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极客电影Geekmovie,作者 | 羊羊,编辑 | Cookie
距离“嫦娥六号登陆月背,成功采样并返回”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一部名为《登月》(第一部)的纪录电影来得恰逢其时。
相信通过海量的新闻,很多观众都已经对嫦娥六号的故事有所了解。但《登月》(第一部)仍然值得一看,这次它将带给我们不一样的视角。
38万公里,53天,中国探月工程总体、探测器、运载火箭、发射与回收、测控和地面应用五大系统齐心协力。你看到的每一秒历史,都曾有人为之奋斗一生。
《登月》(第一部)首次深入“嫦娥六号任务”幕后那群隐于视野之外的航天人,他们是普通的中国人,却共同承担着人类探索星辰的使命。他们用一生、用双手,把“星辰”从梦想变成了现实。
在《登月》(第一部)上映前夕,极客电影和该片总导演乔岩进行了一次长谈。

《登月》(第一部)总导演乔岩
在乔岩的讲述中,这部挖掘宏大历史幕后细节的纪录片,藏着太多你我并不知晓,但应该知晓的故事。
这些故事,被乔岩和他的团队用克制的镜头,从航天人的日常生活中提炼出来。
生活永远是最高明的讲述者。尽管是一部纪录片,《登月》(第一部)中的故事可能比很多剧情片更加动人。
01 寻找:一开始想拍“英雄”,却发现航天人就是普通人
2024年的除夕夜,乔岩、联合导演狄欣和部分摄制组团队是在海南文昌度过的,嫦娥六号将在这里发射。
当晚海滩上烟花璀璨,文昌龙楼镇的村民们燃放炮仗,人群中不时传出欢呼。乔岩站在那,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们的主人公在哪?”
他以为自己是航天子弟,又拍过两次航天任务,应该很懂。但进了发射场后“彻底懵了”。面对成百上千的工作人员,他不知道该拍谁。
我们刚开始是很天真的,希望有一个男一号、男二号从头穿到尾。立项和剧本大纲里,我写了五条模糊的故事线,“梦想的梦想”、“不曾遗忘的遗忘”等等。但进了发射场才发现,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工作人员干他们的活,允许摄制组团队拍摄,但不能打扰他们。乔岩说,有时候拍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从早到晚坐了六个小时,不知道他在干嘛,也不能问。
为了打破僵局,团队在文昌发射场附近租了一栋小别墅,把设备、电脑全部搬过去,变成“陪伴式拍摄”,每天跟工作人员一起上班。

乔岩和他的团队在对航天人进行“陪伴式拍摄”
有一天,一个工作人员跟乔岩说:
乔导,后面你再拍的话,我还有点别的事。我要去海滩附近租房子。
乔岩很奇怪:
你不是住在发射场里面吗,还租什么房子?
对方说:
我想把我老婆孩子接过来,看看火箭。
他工作了二十多年,家人一次火箭发射都没看过,家人根本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那个人精挑细选房子,只有一个要求:阳台要能看到火箭发射。
乔岩把这段故事放进了电影里。一个小小的阳台,将宏大叙事和小家庭的平凡心愿奇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也就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乔岩逐渐意识到,他一开始想拍“英雄”,但航天人其实就是普通人。他们的伟大不需要被拔高,他们的日常本身就足够动人。

航天人也都是普通人,他们的日常本身就足够动人
也是在2024年的除夕夜,摄制组团队受邀观看了一场航天人的文艺演出,舞台就设在食堂里。
其中一个节目是长号独奏《我爱你中国》。长号一响,全场安静了,乔岩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个时刻,我觉得我们的主题找到了。
有航天人波澜不惊的生活,也少不了那些载入人类历史的重大时刻。在《登月》(第一部)中,这两条线索往往是重合的。
拍摄嫦娥六号火箭发射的过程极其复杂。《登月》(第一部)拍摄团队和央视、CGTN的摄制组商量后决定分工合作:有人在控制大厅拍摄,有人在探测器大厅拍摄,在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也有摄影师,各个地方都分布着人。
发射日那天,一共布置了六十多个机位,参与记录的工作人员有数百人。
北京时间2024 年 5 月 3 日 17 时 27 分,搭载嫦娥六号探测器的长征五号遥八运载火箭发射升空。
巨大的气浪把一台摄制组的相机掀翻了,在不断翻滚的画面中,嫦娥六号飞向月球。
《登月》(第一部)中的这段画面让很多看过电影的观众深受震撼。
有观众问我们是怎么设计的,我说我们没有设计。
也许,这就是纪录电影的魅力。
02 领悟:从“致敬航天人”到“致敬全体中国人”
《登月》(第一部)中,有一个镜头来自东风航天城的墓地。
乔岩说,他从小就知道航天发射场有墓地,听说同学的家人就埋在那。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航天也是一份包含危险的工作。

