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Helen

笔者去年因为一些机缘，跟很多职业竞技体育行业的从业者以及投资者进行了交流。除了此前已经完成的三篇文章，笔者觉得还有一个话题很值得聊一聊，就是这个行业的资本化。除了之前就已经给笔者贡献了很多洞见的德国乒联监督委员会主席Andreas Prauß先生，SportsTechX创始人Rohn Malhotra先生，这篇文章还有幸联系到了多特蒙德足球俱乐部的CEO，Carsten Cramer先生，一位在体育行业深耕了近30年的资深体育从业者。（注：本文虽着眼全球范围内的资本化趋势，但路径和案例以欧洲职业竞技体育为主。）

写这篇文章之前，笔者刚好收到的一条推送，来自SeventySix Capital的合伙人Wayne Kimmel：体育资产的投资已经机构化，主权基金、私募基金和资产管理机构纷纷在球队、联赛和媒体版权层面进行了布局……体育已经不是资本眼中的新兴资产，战略投资时机已经成熟。

升级于传统的富豪资产配置标的，职业竞技体育如今已经吸引了大量机构和战略投资者，如带有国家级战略背书和硬件资源的主权财富基金（如阿布扎比联合财团，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具有跨界资源和专业资源整合能力的私募基金（如CVC基金，银湖资本），还有手握相关产业战略资源的大企业（如红牛、阿迪达斯）等等。其中，增速最快的当属私募基金，根据德勤发布的《2026年全球体育产业展望》，私募资基金对体育产业的投资在过去八年内增长了近三倍。

2018-2025私募基金对体育产业的投资 (Source: Deloitte)

产业的资本化

职业竞技体育产业的资本化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价值评估的金融化，第二是商业权益的证券化。

金融化的价值评估已经早有历史，曼联1991年在伦敦证交所上市，接受公开市场定价，之后被格雷泽家族杠杆收购，又将各种金融工具带入到俱乐部的运营之中。而后，资本结构的逐渐开放和机构投资人的介入让该进程更具规模。较有标志性的投资包括由阿布扎比联合财团主导的城市足球集团，先后入股了曼城，纽约城，墨尔本城等多个以城市为中心的足球俱乐部；2021年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收购了纽卡斯尔联80%的股权；2025年，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也通过专项体育基金协议收购马德里竞技俱乐部55%的股权。而这些明码标价的收购并不止在足球领域，2025年初，英格兰和威尔士板球协会打包出售了板球赛事The Hundred旗下俱乐部的多数股权，投资机构包括硅谷科技企业家财团，印度太阳集团，美国Knighthead资本等。这一进程也让俱乐部的估值更加系统化，它不再只拘泥于俱乐部总资产和历史战绩，俱乐部的品牌价值、球迷基础、未来竞技成绩的愿景和相应的媒体版权潜力也被纳入到估值模型之中。

而资本化的另一个体现，就是商业权益的证券化，即是将俱乐部、体育赛事、甚至明星运动员未来数十年的媒体版权和商业赞助等预期收入打包成一个可流通的资产进行交易。这一领域最有代表性的就是CVC资本的“联盟优先（league first）战略”。与我们之前提到的俱乐部股权投资不同，CVC资本的投资包括8.2%西甲未来50年转播权和赞助权的收入分成，13%法甲无限期的商业开发的收入分成。用相似的投资策略，CVC的布局还包括六国橄榄球锦标赛，女子网球协会和国际排球联合会等等。此外，明星运动员的IP价值也被量化，打包成为可出售的资产。如ABG通过收购贝克汉个人品牌管理公司DB Ventures 55%的股权，证券化了他未来的个人代言收入。高盛投资的体育经纪公司Excel Sports Management，理论上也是通过运营和包装多个明星运动员的IP，形成一个资产池，证券化他们未来的商业价值。至此，投资者的退出逻辑不再是单一俱乐部估值的提升，而是通过创造可预测且稳定增长的现金流实现商业资产增值，从而在二级市场进行流通。 

