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疆“黄埔军校”,一场前员工对老东家的“反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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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到底培养出了什么样的人?

文 | 影子备忘录

深圳南山区,大疆总部“天空之城”周边的咖啡馆里,一种奇特的“围猎”每天都在上演。

一位常驻此地的投资人讲了这样一个场景:他刚跟一位准备离职的大疆工程师聊完创业计划,起身去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另一位投资经理正拿着名片和BP模板,对着同一张脸侃侃而谈。三个人面面相觑,空气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这不算什么。”这位投资人苦笑,“最夸张的一次,我一周内见了六个大疆出来的人,其中三个做的几乎是同一件事。最后我跟他们说,你们要不要先坐下来聊聊,合并算了?”

这不是段子,而是深圳硬科技创投圈的日常。据多位业内人士透露,近两年来,由大疆前员工创办并获得融资的公司已超过20家,创下历史新高。

有机构统计,仅在2025年上半年,就有十多个“大疆系”创业项目完成天使轮或A轮融资,总金额超过30亿元人民币。

更有意思的是,资本的追逐已经进入“抢跑”阶段。一位曾在大疆负责某核心产品线的中层管理者,离职前夕就收到了三家机构的口头承诺:只要他出来创业,种子轮全包。他甚至连创业方向都还没想好。

“现在深圳做智能硬件的投资人,手机通讯录里至少存着50个大疆前员工的微信。”一位FA(融资顾问)这样说,“而且这个数字每周都在涨。”

为什么是大疆?为什么是现在?

“大疆系”创业者,资本市场最闪亮的标签

要理解这场“围猎”,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大疆到底培养出了什么样的人?

答案是:一套完整的“硬科技创业方法论”。

这套方法论可以拆解为四个核心能力:产品定义能力、供应链管控能力、全球化品牌能力和组织裂变能力。

先说产品定义。大疆内部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做产品不是比参数,是比体验。”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要做到极难。

大疆的工程师文化要求每个人都要“像用户一样思考”,甚至比用户想得更远。一位曾参与大疆早期无人机研发的前员工回忆:“工程师会亲自把样机拿到公园里去飞,飞不爽了就回来改,改完再飞。一个悬停算法可能迭代上百版。”这种近乎偏执的打磨,造就了一批懂得“什么叫做好产品”的工程师。

再说供应链。深圳之所以能成为全球硬件之都,离不开完整的供应链生态。而大疆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超级整合者”的角色。

它把珠三角的电机厂、电池厂、模具厂、芯片代理商拧成了一股绳,倒逼他们不断提升品质和效率。很多在大疆做过供应链管理的人,出去之后能直接复制这套打法——因为他们知道哪家供应商靠谱、哪家能打硬仗、哪家有“坑”。

全球化品牌能力则更稀缺。大疆从一开始就是一家面向全球的公司,它的产品卖到100多个国家,品牌认知度在消费级无人机领域几乎等同于“Google之于搜索”。

在大疆负责过海外市场的人,天然懂得如何做品牌定位、如何做KOL营销、如何应对不同国家的法规和渠道。这种经验,在当下的“出海”浪潮中,价值连城。

最后是组织裂变。大疆的扁平化管理让每个人都能接触到核心决策,再加上内部鼓励“赛马机制”——多个小团队同时做类似的项目,优胜劣汰——这种环境逼出了一大批能独当一面的“准创业者”。

他们在大疆内部就已经历过从0到1的淬炼,差的只是一个“自己当老板”的契机。

正是这套“组合拳”,让大疆前员工在资本市场上拥有远超一般创业者的溢价。

散落的星火,坚定的方法论

那么,这些“大疆系”的创业者们,到底做出了哪些成绩?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来自两个赛道:便携储能和3D打印。

在便携储能领域,一家由前大疆电池团队核心成员创办的公司,只用了不到八年时间,年营收就突破了80亿元,全球市场占有率稳居第一。

它的产品从户外电源延伸到家庭储能、工业储能,几乎重新定义了“移动用电”这个品类。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的早期投资人,很多都是通过大疆的关系网找到的——创始人拿着大疆时期的战功和供应商名单,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拿到了第一笔钱。

