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医药研究社
日前,北京同仁堂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仁堂”)董事会针对红惠医药51%股权收购计划的表决结果呈现出高度集中的特点:同意11票,反对0票,弃权0票。董事会全票通过的这项议案,宣告了一场耗时近两年的并购彻底落幕:控股子公司同仁堂商业的收购计划,正式终止。
故事的开端很美好。2024年10月,同仁堂满怀期待地站在红惠医药的门前,准备用约1.05亿元换取一个快速切入医疗市场的跳板。这笔交易被视为渠道转型的关键一步:借助红惠医药在医疗渠道的资源,打开医院大门,让同仁堂的老字号产品从药店柜台延伸到医生处方。
但故事的结局,是一次漂亮而果断的转身。同仁堂董事会踩下刹车,用一套精巧的“定向减资+债权债务抵销”方案实现了无损耗退出。1.05亿元收购款没有实际流出,同仁堂的商业版图也未留下结构性伤痕。有人也许会问,这场并购为什么从“一拍即合”走向“一拍两散”?同仁堂如何在泥潭中完成全身而退?
一场并购的“起承转合”
2024年10月29日,同仁堂发布公告:控股子公司同仁堂商业拟以约1.05亿元受让红惠医药51%股权。
从表面看,这是一笔逻辑清晰的交易。同仁堂商业是上市公司医药商业板块的运营主体,2025年实现营收97.28亿元、净利润1.84亿元,占同仁堂净利润10%以上。但它的“基因”里写着两个字—零售。截至2025年末,同仁堂商业旗下1279家门店大多开在街边和社区,以线下直接服务终端客户为主。在院外市场,同仁堂商业驾轻就熟;但通往医院的大门,它始终没有找到足够宽的入口。
红惠医药正好填补这一缺口。这家成立于1994年的公司,主营业务涵盖医药研发、药品生产和销售、医疗器械经营。它手握医疗渠道资源和流通分销网络,这正是同仁堂商业梦寐以求的“拼图”。同仁堂在当时的公告中这样描述这笔交易的意义:借助红惠医药在医疗渠道的服务优势,整合内部渠道资源,挖掘同仁堂系内产品在医疗渠道的销售潜力,同时通过同仁堂品牌赋能,进一步扩展销售规模。简单来说,就是想用1.05亿元“买一条通路”。
但财务数据暴露了红惠医药的另一张面孔。2023年,红惠医药净利润高达2.28亿元;而到了2024年上半年,这一数字骤降至2557.13万元,尚不到上一年全年的11%。业绩断崖式下滑已经够让人警觉,更棘手的是红惠医药的资产负债表中还埋着未爆弹:截至2024年1月底,红惠医药尚存应付股利3亿元、关联方借款1.85亿元,应收账款净额约为6.63亿元。
同仁堂在最初公告中已经打了“预防针”:受宏观经济、行业政策、市场变化等不确定因素影响,红惠医药主营的医疗渠道推广及流通分销业务竞争加剧,未来经营情况及预期收益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这原本是一份标准的风险提示,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不确定性实实在在地砸在了红惠医药身上。
2025年4月4日,同仁堂发布公告:由于触发交割审计条款以及红惠医药业绩存在利润波动因素,各方同意中止执行原协议并延期交割,已支付的5231.86万元转为意向金。与此同时,红惠医药已一度更名为“北京同仁堂宏德医药有限公司”,但品牌使用的蜜月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2025年8月,双方签署《执行约定》,红惠医药承诺更名,2025年7月31日后不再使用“同仁堂”字样;红惠科技退还5231.86万元意向金;同仁堂商业将已受让的51%股权转回原股东。
此后一年,双方进入谈判拉锯战。直到2026年5月25日,同仁堂董事会最终全票通过终止议案。
根据公告,同仁堂商业以定向减资方式退出红惠医药,减资对价为1.05亿元,与收购价款一致。更精妙的是,同仁堂商业对红惠医药享有的减资款债权,与应付红惠科技的股权收购价款债务等额相互抵销抵销完成后,同仁堂商业无需支付股权收购对价,红惠医药也无需支付减资对价。
这意味着,自始至终,1.05亿元从未真正从同仁堂账上流出。一场可能酿成重大财务损失的收购,被化解为零损耗的干净离场。用两句话概括此次操作的特点就是:兄弟分家,不伤和气;原价退出,不留后患。
并购告吹的三重底牌
如果说财务数据是直接导火索,还有三张更深的底牌决定了这桩并购最终走向流产。
行业基本面正在发生不可逆的恶化。同仁堂并非看不到风险,但可能低估了风险演变的速度。
近些年医药流通行业的生态已发生颠覆性重构。截至2025年10月,国家集采已开展11批,覆盖490种药品,平均降价53%,累计节约医保基金4400亿元。集采压缩的不仅是药品价格,还有流通环节的利润空间——批发配送费率从8%至12%降至5%至7%。行业平均毛利率已降至7.2%,净利润率仅剩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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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行业生态下,中小流通企业的日子尤其艰难。随着集采常态化、“两票制”持续推进,行业资源加速向头部企业集聚,2026年已形成“5+N”龙头垄断格局,红惠医药这类标的存在价值不断缩水。公立医院延长结算账期更是雪上加霜。行业对医疗机构应收账款回款天数已达154天,2026年A股上市医药商业公司半数应收账款周转天数超100天。换言之,当红惠医药的生存环境本身就在被系统性地压缩,即便同仁堂完成收购,也难以在逆流中找到增量。