大规模资本的入驻给竞技体育带来了新的活力。首先毋庸置疑地，它带来了充足的资金，支援了体育俱乐部的硬件升级、科技运用、球员转会、宣传和青训，而最关键的是它在一些俱乐部的生死关头雪中送炭，比如2022为减轻巨额债务压力，巴萨激活了财务杠杆，将未来25年部分转播权收益出售给Sixth Street Partners，为引援和签约球员创造了条件，避免俱乐部陷入恶性循环的经营困境；再比如因为疫情而面临财政崩盘的意甲俱乐部帕尔马，因及时被克劳斯集团收购稳定了财政。而更重要的是，战略入局的资本为行业带来了产业资源，也让投资组合之间的资源配置及周边产业资源整合成为可能。如Liberty Media收购F1后，凭借其数字化媒体资源的加持，推出了系列纪录片，全面开放社交媒体互动，成功推动了观众的年轻化转型。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在俱乐部投资之外还设立SURJ投资实体，入股转播平台DAZN，聚焦球迷管理工具，以构建从内容生产到分发消费的完整闭环。而我们之前提到的吸纳了大量的机构投资者的板球比赛The Hundred, 也旨在利用其投资者在美国和印度等关键市场的影响力，加速国际化扩张，提升其海外版权价值。此外，近些年资本，特别是早期资本，也越来越多地开始关注新兴赛事和女子赛事，催化了它们的发展和成熟，一定程度上也让整个竞技体育的生态更加多元化。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在我们刚刚提到的那么多投资案中，同列欧洲五大联赛的德甲却好像从未被资本光顾。是因为德甲缺乏吸引力？当然不是。实际上，2023年德国足球联赛（DFL）也启动了一项引入私募股权投资的计划，吸引了黑石，CVC，EQT，KKR等一众顶级的私募基金。但经过漫长协商，这项计划最终还是因为球迷的反对和“50+1”规则的诸多限制潦草收场。

审慎的德国

资本化操作对德甲来说其实并不陌生，早在2000年，德甲多特蒙德足球俱乐部即在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上市（股票代码BVB）。尽管目前健康的资产负债结构和较高的权益比率为他们债务和股权融资提供了充足的条件，但他们并没有像其他欧洲联赛及俱乐部一样大规模地引入外部资本，相反，多特蒙德不但通过采用合伙股份公司 （GmbH & Co. KGaA）的法律架构，确保上市后母体协会对俱乐部的绝对管理权和表决权，而且它的主要股东（如赢创工业，彪马）均是俱乐部的赞助商及支持者。这些包含了情感投资的“耐心资本”也成为了俱乐部目前可以采取“投资优于股息”财务战略的关键。同时，根据俱乐部2024/25财年的财报显示，他们营收稳定，自由现金流健康，但仍然采取了“有意保守”的财政策略。这种与其他联赛相比，相对审慎的金融操作，大概可以从多特蒙德CEO，Carsten Cramer先生的那句“我们运营的是俱乐部，而他们运营的是公司”中找到答案。

因为运营的是”俱乐部”，球迷和会员对俱乐部的决策和意愿远重要于各大股东；因为运营的是”俱乐部”，保持稳健的财政状况维持俱乐部的长久发展远重要于短期的商业盈利。这并不只是多特蒙德一个俱乐部的运营观念，而是整个德甲的共识，这也是"50+1"规则存在的原因。它规定德甲、德乙的俱乐部的母俱乐部需要拥有50%以上的表决权（即50%+1股），保证俱乐部在有外部投资者的情况下，会员对重大表决投票有绝对的控制。“以球迷为中心，以社区为基础”是德国足球赖以生存的文化根基，所以对资本化操作的审慎，并不源于他们对资本的排斥，而是对这项运动文化根基的坚守。

 多特蒙德俱乐部博物馆球迷展厅  ©Helen

你可能会问，如果不以俱乐部所有权，而是以未来商业权益进行融资，是不是就可以保证俱乐部运营和决策的独立性？一定程度上可以，但他无法规避投资人分成未来现金流给俱乐部带来的影响。它预支的是俱乐部在未来的每一年，都不得不牺牲一部分本可以用来进行球队建设、球场升级或青训的投入。这也是德国足球联赛私募股权投资计划受到反对的原因之一，而这很大程度上也是球迷的选择。

