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医药研究社
一则公告,把一家近50年的老牌药企推到了聚光灯下。
近日,金陵药业公告称,有意向以现金方式收购常州四药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州四药”)100%股权,目前已向对方递交《投资意向函》,并收到了回复函。公告次日,金陵药业股价直线涨停。
常州四药,这家从上世纪70年代街道小厂发展而来的企业,曾靠多款国内首创药物风光一时,年销售额一度攀至26亿元。而今,这家走过近半个世纪的老牌药企,却走向了“卖身”的结局。这反转剧本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它不过是众多老牌仿制药企在行业巨变下的集体缩影。
50年老牌药企的辉煌与衰落
要想知道常州四药为何“卖身”,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它的发展轨迹。
在缺医少药的1980年代初,创始人屠永锐带着团队四处奔走,主动寻求科研合作,成立了常州四药厂研究所。从1982年到1985年,短短三年间,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厂便实现了“国内首创3种药品上市”的突破。
进入90年代,奥克(抗消化溃疡)、开克(抗抑郁)等里程碑式药物接连问世,常州四药开始在行业内真正崭露头角。2001年,企业从集体所有制改制为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此后逐渐驶入快车道。2005年销售额逼近4亿元,此后数年以超过30%的年增幅一路狂飙,直至2018年达到26亿元销售收入。
然而,转折发生在2020年前后。国家集采政策持续推进,企业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据公司披露,其销售收入已从2018年的26亿元,下滑至2023年的11亿元。
常州四药并非没有挣扎。公司曾长期深耕消化、心血管、神经、呼吸等治疗领域,是国内化学制药百强企业。2019年,屠永锐曾公开表示,每年把销售收入的10%投入新品研发。黄星辉上任后,也表示希望通过创新做到全球独家或者同类首创,培育出面向全球的大单品。但这些愿景,始终未能兑现。摆在传统药企面前的路几乎只有两条:要么形成规模和成本优势,要么向创新药转型。然而,这两条路常州四药都没能抓住。
如果说集采是外部冲击,那么内部斗争则是压垮这家老牌药企的另一根稻草。
2023年,常州四药的一场“宫变”震惊业内。在创始人、原董事长屠永锐缺席的情况下,由黄星辉和范新华主导的董事会召开临时会议,通过决议将其罢免。新的管理团队由黄星辉出任董事长,范新华担任总经理,二人都是从常州四药基层成长起来的核心成员。屠永锐曾就此次罢免提起诉讼,但法院最终判决支持了董事会决议。
这场“宫变”,将其长期隐藏的治理黑洞彻底暴露。法院判决书指出,该企存在典型的“一言堂”模式:2001年改制后长达22年几乎未召开股东大会,董事会形同虚设,企业决策完全由创始人一人定夺。同时,原董事长未能重视中小股东利益,未妥善安排员工安置与补偿,也未系统规划新生力量的吸纳机制。
打官司、算旧账、新旧势力争权,使得常州四药的业务经营进一步陷入泥潭,大量本应用于经营、研发和市场拓展的精力被消耗,导致企业难以形成合力。
更令人扼腕的是,在2010年前后企业最辉煌的时期,常州四药并未选择资本化上市。黄星辉后来公开反思:常州四药错失两波发展机遇,一次是没能抓住资本的机会,一次是错过了创新药的发展窗口。
金陵药业的算盘
那么,接盘的又是谁?答案是金陵药业。
金陵药业前身为1982年成立的南京金陵制药厂,1998年改制设立,1999年在深交所上市,是一家由南京国资控股的老牌药企,业务以“医药工业+医康养护”双轮驱动。
然而,近三年金陵药业的业绩增长逐渐乏力。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全年营收31.97亿元,同比下降2.56%,为近三年来首次负增长;扣非净利润仅3500.49万元,同比下降28.45%。
更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金陵药业超四成利润来自理财收益。年报数据显示,公司利润总额为6519.13万元,其中投资收益为3019.59万元,约占利润总额的46.32%。与此同时,销售费用增至1.39亿元,同比增长62.71%,远超营收增速。
