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数字力场,作者 | 佘宗明
在“中国弗洛伊德”峰哥的“性压抑理论”被无数人奉若圭臬之地,男色消费破土而出难言稀奇,其辐射范围可内缩至那些牛郎店,外扩至封神质子团。
近段时间频繁受到热议的公狗剧场,则介乎二者之间。
说真的,初看到“公狗剧场”四个字时,它给我的冲击不逊于看到“FBI Warning”字样出现在国产院线电影中——这名字,真的比麻×传媒听上去更像R级片制片方。
在性别政治舆情燃点极低的背景下,将全男班舞团取名为“公狗剧场”,只能让人感慨: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漫天的争议。
毕竟,这会让很多男性不忿:无论奶狗、狼狗,还是舔狗、细狗,都是将男性物化,公狗也好不到哪去。这也会让许多剧院不满:你叫“公爵剧场”,别人以为你演的是意大利歌剧,你叫“公众剧场”,别人以为你演的是惠民演出,你叫“公狗剧场”,别人很难不觉得你是在上演什么十八禁剧情和限制级画面。
在鲁迅的“从短袖子到私生子”想象力大跃进论含金量持续上升的当下,公狗剧场想不激起争议都难——光是“公然擦边”这顶帽子,就足以让组织者喝上一壶了。
“擦边的艺术”太复杂,“艺术的擦边”易挨骂。那,该怎么看公狗剧场引发的争议?
我的看法,主要包括两点:
1,公狗剧场≈性转版“崩老头+浪姐”÷2。
2,如果你认可人们有“不高尚”的权利,那权利面前,人人平等。
公狗剧场:崩老头的反向镜像
将崩老头跟公狗剧场放到一块,难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哪跟哪啊?
问世间崩为何物,直教老头解囊相与。
崩老头的本质,就是借营造暧昧幻觉,对寂寞空虚冷的大龄男进行网络欺骗。假装关心、赛博陪伴、小额转账,是其常见打开方式。
几句“哥哥好棒”,换一个“奶茶投喂”,流转其间的,是精准拿捏。
整体上,崩老头带有微型情感套利属性,替代的是砂舞摸吧的生态位,上不了台面。
相形之下,直接在台上演的公狗剧场演出,似乎要高级多了。
它主打的是国风舞蹈包装下的力量型男色展示,男的演,女的看。
姜文在《邪不压正》里有句台词:“就是为了这点醋,才包的这顿饺子”。就公狗剧场表演来说,马面裙、国风舞是饺子皮,八块腹肌、赤裸上身则是那碟醋。
那些零距离沉浸式互动——拉手、摸头、对视、摸胸肌,跟场内的“哇哇哇”,合成了现实版“霸道男仆爱上我”+乙女游戏。
虽然男色展演是特色,可艺术呈现的弧光“遮瑕”效果十足。
这两种玩法,一个隐秘、灰色,一个张扬、公开,看上去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但要说二者八竿子打不着,又显得思维发散能力不太够。给我两竿,我就能把其关联上。
在我看来,公狗剧场演出就是崩老头的反向镜像。
说“反向”,是因为它们的目标受众、呈现样式相反。
说“镜像”,是因为它们有很多相通之处——本质都是情绪价值商品化,途径都是“哄”,结果都是以“被满足感”赎买为前提的分布式财富再分配。
崩老头操盘者知道目标受众需要什么,由此量身定做高度模板化的“崇拜型女性人格”,用撒娇、示弱、打Call,精准击中老头们需要“被看见,被仰慕,被需要”的软肋。
在“崩与被崩”的关系中,崩人者有套路化的话术技巧,被崩者心里的os则可能是:她骗不骗,我们这些被崩的人还不知道吗?不被崩,我们就只能incel。我不想无人问津,我想要被人关心。
公狗剧场也很懂自家客群需要什么,虽然未必钻研过《如何让富婆爱上你》,可那些舞者不光长袖善舞,还长技善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露腹肌,哪个环节该脱马面裙,什么样的表情管理与互动形式恰到好处……
你能质疑他们表演的艺术价值,但不能怀疑他们演出的情绪价值,其表演本就是将抽象的情感缺口填补,变为具象的情绪消费产品的载体:你要性张力,来,看这硕大的胸肌;你要男友力,来,感受下这亲昵的摸头杀……
某种程度上,无论是崩老头,还是公狗剧场表演,都是个体需求得不到充分满足之下的社会化解决方案。
这类解决方案不追求深度联结,更多的是用交易来换取瞬时性的精神吗啡,相当于走在了秀场直播的延长线上:我满意你的挑逗,你瞄准我的钱,两厢情愿,各取所需。
