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医线Insight,作者 | 张小漫
医疗创新行业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激动过了。
近期举办的2026年ASCO(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上,一场学术报告突然被掌声打断,同时全场起立。
全场掌声持续时间达到42秒。
不少医生吹起口哨,有人甚至激动落泪。对于向来严谨克制的肿瘤学界而言,这样的场景十分罕见。
让全场沸腾的,是一款名为Daraxonrasib的新药。
外媒报道的临床数据显示,在此前几乎无药可用的晚期转移性胰腺癌患者中,这款药将患者中位总生存期从6.7个月提高至13.2个月,生存时间整整翻倍,死亡风险下降60%。
对于被称为“癌王”的胰腺癌而言,这样的数据不能简单用“优秀”来形容。
它更像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革命。
然而,真正让全球创新药行业兴奋的,是这款药证明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那个困扰科学界40年的“不可成药靶点”,终于被攻克了。
如果这一趋势得到进一步验证,那么继PD-1、ADC、GLP-1之后,全球创新药产业或将迎来又一个超级赛道——RAS。
01 掌声之外:一场迟到了20年的胜利
胰腺癌一直是肿瘤领域最令人绝望的疾病之一。
相比肺癌、乳腺癌、结直肠癌等高发癌种,胰腺癌患者数量并非最多,但死亡率却长期位居前列。
在业内,它有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称号:“癌中之王”。
原因很简单:发现太晚、进展太快、治疗太难。
大约80%的患者确诊时已经进入中晚期,失去了手术机会。即便能够接受治疗,传统化疗能够带来的获益也十分有限。
过去二十年里,胰腺癌治疗几乎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突破。
在许多肿瘤领域大放异彩的免疫疗法,在胰腺癌面前也屡屡失效。
全球肿瘤学界甚至形成了一种近乎悲观的共识:胰腺癌或许是实体瘤领域最后一个难以攻克的堡垒。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Daraxonrasib的数据才显得如此震撼。
在III期临床试验中,500名一线治疗失败后的转移性胰腺癌患者被随机分组接受Daraxonrasib或标准化疗治疗。
结果显示:中位总生存期(OS)达到13.2个月;对照组仅为6.7个月;死亡风险下降60%;无进展生存期翻倍;客观缓解率提升近3倍;严重不良反应反而低于化疗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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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长期缺乏有效药物的胰腺癌领域而言,这样的数据几乎是“震撼的存在”。
ASCO首席医疗官Julie Gralow直接评价:“这已经不是本垒打,而是一记满贯全垒打。”
比胰腺癌更重要的是RAS。因为如果站在患者角度看,这是一款改变命运的新药。
但如果站在产业角度看,故事才刚刚开始。因为Daraxonrasib真正改写的,并不是胰腺癌。而是RAS。
对于普通人来说,RAS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基因名称。但在癌症研究领域,它几乎无人不知。
过去40年里,RAS被称为肿瘤学领域的“圣杯靶点”。
全球约30%的癌症与RAS异常有关。
包括:胰腺癌、非小细胞肺癌、结直肠癌、胆道癌、卵巢癌等。
尤其是在胰腺癌中,超过90%的患者存在RAS驱动异常。
谁能解决RAS,谁就可能改变全球癌症治疗格局。
然而问题在于:科学家一直做不到。几十年来,全球顶尖药企投入数百亿美元研发资金。结果无一例外的全部失败。
由于RAS蛋白表面缺少药物结合位点,业内甚至将其定义为:Undruggable Target(不可成药靶点)。
换句话说,它是癌症研究领域最著名的“不可能任务”。
直到近几年,局面终于有了变化。
02 三大阶段:从不可能到可能
RAS研发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KRAS G12C时代。代表药物包括:Lumakras(Sotorasib)、Krazati(Adagrasib)。
这些药物首次证明:RAS并非完全无法被抑制。
但问题很快暴露,它们只能针对极少数患者。
在胰腺癌中,KRAS G12C突变比例甚至不足2%。因此虽然取得突破,却无法真正改变市场格局。
第二阶段是泛KRAS时代。
药企开始尝试覆盖更多突变位点,但依然存在患者覆盖不足的问题。
而Daraxonrasib代表的,则是第三阶段。即RAS(ON)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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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RAS抑制剂主要针对关闭状态的RAS蛋白,Daraxonrasib则直接瞄准激活状态RAS。相当于在癌细胞发动攻击之前,从源头切断信号。这不仅提高了覆盖范围,也提高了抑制效率。
