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角财经(ID: F-Jinjiao),作者 | Chester
刚刚过去的清明节,再也听不到“天价墓地”的声音了。而卖天价墓地的公司,却先乱了阵脚。
“殡葬第一股”福寿园在清明前就宣布延期举行董事会,并延迟刊发刊发2025年全年业绩及年报。这是福寿园今年第二次延期举行董事会与发布财报。
第一次是在3月19日。公司临时宣布,将原定当日召开的董事会推迟至3月31日,原因是“发现约300 万元人民币的资产采购交易及付款安排需进一步核查评估”。第二天上午9点,直接停牌。
一个金额并不算大的交易,却触发停牌与连续延期,这本身就已经不寻常。
市场的解读迅速走向极端。在雪球等平台上,从“管理层内斗”到“财务做局”,各种猜测不断。
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这场风暴早就酝酿已久。
2025年上半年,福寿园已经出现上市以来首次亏损,规模在2.35亿至2.65亿元之间;而一年前同期,它还实现了接近3亿元的净利润。
再往前,2024年全年归母净利润3.73亿元,同比暴跌52.8%,创下上市以来最大跌幅,营收也同比下滑超20%。
也就是说,财务端的“失速”,早就开始了。这一次的停牌与延迟披露,不过是把问题从水面下拖到了聚光灯下。
曾经的福寿园,是以高毛利率与高成长性著称的行业龙头,一度被称为“殡葬界茅台”。这个标签,本质上对应的,是外界对殡葬行业“暴利”的长期共识。
许冠文在电影《破地狱》里如此形容殡葬行业:“说好听点,是吃十方饭;说难听点,是发死人财。”这句话的核心,其实只有两个字:刚需。
无论世界如何变迁,与死亡有关的生意永远不会消亡。
但当宏观周期切换、观念转变,死亡被重新理解,依附其上的情绪溢价与文化溢价,开始松动。
换句话说,福寿园的问题,从来不是某一笔300万的交易。而是那套曾经行之有效的赚钱方式,正在失灵。
而这套方式的名字,叫“天价墓地”。
“暴利行业”
如果只看2025年之前的财务数据,福寿园几乎是标准意义上的“好生意”。
2024年的福寿园,毛利率高达78.51%,泡泡玛特也不过才72.1%。再往前看,2023年这个上市十周年的节点,更堪称其高光时刻:归母净利润接近8亿元,营收达到26.28亿元,较十年前增长逾四倍。
作为行业龙头,成立于1994年的福寿园,是国内最早实现合规化运营的民营殡葬企业之一。其业务长期以墓园服务为核心,这一板块贡献超过八成营收,是绝对支点。
从行业结构来看,中国殡葬服务大致可分为四个板块:其一是遗体处理(以火化为主),由官方机构提供,价格受严格监管;其二是墓地服务,是市场化程度最高、弹性最大的环节;其三是殡仪服务,如运输、出殡等,多由殡仪馆主导;其四则是其他配套服务及殡葬产品销售。
在这套结构中,墓地服务无疑处于价值链顶端。传统观念中的“入土为安”“事死如事生”,叠加孝道伦理,使消费者几乎失去议价能力;而一旦叠加“风水”“位置”等因素,价格可以迅速拉开。
电影《非诚勿扰》当中,葛优饰演的主角,就遇到了假扮成相亲对象的墓地推销员,在对方“孝心”的道德绑架之下,购买了一处墓地。在女推销员“图穷匕见”之后,镜头缓缓拉开,观众才发现,他们的约会地点原来不是公园,而是一个公园式景观的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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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无疑极具喜剧效果,但对于福寿园来说,这种“公园式墓园”的叙事,正是其早期构建差异化的关键。
成立之初,福寿园所在的上海已经有40家公墓,福寿园选择跳出“卖墓地”的传统路径,在海外考察之后,引入“人文纪念公园”的理念,将墓园重新定义为兼具景观与纪念属性的空间,并逐步确立“把墓园变公园”的发展方向。
这种定位转变,很快反映到价格结构上。
年报数据显示,2012年至2017年间,定制艺术墓价格从25.98万元提升至42.18万元,成品艺术墓由8.96万元上涨至10.08万元;而传统成品墓价格反而从4.91万元下降至4.03万元。结构性升级,取代了单纯的规模扩张,成为利润增长的核心驱动力。
2013年上市后,这一模式被进一步验证:净利润从1.67亿元增长至2017年的4亿元以上;2018至2023年,平均净利润达到6.7亿元,净利率长期维持在30%以上。
与此同时,“暴利行业”的标签逐渐固化。
2004年,有媒体总结“中国十大暴利行业”,殡葬业名列第三,并在随后多年反复上榜。2015年,民政部等机构发布的《殡葬绿皮书》显示,2014年北京地区的殡葬消费平均达到42837元,而市区居民高达8万元,“死不起”、“葬不起”成为网络热词。
价格高昂的墓地,甚至一度成为了理财产品。
在电影《非诚勿扰》中,女推销员以“孝心”为由成功推销之后又转折道:“其实,这也是一项投资。你只要三万块钱,就可以购置一块皇家风水的墓地......几年后如果你转手把它卖出去,就能赚到十倍。”
这荒诞的一幕,也无疑折射出当时殡葬行业最真实的一面。
2018至2023年间,福寿园墓穴的平均售价,从10.25万元/个涨至11.95万元/个,涨幅为17%。而上海新房成交平均价格从5.31万元/平方米涨至5.69万元/平方米,涨幅为7%。
按每个墓地约2平米算,福寿园墓地单价已接近每平6万元,与北上广深一线城市的房价相当。阴宅的赚钱能力,已然直追甚至超过一线城市阳宅。
规模神话破灭
福寿园的增长,不只来自“卖得贵”,还来自“买得多”。
殡葬是高度地域化的生意,土地审批严、周期长,新建难如登天,跨区域扩张最现实的路径,就是并购。