如Cramer先生所说：“就德国市场而言，我非常确信这是正确的方法。英超以商业为导向，人们看起来对此并无怨言，因此英超体系可能对英国市场来说更加合适。但这个体系永远无法照搬到德国市场，因为德国人的习惯、德国人的思维方式、德国人对足球的期望是不同的。“ 扎根社区，他们没有从其他国家聘请顶尖的体育经理人，然后更换整个团队。多特蒙德的管理团队都来自本地，前体育总监和现任体育经理都是多特蒙德的前球员。以球迷为中心，德甲不但仍然保持着亲民的票价（例：多特蒙德主场比赛最低成人票价€18.5，而皇马为€60，曼城为£53），而俱乐部的24万名会员仍然手握选举多特蒙德俱乐部主席团的权力。尽管过去13年他们没有拿过联赛冠军，但球迷社区仍在不断壮大，多特蒙德俱乐部仍然是全欧洲主场上座率最高的足球队。如果你在一个细雨冬日的晚上来到威斯特法伦球场（现伊杜纳信号公园球场），感受过一个8万人露天球场的座无虚席，全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摇旗呐喊，你大概也能在这一个半小时与气温极其违和的热血沸腾中，体会到他们的审慎从何而来，而这审慎的背后，什么才是德甲真正想保护的东西。

德甲多特蒙德俱乐部主场比赛现场 ©Helen

这种审慎让德甲获得了只做为俱乐部好的决策的权力，获得了坚定地维护与球迷之间情感链接的立场。当然，德甲也可能会因此失去很多机会，比如通过国际资本迅速进行海外扩张的机会，又比如可以高价引进明星球员的机会。而就这两点，德甲也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先说国际化。德甲比英超的国际化晚得多，但以多特蒙德俱乐部为例，也在过去得10-15年取得了长足的发展。Cramer先生介绍：“多特蒙德俱乐部设立了上海，新加坡，纽约办公室，落地发展全球市场的业务，了解和满足当地球迷的需求，建立赞助合作关系，对接当地的文化和政府机构，筹备夏季巡回赛和组织青训拓展。每一个办公室，都由德国员工和本地员工通力合作“。多特蒙德想做的国际化，可能并不只是迅速积累海外的球迷和观众，提升海外的媒体版权价值，他们想做的，是“给予时间、给予耐心”，是“传递多特蒙德俱乐部的DNA和价值观”，是“通过竞技成绩、创新能力、以及情感互动，向全世界讲述俱乐部自己独特的故事”。

如今多特蒙德制作的内容，有超过8000万人在不同的数字媒体上观看，其中超过2/3来自海外，而海外的球迷会已经从开始的10多个发展到了250多个。多特蒙德在国际市场上的媒体影响力，比如在CCTV和ESPN+的转播，周边商品的销售……这些关键的指标都在不断的增长中。

球员转会的挑战则更加严峻，因为所有的联赛都在同一个市场上竞争，此时投资富足的英超俱乐部显然在这一市场上更加强势。根据Transfermarkt.de的数据，2025/26赛季，英超球员转会的支出为€40.5亿，远超位列第二的意甲€14.4亿和第三的德甲€9.6亿。而在被问及这种购买力差距和潜在的人才流失时，Cramer先生表示：“这就是市场，有他自己的规则。从多特蒙德角度来看，我们在没有引进大量外部投资的情况下，决定我们只花自己赚的钱，这确实有一定的限度，但既然我们乐于接受"50+1"，就不能抱怨其他不同的体系。我们只能更有创造力，更快，更果断地去寻找人才。”他随后补充道：“我们在球员培养方面，在市场上享有非常好的声誉……我们一个接一个赛季地培养超级巨星，像哈兰德、贝林厄姆、桑乔、莱万多夫斯基，他们都有着黄黑（代指多特蒙德）背景。”

2025/26赛季联赛转会支出和收入 (source: Transfermarkt.de)