那些给“精神小妹”转账16.6元奶茶钱的所谓老头,不会幼稚到像到秀才和倾城奔现的真·老年人那样,幻想要跟网络对面的那个“妹妹”天长地久;那些花880元买VIP票看公狗剧场演出的女观众,大多也是走肾不走心,她们只是想感受下纣王的幸福生活。
他们要的就是即时、快捷、简便的情绪满足或情感代偿——即便那对应的是虚假亲密关系,即便那带来的只是廉价慰藉。
半晌贪欢,也是欢。
公狗剧场,也有些像浪姐的性别翻转版
如果说公狗剧场演出在情绪价值商品化方面跟崩老头同构,那其外壳形态、运营模式就更接近于浪姐——它承袭了十分成熟的大众娱乐工业范式。
浪姐都演到第N季了,虽然被于祥宇脱口秀中的吐槽——“那些做了很多季的综艺,不是说你把名字缩短加个年份,它就会变得好看”击中眉心,但该说不说,在节目热度上,它依旧是综艺中Bug级的存在。
你可以说它越来越烂,却无法否认另一面:它搭建了极为成熟的糅合了女色消费在内的女性艺人舞台展演体系。
这套体系,涵盖了高颜值嘉宾、专业化表演、标准化制作、升维叙事、大众投票、话题发酵、粉丝消费等。
就凭这点,就足以支撑它成为目前最被大众认可的“女色消费”娱乐形态。
公狗剧场当然学不来浪姐的高规格舞台跟全女星阵容,二者间的差距比我跟吴彦祖的颜值差距还大。
但浪姐DNA里的某些东西,却被它复刻了。
比如,身体表达公开化+魅力展示市场化。
浪姐的核心看点,是什么?
屏幕内,女艺人突破年龄束缚和标签绑定,通过唱跳展示个体身材、荧幕颜值、舞台魅力。
屏幕外,大众再基于审美偏好进行观看、点赞、投票、消费。
公狗剧场就差来一句:学到了。
台上,男舞者舞动的身姿中,尽显肌肉线条、少年意气、鲜活感。
台下,女观众买票入场后,光明正大地看、拍、摸。
让·鲍德里亚关于“身体是最美消费品”(意)的论述,得到了验证。
又如,艺术化再包装+文化内涵赋予。
浪姐是会玩的,这几季的国风主题、非遗元素含量直线飙升。唱《蜀锦》《赤伶》、秀戏曲唱腔、穿民族服饰、用苏绣屏风……各种渲染“东方美学”。
从《无名之辈》到《叹春风》,公狗剧场也没少用传统文化意象,又是夸父追日,又是黄粱一梦,愣是给身体表达裹上了“雅”字当头的艺术外衣。
“三十而骊”“三十而奕”“三十而悦”,浪姐愣是用这些口号,为乘风破浪的姐姐们表演上了层“重新定义女性价值”的意义釉色。
公狗剧场官方宣称要“重塑东方男性精神”“展现中国男性的铁骨柔情”,也是用叙事转换跟意义拔高,来完成欲望生产的体面化+男色消费的“祛羞”。
再如,打造“舞台内容+流量话题+线下变现”的闭环。
在多方位变现上,浪姐几乎没有浪费自己上过的每个热搜。
公狗剧场能捅破传统舞剧的商业天花板,靠的也是强大的话题制造能力、流量解锁能力、商业转化能力——你在抖音小红书上看到的那些舞者脱衣服片段,对你是视觉刺激,对剧场方面却是用线上种草为线下巡演引流的策略。
结合这些情节看,公狗剧场的演出虽然不叫“浪男”,但它未尝不是在乘《乘风破浪的姐姐》刮起的风破浪。
公狗剧场:不高雅,也不违法
公狗剧场,一半承接了崩老头行为的情绪价值商品化逻辑,一半复刻了浪姐的娱乐工业化特征。
网传毒舌界祖师爷王尔德曾说过:世上的一切都与性有关,除了性本身。性关乎权力。
很明显,公狗剧场想回避“权力”之重,只想回到“性”的轻——它没打算承载那些宣教命题跟艺术使命,但不提性却都是性,它借此把被压抑的欲求导入“消费主义流程”。
有意思的是,它仍被塞进了“身份政治”话语框架中,被解读出两种相反的意味:
一种是奥德丽·洛德式的,认为这是将女性的审美主权交给女性,是马斯洛底层需求满足维度的平权——奥德丽·洛德主张,女性欲望是力量不是羞耻,反对女德规训与禁欲话语。
一种是上野千鹤子式的,认为将“男凝”中的主客体对换,也是用一种病态对抗另一种病态——上野千鹤子说过,当女性开始“消费男性”,看似权力反转,实则资本将“性别反转的欲望”做成新商品,父权制没消失,它和资本一起把对立做成生意;看似 “被欲望的是男人、拥有视线的是女人”,但并非对父权制的颠覆,只是父权制内部的安全飞地。
你要问我怎么看,我想说我都患上“凝视/雌竞/客体化”等术语PTSD了。不是这些词本身不好,是它们被用得太滥。
公狗剧场被置于女权视角下看待,再正常不过,既然涉及男色消费,就该做好被裹进“男权/女权”之争的准备。
但女权视角不是唯一视角。在女权视角之外,还可以有更多元的视角,包括更基本的权利视角。
从权利视角看,那些斥公狗剧场公然擦边的,或者批公狗剧场触及性别议题暗礁的,都该先思考一个问题:公狗剧场,有没有开展男色展演的权利?那些女观众,有没有进行男色消费的权利?
