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由AI生成
“讲好中国电影故事这座高山,千难万阻,中国电影永垂不朽!”
当叶宁在爱奇艺举办的电影主题论坛快结束时,喊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还是有些令人恍惚。熟悉的论调、熟悉的人物,曾经密集听到这些,已经差不多是十年前。
这一场被爱奇艺首席内容官王晓辉称之为压轴的主题论坛,到最后严重超时,现场观众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了,他本人一直在台下,与贾樟柯、鲍德熹、陈宇等诸位电影界的大咖撑到了散场最后一刻。
“我们一直以来坚持着,没有放弃对电影的执着热爱,也搞赔了。”王晓辉在论坛致辞发言中调侃。爱奇艺是对院线电影有过不小的野心,现今除了官方背景的几大电影节之外,很少有商业平台公司大张旗鼓聚拢电影大咖,举办相关的论坛了。
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是,以圆桌主持人的方式短暂亮相的叶宁,也曾是行业的焦点人物。
最近,“万达电影”在A股更名“儒意电影”,让人回想起,曾野心勃勃打造“东方迪士尼”玩家的名字,又消失了一个。当年叶宁正是万达电影的核心,是后者巅峰期的缔造者,为万达搭建了从制作、发行到放映全产业链,也从内容上创造了超百亿级票房。
2016年,叶宁的离去被外界视为万达电影由盛转衰的标志之一。后来,叶宁去了华谊,两年前,来到了爱奇艺,以高级副总裁的身份继续做电影。
但电影产业呢,早已褪去了十年前那副欣欣向荣的光景。
“不要慌!”王晓辉在几场主题演讲中反复说着,三个大字赫然打在了演讲PPT上。![]()
图片来源:爱奇艺
别慌?影视圈现在恐怕慌得很。
“我们没有预料到,疫情过去之后,突然AI突飞猛进,进入到公众视野,进入到电影工业。这个跟我们行业息息相关。”贾樟柯在现场说。
那AI圈呢?也很有意思,视频大模型公司的技术路线、模型参数和商业模式有差异,但都不约而同地将模型质量标准指向了一个关键词——电影级质感,中美皆是如此。
“贾樟柯之困”:群体创作不存在了
据贾樟柯的观察,电影圈对AI的态度比较分化。
一方面,如王晓辉所言的,是慌乱与紧张,进而有强烈抵制的现象,比如,好莱坞大制片厂联合抵制Seedance。
另一方面,是不以为然,这个世界总是会有新东西出现,电影本身光学、化学、精密机械共同进化的产物。
国内“百亿票房俱乐部”(执导的电影累计票房超过100亿元)的导演们都还比较淡定,目前没有AIGC相关作品面世,也没有大范围公开抵制AI。
贾樟柯是大导演中率先尝试AI制片的。他最引人关注的作品,是在2月,以监制的身份,与豆包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合作上线了AI贺岁短片《贾科长Dance》。![]()
AI短片《贾樟柯Dance》截图
在这部实验性质的短片中,贾樟柯本人未出演,片中两个“贾樟柯”形象均由该AI模型生成,其中一个保留了明显的“AI感”,另一个则高度仿真,还原了现实生活中的贾樟柯形象。通过两个“贾樟柯”的对话,影片探讨了AI与创作、技术与人性的关系。在这里,AI既是生产工具,也是叙事主题。
“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么早拥抱AI技术的是贾樟柯。”知名编剧、导演,北京大学教授陈宇在圆桌上发出疑问。
但这事发生在贾樟柯身上不奇怪。
早年,贾樟柯以独立电影的姿态蜚声国际,让他成名的,1997年至2000年期间,自编自导的《小武》《站台》,均是用胶片拍摄,这在当时毕竟是一项非常昂贵的行为。
后来,贾樟柯开始用DV拍摄,是国内很早就投入了数字制片的导演之一。他还使用了包括阿莱535摄影机、16毫米mm摄影机、5D单反照相机、VR摄影机在内的多种跨时代的器材。
虽然这被视作是不固守胶片美学,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成本控制下的无奈之举。他曾说过,“手边有什么条件就去做,表达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AI创作,贾樟柯也有自己的困惑。
这是他几十年的实拍经验、感受,与当前与AI合作的工作氛围、工作方式碰撞而带来的。
这位出生于1970年的第六代导演,认为自己经历过最重要的产业变革,是从胶片到数字的转型。
他曾亲眼见证过,那时候,很多工作岗位被淘汰。有非常多基层放映员,因为无法适应新的数字技术放映的要求,逐渐没有了工作。
“该如何照顾到传统产业,特别是产业基层工作人员?”他说。
AI带来变化,更是难以预知。在贾樟柯看来,电影工业虽然经历了130多年演化,放映场所也从咖啡馆到了电影院,但无论是在胶片摄影还是数字摄影时代,工艺本身没有发生实质变化。