双主业同样承压。医疗服务板块营收16.49亿元,同比下降5.22%,旗下宿迁医院亏损1458.33万元,安庆石化医院亏损近2000万元。药品生产与销售虽实现营收14.95亿元,但仅同比增长0.09%,核心产品市场趋于饱和。
在这样的背景下,收购常州四药,成了金陵药业试图突围的一步棋。
从区域结构看,金陵药业91.09%的营收来自华东地区,而该区域也是其唯一出现收入下滑的市场。常州四药在华东拥有成熟的市场渠道,有望为金陵药业的产品拓展提供助力。
更重要的是,常州四药在妇科领域表现突出。其独家品种多力姆(用于先兆流产和习惯性流产)为全球独家生产,2024年销售额达2.5亿元,2025年有望达到3.5亿元;另一品种安列克(用于终止妊娠)市场份额高达58.32%。这些独家品种,恰好能与金陵药业现有产品线形成协同。
有分析指出,金陵药业以中成药和医康养护服务为核心主业,收购常州四药可快速切入化学药细分赛道,弥补化药领域短板。同时,常州四药拥有四大技术平台和近百项发明专利,能显著提升金陵药业的研发创新能力。
“卖身”真的是出路吗?
从交易逻辑看,金陵药业收购常州四药,表面上是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金陵寻求新增长动力,四药卸下历史包袱。但对于常州四药而言,“卖身”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一家走过50年的老药企,如果最终连厂房土地一并易手,难免令人唏嘘。根据公告,标的股权交割后,还准备以增资等方式支持四药公司以自有或自筹资金,收购常州四药目前租赁使用的、与经营相关的土地、房产、设备等资产。
公告显示,常州四药的股权结构为:四药厂持有75%股权,华生制药(亚洲)有限公司持有25%股权。收购完成后,金陵药业将直接或间接持有四药公司不低于51%的股权。这意味着,收购方不仅买下股权,更可能接手其核心家底。
常州四药的长期价值,在于其独家品种、核心技术、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团队以及独特的企业文化。而它的掣肘之处,则在于内部关系混乱、发展动能不足、长期战略模糊。如今,两家均身处业绩困境的老牌药企,在内部运营复杂、政策约束严格、成长周期漫长的背景下“联手”,无疑将面临不小的挑战。
常州四药的故事,并非孤例。
回望中国医药工业从“缺医少药”走向“创新发展”的历程,无数老牌药企倒在路上,走向“卖身”的结局。建国初期的国有药企“四大家”——新华制药、华北制药、东北制药、太原制药,已有两家被收购。太原制药在连年亏损后于1999年申请破产,随后被华北制药兼并,成为最先倒下的一家。东北制药则在国资退出、业绩承压、转型阵痛的背景下,于2021年被民营钢铁巨头方大集团收购。
更近的案例同样触目惊心。德展健康凭借明星调血脂仿制药“阿乐”创下业绩高峰,行业推算其销售额最高达31亿元。但自集采常态化推进以来,阿乐价格“断崖式下跌”,公司营收从2018年32.91亿元的历史高峰萎缩超85%。
还有联环药业,2025年首现亏损,原料药遭反垄断重罚叠加集采冲击;康恩贝,核心药暴露深层危机,转型之路崎岖……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时代的集体缩影。
在集采重构行业逻辑、创新成为时代潮流的大背景下,那些靠仿制药起家的老牌药企,正集体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往前是创新,但研发周期长、风险高;往左是规模化,但集采之下利润已被削薄;往右是卖身,寻找一个能够托底的买家。每一条路都不好走,每一个选择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和代价。
黄星辉对常州四药似乎仍抱有希望。他在一次采访中说:“只要给予时间,常州四药依然能够创造足够的价值。”然而,市场和时间是否还会给它这个机会,仍是未知数。
对于金陵药业而言,收购能否成为这家国资老牌药企的新增长引擎,同样需要时间检验。但至少,这步棋给了两家企业一个共同的机会——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值得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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