这其实涉及评价男色消费的两个层次:合不合法,高不高雅。前者说的是合法层面的“对不对”,后者说的是审美品位上的“好不好”。
公狗剧场高雅吗?
只要“高雅”二字不被重新定义,那答案就毫无疑问:公狗剧场跟高雅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不太沾边。
真要是奔着艺术去的,会出门右拐去隔壁的歌舞剧院感受“清舞凝雅韵,高曲慰闲心”。
那公狗剧场低俗吗?
不好说。你说它低俗,它没准给你甩来郭德纲相声里“咖啡vs大蒜”的包袱;你说它不低俗,不少人可能又叨念起一句“袒裼裸裎非雅仪,露肤乱俗败风期”。
我倒是想起了恩格斯的那句话:那种对人的自然性欲表示高尚的道德义愤,往往只是小市民的矫情和假道学。
公狗剧场虽然谈不上高雅,但你若要说它违法……那“法无禁止即自由”几个字,要不要了解一下?
“法律兜的是道德底线,道德保的是法律上限”,说公狗剧场没违法,不等于说它有Taste,只是说它于德不算有品,于法不算有错。
欲望满足就是欲望满足,就算你给它叠上再多“国风美学”“阳刚气性”的buff,也改变不了其本质,就像你再怎么拿“钢筋混凝土伴生矿物搬运师与体位矫正训练师”美化自己职业,搬砖就是搬砖那样。
保障人们“不高尚”的权利,无论男女
问题来了:对于不高雅但不违法的公狗剧场演出,社会该持何态度?
说到这里,我觉得有两段话挺有启发性:
一段来自弗洛伊德,他的精神分析理论指出,未被表达的情绪不会消亡,只会被压抑进潜意识,最终以更扭曲的方式显现。
一段来自于哲学家巴塔耶,他认为,没有对低级欲望的承认,就没有真正的精神崇高。
在我看来,公狗剧场不该被推崇,但理应被包容。对某些闯入模糊地带的非违法类擦边行为的灰度包容,能彰显社会的文明水位。
“参差百态乃幸福本源”,开放包容的社会该既容得下雅致的经典艺术,也容得下大俗的纯迎合浅层感官需求型娱乐形式。
灰度包容的要义,就是承认人性的不完美,正视人有“可以不高尚”的权利。
随之而来的要求是:整个社会可以鼓励人们去追求崇高,但也应接纳人的部分低级趣味——只要它不违法。
对于那些脱离了高级趣味的欲望驱动型消费,没必要动辄拿道德洁癖的眼光去打量,用法律尺子丈量倒是可以。
很多时候,社会的表达空间就是被“不上纲上线,不喊打喊杀,不过度敏感”撑大的。
(Ps:灰度包容不适用于崩老头,崩老头行为普遍带有欺骗性,“三聊一索”的专业培训、变声器和AI生成图片的介入,让崩老头离杀猪盘仅一步之遥。)
这里的“接纳”,该对男女性一体适用。不能说女性看公狗剧场就是掌握欲望主权,男性“非礼亦视”就是变态猥琐。
欲望本是人性共通的部分,不该因性别给出迥异的定性。用同一套规则去评判,这份“灰度”才称得上公平,这种“包容”才有真正的意义。
说到底,在“不高尚”的权利面前,人人平等。
在“批评不彻底=彻底不批评”的语境中,也许有人会觉得:你是觉得公狗剧场“存在即合理”吗?
那倒不是。光是“公狗剧场”这名字,我就难以认同——用动物标签去定义人的情欲表达,太过粗鄙太刺眼了。
咱就是说,要是组织个全女子舞团,名叫“母狗剧场”,大家会怎么想?
反正我是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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