如果说行业大环境是背景板,那么红惠医药自身的财务状况就是最直接的红灯。
最核心的信号来自净资产这一数据。专项审计显示,截至2024年10月31日,红惠医药合并净资产为1.52亿元,已低于2024年1月底评估基准日的净资产值,触发了交割审计条款。
更值得玩味的是评估增值率的急剧变化。2024年10月,交易启动时,评估机构使用的评估基准日为2024年1月31日,收益法评估的净资产增值率为28.98%。到了2025年9月底的新一轮评估中,收益法增值率已大幅缩水至7.34%。两轮评估之间不过一年有余,红惠医药的“预期价值”却被市场用数据重新定价。价格从云端跌落地面,这才是同仁堂最终从两种评估方法中选择资产基础法的真正原因。正如其公告所言,“盈利预测存在一定不确定性”,因此宁可按“硬资产”来估值,不再为看不见的增长故事买单。
除了财务数据硬伤之外,更深层次的挑战来自业务整合层面。红惠医药的核心渠道资源集中在第三方推广和分销领域,与同仁堂原本的零售体系存在差异,渠道资源整合存在适配难题。品牌冲突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在交易中止阶段,双方就已约定红惠医药删除名称中的“同仁堂”字样,这表明品牌使用、品牌调性的适配已经出现分歧。
更棘手的是“左右手互搏”的潜在矛盾。近两年集采常态化与“四同政策”对药品价格均衡性要求不断提高,院内外价格联动效应持续增强。同仁堂若通过红惠医药大规模进入院内市场,反而可能对自身的院外零售价格体系和利润空间造成冲击。
这意味着,同仁堂在扩张医疗渠道的途中,遇到的不只是标的公司的财务问题,还有更深层的战略困境:这场并购可能根本跑不通。即便勉强吞下,也可能只是左手打右手的一场零和博弈。
“后并购时代”同仁堂如何抉择?
这场并购的搁浅,在同仁堂的战略轨道上敲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休止符。但它不应该被简单定义为“失败”。对此,有人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在风险信号全面亮起之前,同仁堂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风险切割。
早期同仁堂对并购的理解,带有明显的“基础设施思维”:买下红惠医药,就是买下进入医疗渠道的一条通道。但这次经历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通道是有保质期的。在行业政策持续变化的背景下,基于既有渠道和资源的价值评估可能很快过时。
未来的并购需要回答更底层的问题:标的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能否在政策变化中保持价值?同仁堂已经交了一次“学费”。这笔“虚拟学费”最大的价值在于:它让决策层对并购的态度从“机会导向”转向“价值导向”。
同仁堂目前的渠道战略被定位为“零售为主体、医疗为补充”。这个战略方针本身没有错,但“补充”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投入足够资源把医疗做成第二增长曲线,还是维持现状、聚焦零售领域?同仁堂需要给出更清晰的答案。
当外延式并购受阻,内生增长就成了绕不开的命题。同仁堂2025年医药工业营收107.18亿元,同比下降10.03%,医药商业营收104.78亿元,同比下降6.70%。分品类看,2025年心脑血管类营收同比下滑20.46%,承压最为明显。主业增长乏力,并购失利,可以说,同仁堂正在经历内外交困的双重考验。
同仁堂此次能够全身而退,除了操作层面的技巧之外,更重要的是一个被很多企业忽略的事实:品牌不是万能的。即便拥有三百多年的金字招牌,一旦标的资产质量本身出现问题,品牌赋能的逻辑也会迅速失效。品牌是“放大镜”,不是“灭火器”,它能锦上添花,却难雪中送炭。
更深层次的启示在于,当前的市场环境已经不再为“讲故事”买单。2025年,全国医药商品销售总额同比增速仅0.6%,集采降价幅度高达53%,行业整体处于存量博弈的挤压式增长阶段。在这样的背景下,并购的核心逻辑必须从“买增长”切换为“买确定性”。红惠医药预期收益的大幅缩水、评估增值率的断崖式下降,都在反复印证一个朴素的判断:在不确定的行业周期里,最大的风险不是错失机会,而是高估一个“故事”的保质期。
很多企业习惯在收购中做加法:加标的、加业绩、加故事。而此次同仁堂做了一件更稀缺的事:在恰当的时候做减法。11票全票通过,没有反对、没有弃权,说明了这个团队的清醒与果决。在并购这条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上,敢于说“不”、敢于撤退、敢于止损的勇气,或许比当初敢于出手的魄力更加珍贵。
同仁堂用一纸终止协议告诉行业:有些前进是扩张,有些后退同样是战略。而对它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并购大门暂时关上,同仁堂该如何靠自己的力量撬开医疗市场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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