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强调NexT
她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2025年某个普通的工作日午后,她坐在一家新入职公司的会议室里,对面是HR。对话进行了不到十分钟,她就知道自己又要失去这份工作了。
这是她被移送公安机关、从上一家互联网大厂开除之后,第三次被迫离开一个岗位。
01.通报
2026年4月23日,百度集团发布2025年度反贪腐通报。
内容一如往常:2025年共查办处理违法违纪员工144人,其中33人被司法机关依法处理,111人被公司依规处罚。附上26起典型案例,措辞克制,姓名隐去,只留一个姓和“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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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细节,足以让大厂“牛马们”一震:通报中一名叫石某某的原MEG贴吧业务部员工,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这是近五年来互联网企业内部贪腐案件中判处刑期最长的一例,已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全国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典型刑事案例。
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2025年5月发布的《互联网企业内部人员贪腐犯罪案件白皮书》显示,仅这一个法院,2020年至2024年就审理了涉互联网企业内部人员贪腐犯罪案件127件,涉案金额超3亿元。七成以上,发生在互联网大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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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真的是触目惊心”
2022年12月,腾讯召开内部员工大会。那是一次线上会议,马化腾一改以往相对温和的风格说:“腾讯集团内部的贪腐问题,真的是触目惊心。很多业务做不起来,并不是因为管理者问题,也不是业务方向问题,而是贪腐漏洞太大,业务被掏空。”
此后,各家大厂的反贪腐力度肉眼可见地提升。腾讯2023年全年解聘120余人、移送司法近20人;2024年这两个数字分别是100余人和20余人,且已有5人被法院判刑。字节跳动的通报频率更高,他们几乎每个季度都会发出一份《企业纪律与职业道德委员会通报》,2023年全年查处违规案件177起,136人被辞退,23人移送司法。京东2024年调查案件达到221起,是已知大厂中单年案件数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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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前腾讯员工回忆,在连续多年高压反贪腐的背景下,他原来所在的小部门陆续有多位同事被带走,其中不乏十多年的老员工,这在一家有着数万名员工的大厂并不多见。
密集披露和曝光,并不意味着问题在减少。恰恰相反,它更像是一层被揭开的皮,皮下的东西,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03.一个平台,一把钥匙
为什么是互联网公司?
一位不愿具名的反舞弊律师给了一个简单的答案:“因为这里的权力,太便宜了。”
传统制造业的腐败,往往需要采购合同、验货把关、财务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要贪就要打通多个关节。但互联网公司的权力结构扁平、快速、分权,一个手握“白名单权限”的平台运营,可以决定一个商家上不上线;一个负责达人合作的BD,可以左右一场直播的流量分配;一个审核账号的员工,能让一个被封的主播重新出现在推荐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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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权力不显山露水,却实实在在值钱。
阿里一名叫王某的基础岗位员工用行动做了最直白的注解:他负责审批商家入驻。一年时间里,他收受商家贿赂超过9200万元,对入驻“明码标价”:一家店铺,15到20万元。受牵连商家超过400家,涉案总额1.3亿元。事后央视曝光,这个案子甚至让阿里当时正在进行的“1+6+N”架构改革蒙上了一层阴影。
律师吴昕栋把这类现象总结为“小官巨贪”:职级不高、权限不大,但恰好卡在了一个枢纽位置上。海淀法院的白皮书用了“部分重点部门'小官巨贪'现象亦不容忽视”这样的表述,这是司法文书,措辞保守,但背后的意思已经相当刺眼。
饿了么的案件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CEO级别。2024年,饿了么前CEO韩鎏被上海警方带走。调查显示,他与另外两人利用管理物流配送业务的职权,帮助多家供应商获取大中城市配送业务资格,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30余次收受行贿款物,合计超过4000万元,甚至要求按照对方利润比例分成。
从9200万到4000万,从普通运营到CEO,腐败的剧本在每一家公司、每一个层级上,以类似的剧本重复上演。
04.“她”的三次离职
回到开头那个女员工。
她曾经是一家互联网大厂的市场部核心职员,在职期间涉嫌收受合作商贿赂。案发后,公司将她开除并其移送公安机关,调查后释放出来。
处理完毕,她努力重新走进职场。
第一站是一家创业公司。那家公司刚起步,CEO和她有一定私交,且创业公司没有太多红线束缚。她顺利入职,做回老本行。开始几年,公司处在风口发展还算顺利,但最终没能跑出来,解散了。
第二站是另一家大厂。这一次,她不知道是侥幸还是制度漏洞,通过了入职审查。HR没有在简历核实环节碰到那段历史,初步背调也没有触及。她以为这页已经翻过去了。
但没有。
入职不到一个月,有同事认出了她。互联网行业圈子不大,当年的案件在某些人的记忆里留着。那位同事向HR举报,附上了材料。公司启动核查,约谈,结论是“不符合用人标准”。她离开了,比入职快得多。
第三站又是创业公司,但这次的公司背景不差,有知名机构投资,赛道也热。她以为这次能低调落地,重新开始。
然后一封举报邮件到了。
邮件同时发给了这家公司的几位主要投资方和行业媒体,内容详尽,附有当时的全员通报邮件截图。投资方开始问管理层,媒体跟进报道。
这件事没有结局,或者说,结局还在继续发生。
它留下了两个开放性的问题:
一个犯过错、也承担过法律责任的人,究竟应不应该被永久性地从行业中抹去?
而那些主动散布信息的“知情人”,他们的动机是正义,是仇恨,还是某种权力感的满足?他们的行为,是在填补制度漏洞,还是在创造一种新的伤害?
