是在医院领导的压力之下被迫签署的不实表态。

为了恢复品牌的名誉，并消除市场的疑虑。6月21日，Babycare、好奇、碧芭宝贝三个品牌同时发表声明，自证产品符合国家规定标准，在送检的产品中没有检测出超标有害物质，不存在甲酰胺残留的问题，完全符合国家现行的安全生产标准，产品没有任何健康隐患，并且也否定了有关损害消费者健康的说法。

各方各执一词，真相也陷入了一片泥潭之中。

Babycare、好奇、碧芭宝贝危机应对“解码”

舆情爆发之后，三家品牌根据自身的品牌定位、市场规模以及品牌调性，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危机应对之路，利弊非常明显。

新锐品牌Babycare选择用最快的速度进行证据收集，并采取强硬的态度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作为专注年轻消费市场的新兴品牌，Babycare在危机处理方面反应非常快，第一时间进行全面检测以自证清白。其主动按照欧盟REACH法规SVHC检测要求进行检测，另外还增加了SN/T 3587-2016专项检测标准，最终公布所有产品检测结果均为“未检出”，用两种权威的检测数据建立合规壁垒。

图源：Babycare公告

除了举证自己之外，Babycare的态度非常强硬，对于自媒体上的不实言论直接报警维权，态度坚决、立场明确。但是当公众处于极度恐慌之中时，过激的维权行为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堵住嘴巴”，从而无法平息人们的情绪。

国际大公司好奇（金佰利中国）采用的是外资企业惯常的合规防御、理性硬扛的方式突围。

借助成熟的全球化质量管理体系，好奇的声明着重于制度和流程的认可，强调从原料追溯、采购生产到成品检测进行全过程控制，并用权威的第三方检测结果符合国家婴儿纸尿裤国家标准为主要依据，完成标准化合规回应。

图源：好奇官网公告

但是正因为太过依赖“合规话术”，所以整场回应才显得没有一点温度。在家长焦虑面前，缺乏情感共鸣的回应会让品牌看起来很冷冰冰，为以后的信任重建埋下了隐患。

碧芭宝贝选择的是“主动担责式”以及“极致透明”的方式。

品牌主动面对公众关注的问题，把甲酰胺列为需要控制的有害物质，在供应链上全面禁止使用含有该成分的原料，并立即对整个生产链中的原材料和生产线进行排查，同时向第三方权威机构提出复检申请。另外还开通了自有工厂24小时在线直播通道，接受社会大众的监督。

图源：碧芭宝贝公告

其姿态较软、沟通意愿较强，容易得到公众的理解和观望的空间，但是工厂直播等措施在短期内无法替代权威的科学检测数据，一旦后期官方抽检出现差错，之前所做的公关工作很容易受到反噬。

可惜这三家公司所做的“合规自证”并没有完全消除公众的疑虑。

主要的争论点就是关于“检出限”的科学差别。所有品牌自证清白的逻辑都是以“符合国家标准、未检出超标物质”为基础，并且坚持行业的合规底线。但是在普通家长看来，“合规”从来没有等于过“绝对安全”。

头部品牌所遇到的问题反映了企业在面对非标化风险的时候，仅靠企业自查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

为什么权威调查会遭到“硬刚”？

为什么《经济参考报》的一篇调查报道，会引起行业协会以及涉事企业如此强烈的反应呢？这其中既有对新闻严谨性的讨论，也存在行业利益的争夺。

中国造纸学会的反驳主要针对的是调查的“程序正当性”：

第一是报道中的检测体系核心信息不全，缺少科学判断所需要的全部依据。

具有公信力的安全调查报告一定要有完整的、透明的检测数据链为基础。但是这次报道没有公开关键的核心信息，如具体的检出数值、权威检测机构的资质、所采用的检测标准、使用设备的型号和完整的检测方法等。

第二是报道中的因果推理太跳跃了，溯源逻辑站不住脚。

报道根据部分孩子用纸尿裤后出现红臀、皮肤破损，停止使用后症状减轻，并且婴幼儿血尿样本中检出甲酰胺的结果，就将污染源直接归咎于纸尿裤。但是整个过程之中，并没有说明婴幼儿纸尿裤的使用情况、接触时间以及使用环境，也没有排除饮食、环境、生活用品等其他可能的来源途径。

图源：中国造纸学会声明

在新媒体时代，公共安全类调查报道往往追求的是传播热度和舆论冲击力，因此很容易陷入“重结论、轻过程，重曝光、轻求证”的误区。行业协会这次用科学逻辑进行反驳，正好打中了调查报道方法论上的一些短板。

但是舆论并没有完全倒向行业协会，公众和媒体对行业方的强烈反驳，提出了一些合理的、尖锐的反问。

与婴幼儿健康和下一代成长的安全有关的重大公共议题中，行业协会的核心立场应该是“查明事实、分清责任、保护消费者利益”。面对媒体调查的结果，应该以开放、理性的态度予以回应，站在客观的角度去分析行业的产品的安全性。

归根结底，这场不断反转的舆论风波，最后变成了一场没有人赢得的信任消耗战。

保护婴幼儿的安全线在哪里？

这次风波所暴露出来的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国家现行纸尿裤标准或许已经难以完全适应当前行业的发展。

我国现行的《纸尿裤第1部分：婴儿纸尿裤》（GB/T 28004.1-2021）没有把甲酰胺列入强制性检测项目，并且也没有规定安全限量标准。也就是说，在现有的标准体系之下，即使某些产品中确实含有微量残留物，品牌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符合规定”。

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事情以“媒体造假”或者“专家说谎”的口水战草草收场。

监管部门要勇于担当、迅速反应，启动独立的、跨地区的第三方专项抽检工作，并且对涉事的主要品牌以及市面上主要销售的纸尿裤产品进行抽样检测，用公开、透明、客观的数据来回应社会关注，避免出现一方之词或行业自证的情况。

此外，要以此为动力，加快纸尿裤国家标準的修訂工作，补齐制度上的短板，并把甲酰胺等高危有害物正式列入常规强制检测项目之中，规定出安全限量阈值、统一检测标准以及判定依据，在规则上堵住“合规而不安全”的缺口。

总的来说，母婴行业赖以生存的基础就是安全和信任，Babycare、好奇、碧芭宝贝等品牌只有主动接受最严格的第三方检测，并公布全部的检测数据，正视问题并进行整改溯源，才能够重建消费者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