有限制的不只是德甲，西甲虽然对资本更加开放，但为了限制俱乐部因过度利用非经营收入投资转会市场而陷入债务危机，也设置有“工资帽”制度，规定俱乐部的球员薪资和转会支出，需严格控制在俱乐部总收入的一定比例内。虽然这项制度让西甲和德甲一样，在转会市场处于结构性的劣势，但它很大程度上稳固了西甲俱乐部的财务健康。

资本的挑战

每个市场对资本化都有不同的选择，因为资本的入驻，给整个行业带来的并不只是金融生态上的变化，同时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这个行业的运营模式、竞争环境，甚至是文化根基。针对这些震荡，争议一直存在：比如多俱乐部所有权模式对小俱乐部的竞争和生存是否公平；比如过于乐观的估值叙事是否偏离品牌当前的实际营收能力，造成资金缺口；比如一味尊崇资本选择是否进一步压缩了低盈利项目的生存空间；再比如越来越模糊的产业边界是否让运动员的品牌运营走向过度娱乐化的漩涡……然而整个行业并没有听之任之，除了我们之前提到的"50+1"规则和工资帽制度对资本介入的制衡，还有欧足联裁定水晶宫降级的案例以保证比赛的公平性，多特蒙德俱乐部承诺支持其乒乓球和手球俱乐部以支援小众项目的长久发展。联赛和俱乐部也在发展中不断地发现问题，调整策略，比如意甲疫情之后对投资人选择的调整，又比如巴黎圣日耳曼姆在巴佩离开后对其转会策略的反思……整个行业在一边尝试、一边适应，一边摸索，一边平衡。

然而资本给竞技体育行业带来的最大挑战，是对其文化根基的冲击。这很大程度上，源于资本短期的回报周期与俱乐部长久的生存之间的矛盾。通常资本需要在5-7年的时间内退出，所以自然要求俱乐部或联赛在短期内大幅度增加收入。

这可能迫使俱乐部通过提高票价增加比赛日收入，根据《英国2026年体育行业报告》显示，有67% 的球迷和 53% 的业内人士认为在未来五年，现场观看体育赛事将会成为一种奢侈。但这个产业的商业基础，不是俱乐部、不是投资人，正是球迷（或称观众）。失去了它们，这个行业又该如何生存？如德国乒联监督委员会主席Andreas Prauß先生所说：“球迷和观众是任何体育运动的基础，他们赋予了这项运动以价值，保证他们的参与是商业运营的前提……这个时代也很不一样，年轻人拥有比以前更多娱乐选择，体育活动需要跟很多产业一起争夺观众的注意力，我们不能失去这种归属感以及和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

乒乓德甲比赛现场 ©Helen

同时，要在短期内提高收入，还可能需要加大杠杆购买明星球员以提升影响力和竞技成绩。且不说竞技成绩是否能与明星球员绝对相关，牺牲财务稳定势必给俱乐部的长期健康埋下隐患，如果杠杆不能换来内部持续造血的能力，破产托管的威胁近在咫尺，英超的朴次茅斯，法甲的波尔多先例犹在。俱乐部并不只存在5-7年，它承担着无数的家庭一代又一代人的归属感。这些文化根基一旦被破坏，就再也无法修复了。“从球迷的角度来说，这是非常伤害感情的。”同为体育迷和投资人的SportsTechX创始人Rohn Malhotra说，“从长期的商业的角度来说，也有个问题非常值得讨论，就是这样的操作，是不是在杀鸡取卵？是不是在太短的时间内索取太多？这里是有一个‘度’需要把握的。如果你问现下有没有好的机会，有没有好的投资者，一定有。如果你遇到经营理念长期一致的资本，那一定会做出非常好的成绩。这样的例子有很多，而反之亦然。”

结语

笔者非常喜欢Cramer先生在采访中说的一句话：“虽然我们无法与皇马或曼城相提并论，但考虑到我们来自多特蒙德，一个工业小城，我们仍然在讲述一个温暖而有魅力的足球故事。”虽然资本是冰冷的，但竞技体育作为一个典型的人文产业，一个积累了几千年的人类文化遗产，笔者贪心地希望它的资本化可以伴随更多人文的关怀和情感的温度，希望它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找到真正懂它的投资者，找到真正适合它基业长青的资本化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