05.那张网
理论上,她本不能入职第二家大厂。
2017年2月,一个名叫“阳光诚信联盟”的组织成立了。发起方是京东,联合腾讯、百度、美团、联想、沃尔玛中国等14家企业。这个联盟的核心机制是:一旦有成员企业将某人录入失信名单,这个人在联盟任意一家企业求职时,都会被拒绝录用。截至2018年,成员已扩展至184家(此后数据没更新披露),失信名单录入了超过一千条信息。
字节跳动每次发反贪腐通报,都会在末尾写明:“已同步阳光诚信联盟及企业反舞弊联盟。”这意味着被通报的人进入了一个跨企业的黑名单系统。
但这张网有三个洞。
第一个洞是覆盖范围。 184家成员,听起来不少。但中国的科技与互联网行业,每年新成立的公司数以万计。大量规模在50人以下的早期创业公司,根本不在联盟之列。对于一个涉腐离职员工来说,主动降低预期,去一家没人认识自己、也没有接入联盟数据库的小公司,是完全可操作的路径。
第二个洞是执行。 背景调查的深度,取决于企业愿意为此投入多少资源和时间。那些专注于以最快速度扩张的创业公司,背调往往只是走个程序。一位在多家早期公司做过HR的从业者私下说:“真正深查的,很少。能核到学历和上一份工作就不错了。”
第三个洞是可查性。 失信名单不向公众开放,也无法通过常规招聘渠道检索。非成员企业的HR,没有任何途径知道候选人是否在名单上。相比之下,法院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央行的征信系统,至少对特定机构开放查询。阳光诚信联盟的黑名单,连这一步都没有,它只在成员企业内部流转,对行业其余部分来说,等同于不存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位女员工能够顺利通过第二家大厂的入职审查。黑名单存在,但黑名单本身也是一个暗箱。
06.数字的年轮
过去五年,各家大厂的反贪腐数字走势各异,大方向一致:逐年扩大。
年度查处人数上,字节跳动从2021年前后开始爆发,2024年单年解聘人数估计超过200人,无论案件数还是人数,都是近几年大厂中最激进的。京东则在2024年以221起案件跃居案件数最高位。
从司法移送比例来看,百度2025年移送了33人,占当年查处总数的23%:每查处约4人,就有1人触及刑事红线。美团在2022年移送了107人,其中约有60人是外部合作商。这一数字的特殊性在于,美团的业务重线下、重供应链,贪腐往往不是员工单干,而是内外勾结。
时间轴上大致分三个阶段。
2019到2021年,是起步期。 各大厂陆续将内部通报常态化,建立反舞弊部门,但整体还是以“做给内部看”为主。这一阶段的典型腐败形态偏传统,采购回扣、礼品卡挪用、供应商返点等。
2022到2023年,是深水区。 马化腾的“触目惊心”成为行业共识的公开表达,各家的通报开始越来越多地面向外部,数字越来越大,处罚越来越严。与此同时,降本增效的大背景让管理层对内部成本损耗更加敏感。虚假报销、违规吃请这类“小钱”也开始进入通报范围。
2024年到现在,是AI反贪腐期。 百度、腾讯等公司开始将自研AI引入风险识别环节,通过大数据捕捉异常交易。字节将内审调查团队从总部拆分到各业务线,深入电商、商业化等最容易出问题的一线。重点打击对象,从传统供应链腐败,转向直播电商、MCN勾结、游戏出海发行等新业态腐败形式。
一位大厂员工小林几年前曾收到公司系统推送的一条异常提示:他有两张一年前提交的打车报销发票,搭的是同一辆车,且发票编号相差不大。系统判定:可疑!他自己翻记录才想起来,那是连续加班的两个清晨,六点多出门,滴滴派来的恰好都是在他家附近趴活的那辆车。最后他提交了订单截图和支付记录,才打消了公司的疑虑。这套系统足够敏锐,但它识别的是模式,不是情境。
阶段在变,问题没有消失。每一份新的通报,都是这句话的重复。
07.悖论
一位长期研究企业合规的律师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企业因为舞弊损失的金额,大约是舞弊者获利金额的两倍。”每一次腐败,对企业的伤害,远超涉案员工自己捞到的那部分。
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但它依然持续发生,年年如此。
一个可以侧面印证的现象是,各个大厂反贪腐通报发出的那天,员工往往会出现一个固定动作,翻名单,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震慑变成了猎奇,警告变成了内容。这或许是所有威慑机制在长期运作后都无法避免的命运:先让人害怕,再让人习惯,最后让人漠然。
这让人想到一个更深的问题,互联网大厂的反贪腐是一种威慑,还是一种管理工具?大张旗鼓地发通报,把人名(部分)公之于众,是真的为了让行业更清洁,还是在塑造一种“我们很透明”的形象?当字节跳动每季度的通报变成一种固定节目,当百度每年发一次“成绩单”,它的震慑作用究竟是在增强,还是在边际递减?
还有更难回答的,那些被写进通报、被移送司法、最终承担了法律责任的人,之后去了哪里?他们还在这个行业里吗?有没有人,用比联盟黑名单更幽暗的方式,继续在市场上运转?
没有通报会告诉你这些。
08.结尾
开头那位女员工,最近的状况我们没有办法追踪。她的三次离职,三次尝试,三次失败,构成了一个关于惩戒、代价与第二次机会的问题,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制度性的答案。
也许她已经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继续生活。
也许她还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打开招聘软件,看着职位描述,权衡着要不要再投一次简历。
而在同一个时刻,某家大厂的内审团队,正在从数据库里调取一份疑似异常的报销记录;某位运营员工刚收到了合作商转来的一笔“感谢费”,正在考虑要不要拿;某家创业公司的HR,正在接受一个看起来能力很强的候选人的简历,她的上一段工作经历写的是“某互联网集团,市场部门”。
这个故事,没有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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