早在2001年,福寿园便开启了跨省并购尝试。在2013年的招股书中,公司提及两个典型案例:收购安乐堂以及河南某陵园。这两家墓园此前均处于亏损状态,而在被收购后,福寿园复制“墓园公园化”路径:
通过对园区布局、景观设计与运营管理的系统改造,逐步扭转经营状况,最终实现盈利。
上市后,这条路被资本放大。券商统计显示,2014年至2022年,公司围绕墓地业务发起的并购多达23起,累计金额约20.6亿元,项目主要分布在上海以外区域,业务迅速覆盖至40余座城市。2023年以来,其仍在陕西、山东等地持续落子。
但并购从来是双刃剑。买到好资产是锦上添花,买到“麻雷子”就得自己扛。
2021年年报披露,福寿园计划向元宝山公司注资6300万元,以获取涿鹿元宝山70%股权。然而,仅一年后便发现该项目存在高达5782.9万元的第三方欠款,公司被迫代偿。
合规隐患也逐步浮出水面:2023年7月,山东枣庄福寿园在“双随机”抽查中被发现存在“未经批准擅自建设公墓”“批少建多”等非法占地问题;同年11月,南昌福寿园涉及林地、林木权属纠纷;2024年7月,山东福寿园又因拖欠约95.83万元企业所得税被列入欠税公告名单。
当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开始集中显性化。随着收入增速放缓,并购形成的商誉及相关资产开始出现减值压力。2024年财报显示,公司对山东与辽宁两处墓园项目合计计提约1.04亿元的商誉及资产减值。
2025年上半年,这一数字扩大到2.18亿,涉及4个公墓项目,其中商誉减值占75%以上。换言之,过去依赖并购堆积起来的资产,如今正在反向吞噬利润。
税务合规成本也在抬升。公司在2025年半年报中提到,亏损的重要原因之一即为税务成本增加。市场亦有观点认为,一次性补税对利润形成了明显挤压。
这一变化并非个案。港股上市公司中国万桐园在去年5月披露,其子公司廊坊万桐因墓地租赁等业务不再符合税收减免条件,被要求补缴2022年至2024年税款合计1160万元,直接导致公司由盈转亏。
当并购红利逐渐消退、合规成本持续抬升,行业原本那套依赖“规模扩张+资产溢价”的增长模型,开始显露出边界。
然而,比资产减值与税务调整更深层的变化,并不在报表之中,而在人心之内。
“人心不古”
业绩的下滑,最直接的原因,仍然来自于最核心的一环:墓地,变得越来越难卖。
2024年,福寿园经营性墓穴仅卖出12569座,同比锐减3816座,降幅23%。2025年上半年,销量继续下滑至6253座,同比再降6.7%。
更狠的是价格:2025年上半年,公司经营性墓穴平均售价从2024年同期的12.07万元/座,骤降至6.34万元/座,几近“腰斩”。即便用“跳楼价”促销,客户依然不为所动。
在2025年半年报中,福寿园将业绩承压的核心归因于“客户消费行为趋向谨慎”。这句略显克制的表述,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中产开始重新算账了,不再愿意为身后事支付高溢价。
与此同时,监管也开始动手了。3月31日,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民政部印发《殡葬领域明码标价规定(试行)》,对收费项目与价格披露提出更细化要求,直指点名乱收费与“天价收费”等多年顽疾,要求必须明码标价、不得隐形加价、不得模糊表述。政策一出,等于给行业高价逻辑按下了暂停键。
但真正让福寿园感到寒意的,不是销量和价格的双杀,而是更底层的观念松动。
“入土为安”这四个字,正在失去过去那种不可动摇的地位。树葬、海葬、草坪葬等生态安葬方式,从十年前的边缘实验,走向主流替代。
数据已经给出趋势:2024年全国生态安葬达到19.47万例,比2019年增长67%;其中树葬暴增约90%,海葬增长26%。到2025年,全国生态安葬比例已提升至27%,一线和新一线城市更是普遍超过45%。传统墓葬的市场份额,被悄无声息地蚕食。
这种变化,也开始渗透进大众文化叙事。
2022年电影《人生大事》中,朱一龙饰演的殡葬师遵照父亲遗嘱,大胆挑战“入土为安”的传统,以“烟花葬”方式将父亲“送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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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电影《破地狱》中,许冠文饰演的喃呒师父则直接挑战行规,让女儿为自己“破地狱”,用一场仪式弥补了一生的父女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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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电影之所以戳中无数人,不是因为情节猎奇,而是它们精准捕捉到了时代最真实的情绪转向:中国人对死亡的理解,正在从“厚葬显孝”悄然切换为“厚养真孝”;从“给逝者排场”切换为“给生者体面”。
当评价标准发生变化,价格自然失去了锚点。
越来越多中产意识到:真正的亲情,从来不是死后砸几十万买一块风水宝地,而是父母在世时多回家陪陪他们。逝者已矣,真正需要被照顾的,是还活着的家人。把有限的资源浪费在“阴宅”上,既不理性,也不道德。
福寿园的神话破灭了,但中国人在死亡观上的进化,却在加速。
参考资料:
21世纪商业评论《80亿上海殡葬龙头,高价墓地开始滞销》
第一财经《20万/平米!“殡葬第一股”宣布首亏》
侃见财经《下滑50%!殡葬第一股,业绩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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