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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普尔纳山下的村庄(南七道摄)
文 | 南七道
尼泊尔有一种特别复杂的社会气质:这个国家表面简单,但内部复杂,多层缠绕;社会管理非常混乱,但又有潜在的秩序。人们普遍信教,性格温和,又敢于反抗。国家积贫积弱,但民间经济活跃。这就是双面尼泊尔。
简单又复杂的地方
尼泊尔夹在中印大国之间,既简单又复杂,简单是国家小,人口少,经济模式单一,复杂是政治、地形、信仰、民族。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历史和现实。
地形复杂:尼泊尔约14.7万平方公里。和中国辽宁省差不多大,地形非常极端,包括高山带、丘陵、平原。海拔从80米,到珠穆朗玛峰的8848米以上。可居住的空间被山地严重切割。很多村庄过去长期被山谷、河流、雪山隔开,导致当地的社会圈层的分裂。
民族混杂:尼泊尔3000万人,142个种姓和民族。包括Chhetri(16.45%)、Hill Brahman、Magar、Tharu等。这些种族深受地理的限制而分布,形成了山地高种姓精英、加德满都城市阶层、南部马德西人、藏文化圈族群、山区少数族群,文化差异极大。
信仰多元:尼泊尔宗教非常复杂,包括印度教(81.19%),佛教(8.21%),其他还有伊斯兰,Kirat、基督教、Prakriti、Bon、Jain、Sikh、Bahai等各种宗教。
政权多变:2008年废除君主制后,政治秩序一直不稳定。一共18年经历了13届政府,各个势力一直是轮流上台下台,民众动辄上街和政府非正常换届。
温和又激烈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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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的尼泊尔人(南七道摄)
尼泊尔人的性格元素里,最明显的是温和。
这种温和,不是现代社会那种礼节训练出来的,是长期生活在山地、宗教、贫穷和不确定性里,形成的低冲突人格。他们不太喜欢直接撕破脸,不会把话说死。当我和向导、背夫、店主、旅馆老板、精品店老板打交道时,他们很多时候不强硬,不拒绝,也不会完全透明。他们一直保持微笑,一直不给你直接答案,不断试探你能不能接受某个价格,能不能多付一点钱,但完全不会撕破脸。
虽然物质不富裕,但他们有自尊。我的向导三多和背夫乌玛都是尼泊尔人,他们很有礼貌,很有分寸感。在整个徒步过程中,他们从来不会主动地说一声要休息,都是在我要休息时,才会歇息一会。吃饭时,他们都是自己单独在一边安静的吃饭,但会提前帮我安排好饭菜。但是他们并不会因此卑躬屈膝,而是表现得非常有自尊和有礼貌。他们做事很光明磊落,非常直接的说,因为他们带来了游客,在旅馆吃饭,他们要便宜很多,甚至有的可能免费,这是行规。而外国人要贵一些。我喜欢他们,所以足额支付了工资和小费。
即使对亲戚的死亡,他们也不会过度情绪失控。尼泊尔80%是印度教徒,印度教传统中,火葬是主流葬礼方式。巴格马蒂河边著名的烧尸庙(即帕斯帕提那寺Pashupatinath Temple),是尼泊尔最重要的印度教圣地之一,也是印度教徒举行最后仪式的重要火葬场。印度教徒认为,“身体只是暂时的容器,灵魂还会继续走。”印度教葬礼里,长子或男性近亲点燃柴堆,象征帮助死者脱离肉身牵挂,继续前往下一个阶段。我看到现场送别的亲人普遍情绪稳定,没有大哭大喊,他们从小就被教化死亡是“轮回”和“离开肉身”。而在中国人的死亡观里,死就是一个强烈的断裂和告别。
尼泊尔人的性格,有一种山地贫穷社会里形成的柔软和韧性。他们不激烈,不冷漠,也不完全麻木。他们信神,认命,能吃苦,也会做生意。尼泊尔不像平原国家容易形成统一市场的能力。山高路远,村庄之间分布零散,很多地方必须靠地方风俗、宗教、家族维持生活。所以尼泊尔人的社会性格里,有很强的地方性和分散感。
但尼泊尔人不是胆小,不是单纯老实。他们温和,但不天真,有时甚至会变得激烈。尼泊尔人平时很有礼貌,默默无言。他们既温驯,又暴烈。推翻国王,推翻政府,他们为了自己的话语权,上街抗议,18年换了13届政府。
