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眸，作者 | 棠宁

最近这段时间，钉钉换帅的消息刷了屏。从一篇7.5万字的离职长文引发全网讨论，到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在内网发文批评团队管理方式，再到陈航正式卸任CEO、年轻的陈宇森接棒，前后不过一周时间，节奏快得让人有点意外。

不少人把这件事解读成一场舆论倒逼的人事问责，觉得是员工的吐槽推着管理层做了决定。但顺着钉钉这几年的发展脉络往下捋，再对照阿里整个AI战略的调整节奏就会发现，舆情更像一个提前触发的开关。

移动互联网时代奠定的企业服务方法论，在智能化产业浪潮面前已经触到边界；曾经支撑钉钉从零跑向行业头部的增长逻辑，也无法完全适配AI深水区的竞争规则。陈航的退场与陈宇森的接棒，无关个人功过的评判，而是钉钉这艘行业大船转向新航道时，一次换舵。

陈航和他代表的无招时代，写完了钉钉的上半场。而AI时代的下半场，确实该换个思路来打了。

换帅的底色：一场早有伏笔的时代交接

钉钉的成长史，本身就是中国移动互联网时代企业服务赛道的缩影。

很多人对陈航的记忆，还停留在钉钉创始人的标签上。当年阿里的社交产品来往折戟，他带着小团队在湖畔花园闭关，转道做企业沟通工具，硬生生在当时还不被看好的企业服务赛道，跑出了钉钉这匹黑马。那是移动互联网创业的黄金期，快节奏、强执行、全情投入的打法，是从红海里突围的标配。钉钉能从零做到数亿用户规模，坐稳国内办公协同的头部位置，离不开这种极致的执行力。

2025年3月，陈航带着自己创办的两氢一氧公司回归，再度执掌钉钉。当时外界普遍期待，这位创始人能带着产品在AI浪潮里再冲一次。回头看这437天的任期，他确实留下了不少实打实的进展：发起“下地运动”深入一线客户，提升了用户满意度；用不到七个月的时间完成AI钉钉从1.0到2.0的迭代，推出悟空AI原生工作平台，完成了产品底层架构的重构。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成果，不会因为这次人事调整就被抹去。

争议的根源，藏在做事的逻辑里。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产品迭代，核心是功能堆加与快速试错，团队跟着版本节奏走，加班赶进度是行业常态。这套管理逻辑在跑马圈地的阶段行之有效，能最快速度把产品做出来，把市场份额拿下来。可到了AI时代，产品创新的底层逻辑已经发生了变化。

AI产品的核心从来不在功能数量，而在解决问题的实际价值。它不靠人海战术堆出来，靠的是小团队的精准探索与创造力。就像这次引发讨论的ONE项目，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追求发布会的视觉效果与话题热度，却没能踩中用户的真实需求，最后高开低走。本质上还是沿用传统互联网的思路做AI产品，重形式与速度，轻落地与用户价值。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内网发文，表面是针对团队管理方式的批评，实则是对旧有打法的一次纠偏。文中提到AI时代的创新靠的是员工的热爱与创造力，而非高压与机械执行，已经把核心逻辑讲得很清楚。

这次换帅无关对个人的褒贬，本质是一套管理体系的自然更替。陈航代表的是钉钉从0到1的创业时代，那个靠强执行力跑赢对手的阶段已经画上了句点。接下来要走进AI的深水区，自然需要更适配新时代的管理者，带着团队用新的方式往前走。

这无关对错，只是时代的必然更迭。不同的发展阶段需要不同风格的掌舵人，就像当年钉钉从创业期步入成熟期，需要更懂商业化与企业服务的管理者一样，如今迈入AI转型的关键节点，换上懂AI原生逻辑的带队人，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陈航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新鲜血液补位进场，对钉钉的长远发展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交接。

陈宇森：技术极客带来的AI新思路

接任钉钉CEO的陈宇森，是这次人事变动里最受关注的新面孔。1992年出生，34岁就成为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CEO，这份履历在整个互联网行业都足够亮眼。

他不是大厂体系里按部就班成长起来的职业经理人，骨子里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极客。

毕业于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计算机专业，早年是国内顶尖CTF战队的核心成员，拿过多项国际黑客赛事的冠军，还登上过BlackHat国际安全峰会分享技术成果。22岁大学刚毕业，他就创办了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公司发展五年就被阿里云全资收购。那一年他27岁，已经走完了很多创业者梦寐以求的全程。

进入阿里体系之后，陈宇森也没有走常规的管理晋升路线。他先是主导了阿里云南美大区从0到1的搭建，后来那个区域成长为阿里云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2025年，他又在阿里云内部启动创业，带队研发AI Agent产品MuleRun。这款产品走的是小团队、快迭代的路线，从立项到成为行业内有口碑的明星产品，只用了半年时间。截至2026年5月，MuleRun已经服务全球43个国家的企业与用户，其中单月付费超过200美元的用户占比达到34%，商业化表现相当扎实。

从这份经历里不难看出，他是个懂技术、懂创业、也懂AI产品逻辑的管理者。和传统互联网管理者强调流程、强调执行的风格不同，他更相信技术驱动的力量，认可小团队的创造力，对AI Native产品的运行逻辑有切身的理解。他自己就提过，AI Native团队和非AI Native组织之间，效率差能达到十倍。这种认知，恰恰是当前阶段的钉钉最需要的。

阿里选择他接棒钉钉，用意其实很简单。一方面是快速平息管理层面的争议，用技术背景扎实、口碑良好的年轻管理者重塑团队氛围，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内部矛盾拉回到产品本身。更核心的考量，是要把钉钉彻底融入阿里整体的AI战略布局里。