而在3D打印领域,故事更加戏剧化。2020年,几位大疆前高管联合创办了一家3D打印公司。当时这个赛道已经被认为是“夕阳产业”——速度慢、操作复杂、故障率高,市场长期被几家老牌公司把持,创新几乎停滞。

但这帮“大疆门徒”不信邪。他们用做无人机的那套逻辑重新做了3D打印机:高速、智能、开箱即用。第一代产品售价999美元,在极客圈一炮而红;两年后,他们把价格打到199美元,直接杀入消费级市场。

到2025年,这家公司的全球市场份额已经冲进前三,年营收逼近百亿——而做到这个规模,大疆自己用了整整十年。

更让行业震动的是,这家公司还自建了一个模型社区,上线两年就积累了上百万个3D模型,月活用户近千万。

这一步,甚至连当年的“师傅”大疆都没能做到——大疆的航拍社区至今仍是“半封闭”状态。

除了这两家“明星”,大疆出走员工创办的公司已经覆盖了数十个细分赛道:具身智能、智能家电、电动轮椅、e-bike、全地形车、扫地机器人……几乎每一个和“智能硬件”沾边的领域,都能看到“大疆系”的影子。

一位投资人开玩笑说:“现在深圳的硬科技创业,只有两种公司——大疆人做的,和大疆人投的。”

为何出走?

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大疆这么好,为什么这些人还要走?

大疆创始人自己曾用过一个比喻:“树是一岁一枯荣,叶片本来要脱落,突然刮了一阵风,就把长得没那么牢的叶片吹下来了。”他把人才流失归因于外部资本的诱惑和部分员工“不适合、不愿意”承担管理职责。

但这个解释,并没有被出走者们接受。

一位前大疆核心研发负责人曾在朋友圈公开反驳:“2017年之前,公司的行业地位、利润和待遇都不如现在,但员工稳定度和忠诚度却天上地下。”在他看来,真正的问题出在内部。

矛盾的核心,在于大疆的“极客文化”与组织壮大的冲突。

创业初期,大疆只有几百人,一位工程师可以亲自带每一个项目,扁平化管理是高效的。但当员工规模膨胀到一万多人时,原来那套“靠魅力驱动”的模式就失灵了。

很多人发现自己从“造火箭的人”变成了“拧螺丝的人”——每天开不完的会、走不完的流程、处理不完的跨部门扯皮。

对于那些真正热爱技术、渴望从0到1的极客来说,这无异于一种精神折磨。

与此同时,大疆至今未上市的现实,也让员工的期权长期停留在“纸面富贵”阶段。而隔壁那些“大疆系”创业公司,动不动就是估值翻倍、期权变现的故事,对比之下格外刺眼。

一位刚离职的大疆算法工程师跟我说:“我不是不爱大疆。但我不想等我40岁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堆不能变现的期权和一个‘曾经参与过伟大产品’的故事。”

外部资本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有投资人坦言,他们会主动通过猎头、FA甚至大疆内部的“线人”去接触那些“蠢蠢欲动”的核心员工,开出条件:你出来,钱不是问题。有的机构甚至会帮创业者想方向、搭团队、写BP——就差没直接代劳了。

当一个人培养出一群能力极强、野心勃勃的学生,而这些学生开始“另立门户”时,冲突就不可避免了。

最激烈的碰撞,发生在3D打印领域。

那家由前大疆高管创办的3D打印公司,在2024年突然发现:老东家投资了它的一个直接竞争对手,并且在投资协议中加入了“针对性条款”。

消息传出来后,那位创始人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开炮,用词相当不客气:“这就是‘剿匪’。十年前老板说过,不能让竞争对手找到空档挣到了钱,他们有了钱就会和你争夺人才。现在,这套逻辑用在了我们自己人身上。”

这条动态在科技圈引发了巨大反响。有人站创业者,认为大疆“格局小了”;也有人站大疆,认为市场竞争本就如此,“不能用道德绑架商业”。

但真正刺痛大疆的,可能不是某个具体项目,而是人才流向的变化。

数据显示,近两年,越来越多的求职者在“大疆offer”和“某大疆系创业公司offer”之间选择了后者。

一位应聘者在社交平台上写道:“大疆是很好的公司,但去那边我只能做大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去创业公司,我能亲手把一个产品从0做到1。我愿意为这个冒险。”