能征善战的尼泊尔人,是全世界最好的士兵之一。是外国军队抢着要的兵源。来自尼泊尔Gorkha高山地区的廓尔喀人,因为能吃苦,服从和纪律性强,作战勇猛,长期被外国军队青睐,被征召服役。现在印度军队中廓尔喀士兵高达4万人,英国陆军4000多人,新加坡警察2000人。对当地人来说,这也是改变命运最好的途径之一。
尼泊尔人有礼貌,不影响别人。这一点,和印度人区别很明显。我感受深刻。
尼泊尔和印度完全免签,人口可以任意流动,包括旅行和工作。很多印度人在尼泊尔做生意,也有的是修路,卖水果,收垃圾等本地人都不愿意做的事。在Chame和博卡拉的酒店,前来旅游的印度人,从进门的第一刻开始,大人小孩就开始大喊大叫,每个人喉咙里仿佛装了一个电动马达,丝毫停不下来。肥厚的嘴唇就是一个天然的扩音器。他们一进餐厅里,整个房间都是浓厚发臭的咖喱味。他们聊天完全不顾他人的感受,不时发出的狂笑声。他们遇到任何人都不会打招呼。但是同店的尼泊尔人、外国客人都会礼貌的打招呼。
当然,尼泊尔人里,也有一些为了赚钱投机取巧的人。
有一次从泰米尔街区,打车前往烧尸庙,司机一路狂飙,尼泊尔打车软件不是线上支付,而是到了之后,司机告诉你价格,乘客现金支付。司机告诉我600元。叫车时预测是400多。我坚持要看他手机上的结算页面。他找各种理由装傻充楞。最后显示是460元。我给了500。但是他并不罢休,从驾驶座转过来,用双手拉住我的腿,一直说再多给100。我踢开他,下车摆开拳击的抱架。他不敢下车,从窗户扔出一个矿泉水瓶,加速跑掉了。
混乱与秩序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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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教徒的火葬(南七道摄)
尼泊尔国家管理混乱,但民间形成了独特的自我秩序。局部有活力,但整体组织差。个人有韧性,但系统没效率。个人能吃苦,但国家却没有把这种吃苦耐劳,变成整体发展能力。尼泊尔的生命力,长期停留在混乱与秩序并存的低水平循环里。
国家能力弱,政府像流水一样更换,管理的基本能力都很弱。所以城市非常脏乱差,包括首都加德满都和第二大城市博卡拉。道路、供电、教育、医疗、产业、城市管理,都是一团糟。在博卡拉,一天停电4-5次是生活日常。
首都加德满都,这是一个没有工业化的城市,但应该是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垃圾、灰尘、堵车、河流污染、电线乱拉、道路破损、下水道不足、建筑杂乱,这里就是一个不断膨胀但没有被真正管理起来的城市。
任何一条连接两个城市的路,都是间隔式的。走500米水泥路,再走500米坑洼的泥路,本地人说,一段路直到完全不能走,才会用水泥修复,只要还能走的土路,都不会修复。因为效率低,只能逐段修。从玛法村到博卡拉的路已经修了3年了,依然坑坑洼洼。
但尼泊尔民间适应性强,最典型的就是全球知名的徒步服务。加德满都体现的是尼泊尔的国家能力,徒步线路体现的是尼泊尔的民间适应能力。铁打的民间,流水的政府,这两者并不矛盾。尼泊尔的社会能力,强的是在具体的点和线,国家层面很弱。
民间社会很擅长就地解决问题。ACT等上百公里的徒步路上,没有大酒店,但有客栈茶屋。没有标准物流,但有背夫和马匹。没有宽阔道路,但有吉普、摩托、徒步接力。没有统一平台,就靠向导、旅行社、村庄关系和口碑网络。甚至连向导背夫的小费比例,基本都是统一的,这没有任何官方的规定,都是民间约定俗成的。它不是高效的现代化的系统,但它很有韧性。
ACT、EBC、ABC等线路虽然也商业化,偶尔也有乱收费、路况危险等问题,但它们一直能长期平稳运转,收费基本统一,比如一顿饭或一个单人间是1000尼币(约50人民币)。包括向导背夫客栈交通直升机急救等。向导背夫平时可能就是在家务农,但他们能清楚地评估每个客人的体质,路途的危险,背夫知道怎么安排负重,茶屋能评估接待游客大致数量,还有吉普车司机的接驳,检查站办理许可证。各个环节都链接得很好。
尼泊尔人不太擅长建立完善的现代制度,他们的长处在于解决具体问题和生意。他们管不好一座城市,但能在海拔5000千米的高原山顶上,开出一家接待上百人的客栈。政府修不好像样的道路系统,但当地人能靠骡子和背夫,把游客和物资搬运到位。
这是真实的尼泊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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