今年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钉钉被纳入其中，整个集团的AI战略开始围绕Token这条主线推进。6月又新设Token Foundry事业部，由集团CEO吴泳铭直接负责。在这个大框架下，钉钉不再是一个独立的SaaS产品，而是阿里AI能力在企业端的核心入口，是AI Agent调用企业内部能力的核心载体。

让AI Agent出身的陈宇森执掌钉钉，就是要把Agent能力和钉钉的场景深度结合。目前已经有消息透露，他上任后的核心动作之一，就是推动MuleRun与钉钉的打通。相当于把已经经过市场验证的AI Agent能力，直接注入到钉钉庞大的企业场景中，不用再从零开始摸索试错。

这件事的影响远不止钉钉一款产品。过去阿里的AI布局里，通义千问是模型层，阿里云是算力层，一直缺一个成熟的企业级落地入口。钉钉拥有海量的企业用户，沉淀了完整的组织架构与业务流程，刚好能补上这个关键缺口。陈宇森的到来，相当于给钉钉装上了AI的核心引擎，也让阿里的To B AI战略找到了最合适的落脚点。

从强人主导的大兵团作战，转向技术驱动的小步快跑，钉钉换的不只是掌舵人，更是背后的产品逻辑与组织文化。这才是这次人事调整真正的长远价值。

AI时代，钉钉的卡位与新命题

聊完人事变动，最终还是要回到产品本身。很多人都在关心，换帅之后的钉钉会走向何方，在AI时代的办公赛道里，它又该找准怎样的位置。

先看钉钉的基本盘。经过十多年的发展，钉钉累计用户已经超过8亿，服务超2600万家企业组织，付费企业客户突破30万。国内大量企业的组织架构、沟通流程、审批系统、文档数据，都沉淀在这款产品里。这是钉钉最核心的竞争壁垒，也是它布局企业级AI的天然优势。

企业级AI和消费级AI的逻辑完全不同，远不止聊聊天、生成内容这么简单。真正能为企业创造价值的AI，是能深入业务流程，帮员工处理具体的事务性工作。比如自动整理会议纪要并同步待办任务，自动核对报销单据的合规性，自动从业务系统拉取数据生成报表，自动处理常规的审批流程。这些能力都需要和企业的组织、数据、业务系统深度打通，而钉钉刚好站在这个绝佳的入口位置。

之前陈航带队推出的悟空AI原生工作平台，其实已经找对了大方向。三层核心架构的设计，底层的Agent Runtime，支持对接各类主流大模型，打通软件与硬件的协同壁垒，这些都是非常扎实的底层建设。问题出在落地的节奏上，ONE项目过于追求大而全的颠覆性效果，希望一步到位重构整个产品，反而脱离了用户的真实需求，最终落地效果打了折扣。

陈宇森上任之后，大概率会调整这种推进节奏。他做MuleRun的核心思路，就是从具体场景切入，小步快跑，快速验证，用真实的用户反馈驱动产品迭代。

把这套思路放到钉钉身上，就是不再执着于打造一个颠覆性的AI大首页，而是把AI能力拆解开，嵌入到每一个具体的工作场景里。开会的时候，AI自动记录纪要、拆分待办；做报表的时候，AI自动提取数据、生成可视化；走审批的时候，AI自动校验规则、给出参考建议。用户不用刻意去调用AI，它就在背后默默把繁琐的事处理完，这才是企业用户真正需要的AI体验。

另一个值得期待的方向，是Agent开放生态的搭建。

钉钉过去已经有成熟的应用市场和低代码平台，未来完全可以把这套体系升级为智能体市场。不同行业、不同岗位的企业，可以直接在平台上调用适配自身场景的智能体，不用从零开始开发。销售岗位有专属的客户跟进智能体，财务岗位有报销核算智能体，HR有招聘流程智能体，所有智能体都基于钉钉的底座运行，直接调用企业内部的数据与流程。

到那个时候，钉钉就不再只是一款办公软件，而是企业级AI的运行操作系统，产品的价值会跃升到全新的层级。

商业化层面，AI也能为钉钉打开新的增长空间。过去钉钉的营收主要来自账号年费，增值服务的占比不高，付费转化率一直是需要突破的难题。AI能力可以成为新的付费增长点，比如按照智能体的调用量收费，按照任务完成的规模收费，或者按照效率提升的效果收费。

当然，摆在面前的挑战也不少。首先是组织层面的磨合，要把习惯了大兵团作战的团队，调整为小团队快速迭代的模式，绝非换一位CEO就能立刻见效，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梳理和适应。

其次是AI落地的可靠性，企业用户对AI出错的容忍度远低于C端，事务处理的准确率、数据的安全性，都是必须迈过的门槛。还有阿里内部的协同问题，通义大模型、阿里云算力、ATH事业群的能力，怎么顺畅地整合到钉钉的产品里，也需要理顺对应的机制。

但整体来看，方向已经逐渐明朗。移动互联网时代，钉钉靠“把企业的工作流程搬上网”完成了原始积累；AI时代，它的新使命是“让AI跑进企业的每一个工作环节里”。过去大家提起钉钉，最先想到的是打卡、已读、审批，是管理的工具；未来如果走得顺，大家想起钉钉，联想到的会是智能助理、自动化流程、效率提升，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帮手。

这个转变不会一蹴而就，中间大概率还会走弯路，遇到新的问题。但好在钉钉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换上了适配新时代的掌舵人，也有了清晰的战略方向。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的用户来说，最朴素的期待其实很简单：未来的钉钉能少一点管理的压迫感，多一点实打实的效率提升，真的帮大家把繁琐重复的工作变简单。

说到底，办公软件存在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管住人，而是帮人把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