乔岩口中东风航天城的墓地,就是著名的东风革命烈士陵园
这次拍摄期间,乔岩又去了东风航天城的墓地,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从墓地出来到门口,忽然听到“滴”的一声,有人按了一声喇叭。乔岩开始很不解,他们的车也没挡道啊。然后他忽然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所有经过这里的车都会鸣笛?
他们等在那,第二辆、第三辆……每一辆经过的车都鸣笛了。同行的一个女生当时就哭了。
那个时刻你知道,大家没有忘记他们。
在整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但不少都被乔岩剪掉了。乔岩说,剪掉不光是因为时长,还有克制。
我不想让航天人流眼泪,那种情绪会消解很多状态。我不想要一个煽情的片子。我要讲的是中国人,一群仰望星空的人。
这种克制贯穿全片。
电影请了吴京做旁白,吴京作为《流浪地球》中航天员刘培强的饰演者,这样的选角非常契合。但院线版里的旁白很少,多数时候是画面自己在说话。
《登月》(第一部)的六集网络版本中,每集都包含两三千字的旁白,电影版则“多一句都没有”。
而想真正深入航天人的世界,光有克制还不够。
对话中,乔岩分享了一次“尴尬”的经历。
电影剪完了,乔岩带去给一位电影界的前辈看。前辈一句话就把他问懵了,
你们为什么要致敬航天人?
这个看似不言自明的问题,乔岩没答上来。
他想起有一位航天人曾对他说过:
应该是航天人感谢普通老百姓。航天人最应该感谢的,是十四亿中国人的包容与支持。
为了向我们解释这个他当时也没领悟的逻辑,乔岩举了一个很朴实的例子。
文昌发射场旁边,有个饭店门口有两棵椰子树,挡住了观看火箭发射的最佳视角,游客提出来之后,老板二话不说,就把这两棵祖传的椰子树锯了。

电影中,冒雨观看嫦娥六号发射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的转变,最终体现在片尾字幕里。
片尾原本写的是“致敬中国航天人”,后来改成了“致敬全体中国人。正是因为你们的包容与支持,我们将带着民族的期待共赴星辰大海。”
其中“民族”两个字,乔岩纠结了很久,怕太大,怕年轻人看着不舒服,但最后还是觉得,“民族”两个字是准确的。
03 重生:缘起于山沟小县城,目标是星辰大海
片名中《登月》后面有个括号,写着“第一部”。乔岩的计划是花 7 年时间拍摄三部曲,一直跟拍到2030年中国航天员正式登月的那一天,甚至可能再往后延伸一小段。
乔岩有这个情怀,首先因为他自己就是航天子弟。他在太原卫星发射中心长大,那个地方在山西岢岚,一个山沟里的小县城。
我有个姐姐叫乔岚,我叫乔岩,一个是山风,一个是山石,名字都跟那儿有关。
长大后他做纪录片,拍了六年《最美中国》。2016年,乔岩的团队拍摄了长征五号的首飞。2020年,又拍摄了嫦娥五号发射场团队和测控团队的故事。

乔岩的团队拍了六年《最美中国》
所以2023 年,我国载人登月的计划公布时,乔岩觉得“没有什么陌生感”,甚至觉得很亲切,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项目。
那一年的年底,乔岩把团队拉到崇礼滑雪场。大雪封路,所有人被困在一起,他做了一次内部动员。后来他把那天的发言写成文字,标题叫《重生至下一个十年》。
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我们就像一个被抛在空中的物体,经过了上升期,我们早已在自由落体的阶段,甚至跌落过地面,死过一回。今天我们遇到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是由登月这个项目带来的。
重生的过程很艰难,不是喊喊口号就能搞定,我们要做好刮骨疗伤的准备,要真正地活过来,意味着我们无法套用过去的知识、经验、模式,我们需要和自己死磕,突破自我。
如果前面是一座大山挡路,要么我们翻越过去,要么我们击穿大山。希望大家快速从养老模式、带娃模式、等待模式、杠精模式、自我设限模式、撞钟模式,调整为重生模式,我们一起重回少年。
很长一段时间里,团队在拍摄过程中把全部精力、甚至积蓄都投入这个项目。

《登月》(第一部)摄制组在火箭发射场记录航天人的日常
吴京也是义务劳动。乔岩只是给吴京发了一条很长的邀请信息,然后静静地等待回复。
吴京很快就回了一段语音:
谢谢你老乔,这么好的事你能想着我。当然可以。
那时候吴京因为拍《镖人》受了伤,腿拖着,上下楼梯一步一叹气。每次录音都是从医院做完治疗直接过来,一录就是三四个小时。
吴京后来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话,乔岩一直记着:
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留在这么重要的作品里。

吴京在《人民日报》撰文,谈自己与《登月》(第一部)的缘分
现在,《登月》(第一部)上映了。乔岩希望观众可以走进电影院亲身感受,纪录电影也可以打破固有想象。
乔岩说,他们一直在拍人,没想过拍工程和技术。他说纪录片有很多分支,科教片、专题片、个人化的表达,而他们擅长的,是记录那些“大国工程背后的普通工作者”。
这种视角在立项时就定了调:不讲总师,不讲大人物,讲的是“你我的故事”。
简单地说,这不是一部“教育人”的片子,是一部拍“人”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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