标准的电影主创班底,有编剧、导演、摄影、录音、美术、道具、服装,包括台前演员,一直如此。电影是群体的创作。每一个工种,是电影工业生产链条上的一环,也是艺术表达核心参与者。
“在现场,我们每个人都像群星一样在闪耀。演员在表演的时候,有突发的瞬间,有潜意识带动情绪的变化而带来的精彩表演;摄影师在运镜的过程中,也会跟随情况,有节奏的快慢;导演在场面调度分镜头的时候,会有突发的一些想象,所有的这些,都在增加电影的魔力。”贾樟柯感叹。
当AI创作变成只是一两个人发出提示词指令的时候,人类交汇的灵感与星光会散落。“不要相信一个人的天才。一个人会有很多短板,会有很多自己无法发现的、进步的盲区。”这是这位被视为“作者导演”、独立影人的电影人的心得。
无论是文学创作、美术创作还是电影创作,作为碳基生命,每个人都是带着生命体验和感受在进行,带着视觉、听觉等感官去接触世界,当进入到真实世界的时候,自身的体感是不一样的。同样一场雨,有人感叹,好雨知时节,有人会觉得,秋风秋雨愁煞人。
贾樟柯是电影圈即兴创作的代表。到了拍摄现场,他会因为一场风雪,改变开拍前的预设。他认为,创作是处于一个情绪、激情和连续过程,那些闪亮的地方,有时候是意外,甚至是错误,是计划之外,造就了电影一个个闪光时刻,这在电影史上不胜枚举。
AI生产内容,能否也有这样的创作灵感交汇?
“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科学家会解决。”贾樟柯发出期待。
上一次电影技术革命用了二十年
AI是电影工业面临的最大的一次技术变革——这是贾樟柯这类顶级导演,与叶宁这样的顶级制片人的一个共识。
他们都想到了上一次大浪潮:胶片到数字的革命。
贾樟柯回忆道,当年数字驱动拍摄的时候,很多人认为,数码摄影机的景深、色彩分辨率和自然感等都不如胶片,但到了今天,数码摄影是主流,所有的胶片想实现的基本上数码都能实现。
电影从胶片到数字的转型,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技术革命。
最早与数字相关的电影可追溯到1999年,《星球大战前传1:幽灵的威胁》上映,首次大规模采用了数字放映。真正意义上的突破,是2002年的《星球大战前传2:克隆人的进攻》,这是第一部完全采用数字摄影机(索尼HDC-F950)拍摄的好莱坞主流大片。
2007年,RED ONE 4K数字电影摄影机面世,它凭借较低的成本(但仍需昂贵镜头等配件)和电影级画质,极大地推动了数字拍摄的普及。当年全球数字放映银幕占比约15%,2009年,这一比例已飙升至32%。
2013年是数字制片的标志性节点,派拉蒙成为首家只发行数字格式电影的好莱坞大制片厂。当年生产的电影长片中,有高达90%已采用数字技术拍摄。
数字制片赋予了后期制作前所未有的操控力,调色环节成为决定影片最终视觉风格的关键,也让调色师等新职位变得至关重要。
正如当前不断涌现的AI导演新星,20多年前,北影毕业的贾樟柯是数字拍摄的先锋。
他是国内最早拿起DV,探索新美学的导演。从《任逍遥》(2002)开始,到后来的《世界》(2004)《三峡好人》(2006)《无用》(2007)《二十四城记》(2008)等,均采用数字摄影。中间一个小插曲是,《三峡好人》名声大振后,为适应全球影院转制成胶片格式,还使得电影画质严重衰减。
“AI何尝不会有这样一个未来?”贾樟柯说。
鲍德熹曾经的搭档,华人导演李安也是数字制片的先行者。作为成功操盘过商业大片的导演,李安转型更具实验性和颠覆性。他曾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2012)和《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2016)中大胆探索3D、4K、120帧等高规格数字技术。![]()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士》是电影数字技术的激进之作,李安将电影沿用近百年的24帧/秒标准,一举提升至史无前例的120帧/秒,并搭配4K、3D技术,然而,观众对高帧率的不适感,也引发了艺术与感知层面的巨大分歧。图片来源:官方海报(中国大陆版)
数字制片让电影类型从多元趋向集中,院线成为全球顶级资本的豪赌。
表面上看,制作一个数字拷贝的成本(约100美元),远低于一个35mm胶片拷贝(约2000美元),数字拷贝通过硬盘或卫星传输,替代了沉重的胶片拷贝,在成本结构上让全球同步首映更加高效且经济。但实际上,它使得院线排片更愿意高度集中于少数特效大片,单个影片的边际效应更强。
叶宁正是数字制片的受益者。
高昂的胶片拷贝和放映成本,曾是国内影院线下扩张的最大瓶颈。2002年,国家开始大力推动数字影院建设,提供资金补贴。