这种选择,正在动摇大疆的人才根基。要知道,大疆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设备、不是厂房,而是那批最顶尖的工程师。

如果他们开始流失,而且流向的是“自己人创办的竞争对手”,那就不再是“树叶被风吹走”,而是“根系在松动了”。

大疆并非没有反击。它加大了对核心员工的股权激励力度,调整了竞业协议的范围,并且开始更积极地投资和孵化外部项目——某种意义上,这是在“用资本收编”潜在的竞争者。

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当一个组织无法为最优秀的人提供足够的成长空间和回报时,“内部创业”和“外部创业”之间,到底该怎么选?

仙童时刻,还是硅谷效应?

故事讲到这里,有必要把视线拉高一些。

硅谷历史上有一家传奇公司叫“仙童半导体”。它本身并没有成为像英特尔、英伟达那样的巨无霸,但它的工程师们后来创立了英特尔、AMD、国家半导体等一大批科技巨头。仙童被称为“硅谷的黄埔军校”,它的“溢出效应”塑造了整个硅谷。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一个问题:大疆,会不会就是中国的仙童半导体?

这个类比并非空穴来风。从“天空之城”出发,方圆几公里内,已经聚集了全球便携储能第一、3D打印前三、扫地机器人前五等一系列明星公司。这些公司的创始人,绝大多数都曾在大疆留下过自己的足迹。

更重要的是,大疆系创业者输出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套方法论。这套方法论正在被复制到数十个新兴赛道,推动中国硬件创业从“山寨+性价比”的老路,转向“技术驱动+品牌溢价”的新模式。

有投资人甚至将这种溢出效应上升到了国家竞争力层面:美国强于AI算法与软件生态,而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硬件供应链和成熟的工程师红利。

大疆系创业者将“AI+硬件”的创新模式不断外溢和迭代,正是中国在全球硬科技竞争中的独特优势所在。

从这个角度看,大疆的人才流失,或许并不是“损失”,而是一种“扩散”。它像一个超级孵化器,不断地把最优秀的种子撒向各个赛道,然后看着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当然,我们也要泼一盆冷水。

硬件创业九死一生,这条铁律并不会因为“大疆系”的光环而被打破。事实上,过去几年里,已经有不少被资本追捧的“大疆系”项目悄然消失。

它们要么是产品方向错了,要么是团队内讧,要么是烧钱太快、造血太慢。

有投资人私下坦言,如今出走的很多是大疆的中层骨干,与那些经历过完整业务周期的“老将”相比,能力成色已经有所下降。部分项目陷入了“自嗨式创新”,过于追求技术前沿而忽视真实的市场需求。

另一个隐忧是:当太多“大疆系”公司涌向同一个赛道,同质化竞争就不可避免。比如在e-bike领域,短短两年就有四五支“大疆系”团队入局,产品大同小异,最后拼的不过是融资速度和营销声量。

2026年,可能是这批“大疆系”创业公司交出答卷的关键一年。市场会检验谁在裸泳。

但无论如何,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已经形成:大疆已经从一家无人机公司,演变成了中国智能硬件创新生态的孵化器。它培养出来的精兵强将们,正带着它的技术基因、产品信仰和方法论,在各个赛道“反包围”老东家。

走出“天空之城”的他们,正在重新定义中国硬科技创业的新坐标。

这不仅仅是“大疆的故事”,更是中国科技产业的一个缩影:当最优秀的人才不再满足于做大公司的一颗螺丝钉,而是选择自己掌舵时,整个行业的创新活力就会被点燃。

资本、技术、供应链、人才,这些要素在一个区域内高度聚集、高频碰撞,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至于大疆自己,它会感到痛吗?一定会的。但也许,这种“痛”本身就是成长的一部分。就像一位大疆前员工说的:“真正的伟大公司,不是看它能留住多少人,而是看它的人走出去之后,能做成多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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