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一条新的技术路线成立了。
对于全球药企而言,这比一款药物上市更重要。
因为它意味着:RAS这扇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03 行动起来,全球药企正在疯狂押注
资本市场不只会为一款药欢呼,更会为一个时代下注。
Daraxonrasib公布数据之后,最先兴奋的不是医生。而是投资人。
原因很简单,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潜在的千亿美元市场。
目前布局RAS赛道的全球巨头包括:Amgen、BMS、Roche、礼来、诺华等。
几乎所有头部跨国药企都已经建立相关研发管线。
过去几年,围绕RAS领域产生的授权交易金额已经超过百亿美元。
于是大量资本持续流入。原因在于:一旦Pan-RAS路线获得验证。未来适应证将不仅限于胰腺癌,还包括:肺癌、结直肠癌、胆道癌、卵巢癌、头颈癌等。
这意味着,市场空间将呈指数级放大:在全球肿瘤药市场中,没有哪个靶点能够覆盖如此广泛的人群。
这也是为什么业内开始出现一种声音:“RAS可能成为下一个PD-1。”
而对于中国创新药行业而言,这同样是一次重要信号。
过去十年,中国创新药经历了几轮浪潮。
首先是PD-1时代,成为中国创新药从“仿制逻辑”走向“临床开发逻辑”的起点。
2018年前后,国产PD-1集中上市,信达、君实、百济等企业相继站上舞台。
那一轮浪潮的核心,中国企业做出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也第一次系统性完成了从靶点选择、临床推进、注册申报到医保放量的完整闭环。
PD-1让中国Biotech看到了“一个大靶点+多个适应证+医保快速准入”的商业化想象,也让资本第一次真正相信:中国创新药可以从实验室走向收入端。
代价则是同质化竞争迅速加剧,价格战压缩利润,行业意识到:跟随式创新可以完成启蒙,但无法长期创造壁垒。
接着是ADC时代,其让中国创新药从“能不能做”迈入“能不能卖给全球”的阶段。
ADC的价值在于,它是靶点、抗体、连接子、毒素、工艺和临床策略的系统工程。
这股浪潮中,科伦博泰等中国企业通过对外授权,让跨国药企开始重新审视中国资产的全球价值;Merck围绕科伦TROP2 ADC推进多个后期临床,也成为“中国管线被全球药企重仓”的代表案例。
2023年到2025年,中国生命科学授权交易数量显著增长,其中对外授权交易披露总额屡创新高,说明中国创新药开始从“License-in”转向“License-out”。
同时,该阶段改变了行业定价方式:此前中国药企卖的是“中国市场权益”,现在卖的是“全球临床潜力”。
随后是双抗时代,进一步把行业竞争推向了机制创新层面。
如果说PD-1是单点突破,ADC是精准递送,那么双抗的核心是“重构生物学机制”。
康方生物的PD-1/VEGF双抗依沃西单抗,是这一浪潮最具标志性的案例。2022年,康方与Summit达成最高50亿美元合作,其中首付款5亿美元;随后该药在非小细胞肺癌领域持续释放数据,推动全球药企重新评估中国双抗平台。
双抗时代的意义在于,中国企业不再只是围绕成熟靶点做Me-too或Me-better,而是开始尝试定义新的治疗范式。
最近的便是GLP-1时代,该阶段让创新药的想象力从肿瘤扩展到超级慢病市场。
GLP-1原本是糖尿病药物,但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的成功,把它推向减重、心血管、脂肪肝、肾病等更广阔场景。
对中国药企而言,这一轮浪潮的吸引力在于患者基数巨大、支付场景多元、商业化周期长。2026年前后,司美格鲁肽在中国等市场面临专利到期窗口,本土企业在仿制、改良型新药和多靶点GLP-1/GIP/GCGR方向同时加速。
但GLP-1也提醒行业:真正的超级品类,不只拼分子设计,更拼产能、渠道、慢病管理和品牌能力。
因此,PD-1、ADC、双抗、GLP-1四轮浪潮,实际上对应着中国创新药能力的四次升级:从临床开发,到全球授权;从机制创新,到超级慢病商业化。
而今天RAS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可能开启第五次升级——中国创新药正在开始参与攻克过去被认为“不可能成药”的底层难题。
谁能在RAS上率先形成平台能力,谁就可能拿到下一个十年的产业门票。
目前国内已有多家企业布局相关领域,包括但不限于:信达生物、百济神州、加科思、劲方医药、泽璟制药等。
此前,大多数中国企业仍聚焦于KRAS G12C、SHP2、SOS1等细分方向,而Daraxonrasib的成功意味着:未来竞争重点可能转向更高维度的Pan-RAS平台能力。
目前,该领域全球尚未形成绝对领先者,中国企业拥有追赶机会。
当然,任何新技术都不会一帆风顺。耐药问题仍需解决、长期安全性仍需观察、真实世界疗效仍待验证、监管审批和医保支付同样充满挑战。
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晰。Daraxonrasib所带来的,是一场关于未来十年肿瘤治疗方向的重新定义。
毕竟过去40年,RAS一直被视为无法攻克的堡垒。今天,这堵墙终于出现裂缝。
对于胰腺癌患者来说,这是久违的希望。
对于全球创新药产业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而对于资本市场而言,更重要的问题或许已经变成:当“不可成药”成为历史,下一个被攻克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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