正是这一年,叶宁加入万达集团,分管院线、影视、发行三块业务。2008年,叶宁就任万达院线总经理。上任之后,他着手重塑万达院线的经营体系,坚持“在所有硬件的配备上做到最好”,将万达院线打造为全国第一家全数字化、采用TMS影院管理系统的影院。
2010年,他主导万达与全球领先的3D技术商RealD公司签约,一次性安装了500套3D设备,使万达院线成为中国最大的3D电影放映场所。万达院线也从一个商业地产的配套项目,发展为全球领先的影院运营商。
2012年,中国数字银幕突破1万块,完成了从胶片到数字的全面过渡。也是这一年,受益于数字化扩张的成功经验和业绩,叶宁全程参与了万达以26亿美元并购美国AMC院线的交易,并担任董事。
亮眼履历背后,叶宁也有些困惑。
在现场,他称,从业二十几年,经历过像AI变革的类似困惑,之前有两次。第一次是中国院线市场化改革,但成就了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电影市场;第二次是胶片到数字的变革,但承载了先进的数字化技术的表达。
“这个时代对于AI的应用才刚刚开始。对于中国电影、世界电影,有可能是莫大的机会,但其中必然有一个过程。”叶宁说。
前所未有的“游戏漏洞”,AIGC导演另起一桌
鲍德熹是AIGC电影的乐观派,也是激进派。
“这是属于创作权的革命。”这位凭借《卧虎藏龙》(2000)斩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摄影奖的老电影人谈到,“这是完全不同的时代。胶片时代,拍电影是贵族的活动,数字摄影机让普通人也能拍高清。AIGC更进一步,演员、场景、道具的物理限制都打破了。”
AIGC的革命,不是让电影人跑得更快,而是直接改变了游戏规则。
AIGC让那些本来拍不起、试不起、赌不起的故事,有机会被讲出来。真正能够引发共鸣的内容,未必先来自成熟的工业体系。普通人没有受过完整的电影训练,也未必懂得怎么把故事拍成经典,但他们清楚,普通人在想什么,会被什么打动,他们自己就是观众的一部分。
杨选以“AIGC导演”的title,与贾樟柯和鲍德熹同台对话,或许就是牌桌换了的一个信号。
这个年轻人,半年前想不到会收获今天的成绩。当然,出生于1989年的杨选,也算不上年轻人了。
他在电影圈初露头角以AI短片《逛三园》。去年12月,这部短片入选了第七届海南岛国际电影节·MiniMax海螺AI”我的人生电影”单元“人间故事家”,也让叶宁留意到了。
让杨选全网爆红的,是今年清明期间上线的AI短片《纸手机》。这部3天用AI搓出来5分钟写实短片,全网收获了过亿播放量。
《纸手机》在情感上处理高级,沉默中的情感张力、中国式含蓄悲伤的表达方式等撬动了群体共情,更进一步引发讨论的是,全片无真人参演,影片中演员的皮肤纹理、场景的光影层次、市井街巷的烟火氛围,高度逼近真人实拍效果。![]()
AI短片《纸手机》创作资产界面截图,图片来源:可灵AI
杨选是这部短片的编剧,他能感受到市场对AI作品的水温变化。去年六七月,很多人还在抵触AI作品,到了年底,很多人已经在评论区开始分享感受,今年的《纸手机》,收到的评论基本上是正面的。
杨选是资深影迷,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做过艺术评论,因为热爱影视行业开始拍广告,杨德昌是他最喜欢的导演。
他很早就意识到电影制作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在一次采访中,他说,“这是一个很高的金字塔,没有资源是不可能进去的。当年我进广告行业就是想通过拍摄小短片,满足一下不可能实现的电影梦。”
视频大模型的迭代,让杨选有了靠近金字塔的机会。
能否挤进电影圈,还有很多创作表达之外的障碍。这扇大门的准入规则,没有且无法明码标价,规则本身就是权力与资本的游戏。有时候,入门的关键不在门本身,而在于有没有人愿意为你推门。毕竟,青年导演的市场不确定性,与资本要求的可控风险往往相悖。
但至少,被看见,是第一步。
与其说AI给电影带来了革命性的创作提效,不如说,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游戏规则漏洞,它给了青年导演上桌的机会。对电影有梦想的普通人,再也不用苦哈哈地等着电影节评委的认可来收获名声,等着创投评委的点头来拿钱,以及前辈导演的背书来做信任标签。
至于整个电影产业?更值得思考的可能是,AI革命是否会如数字革命持续20年?资本助推了AI大繁荣,但它还会继续等吗?在这一次的电影技术革命浪潮之中,谁又会成为下一个随着胶片时代消亡而倒下的柯达?(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







快报
根据《网络安全法》实名制要求,请绑定手机号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