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夫勒在加州创作了未来系列（南七道摄）

文 | 南七道

“求求你们了，别再整新玩意儿了。Manus没用过，OpenCode还没装。Cowork还没捂热，又来个Clawdbot。前脚Remotion干翻剪映，后脚Pencil打倒Figma。去年前端已死，今年iOS爆发。上周嘲笑苹果，这周下单Mac。每天都革了昨天的命，日日都是AGI、FML。”这是加拿大华人程序员Kevin one，在推特上写的一个段子。

潘乱在朋友圈里说：“在一个AI群里看到的吐槽，现在一个新东西出来，热度不会超过三天。反正1个月后都会淘汰，只要学得慢，就可以不用学。”

AI界的聒噪，终于让业内的真正搞开发和搞研究的人，都开始烦躁了。

现在打开一个AI类博主的短视频，第一句话一准是“家人们，一觉醒来，天塌了”。然后必须说“你们知道吗？一夜之间，AI又革了XXX的命”。这天塌的速度，就是女娲来了，24小时加班加点，也补不过来。但实际上他们提到的所谓革命性产品，大多只是一个概念。

前段时间，短视频里有个性商教母，教女性如何吸引男性。“把身体弯成X型，一个眼神给出去。”结果被群嘲后彻底封号，但她卖课已经赚了2000多万。本质上，传播焦虑的AI博主们，和性商教母没啥区别，但他们不是教父，就是一帮AI教唆犯。

他们卖的不是AI技术和应用，是卖精神类保健品和安慰剂。他们大多不是在传播AI如何使用，而是利用AI作为情绪杠杆。AI的初衷是为了世界更美好，AI教唆犯的本质是让大家更焦虑，迷失方向，更方便收割。

太阳底下无新事，只是旧瓶装新酒。

互联网来了，他们说实体经济要死；区块链来了，他们说不上链就完蛋；元宇宙来了，他们说世界要重启；现在轮到AI，包括RAG、Agent、Workflow、MCP、CoT、MoE等各种概念。明天一定还会有新的名词，等着AI教唆犯去创造。这一类人，每一轮都不会缺席。“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普通人改命的唯一窗口。”“草根实现阶层跃迁的门票。”

AI确实很猛，未来更猛，但对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改造，还在渗透阶段，科技并不是神笔马良，大手一挥立马见效。如果那么立竿见影，那么容易赚钱，AI教唆犯们早就闷声发财了，哪有时间天天科普，就像真正股票赚钱的人，比如段永平，哪有时间开课，收费培训别人炒股。我认识一个叫威哥的人，他近十年几乎把风口的项目都做遍了，早先做共享经济，然后去柬埔寨炒地皮、再然后搞区块链和数字货币，现在回国当AI导师了。

他们卖的从来不是结果，也不关心结果，只关心情绪变现。他们最擅长的是，如何放大他人的焦虑甚至恐惧。最聪明的地方，是这些传播和概念，短时间内无法被证伪。到最后，他们不会为任何一次预测失败负责。

20世纪60–70年代，欧美诞生了一批未来学家，他们完美的演示了“未来叙事如何收割现实”。那些人没有解决现实问题，但成功制造了焦虑、身份感，收割了一波思想红利。

在这其中，最知名的就是美国阿尔文·托夫勒（Alvin Toffler），他在代表作《未来的冲击》《第三次浪潮》《权力的转移》中，提出了很多对未来的前瞻性预测，比如“信息增长速度，会超过人类处理能力，结果不是更理性，而是更疲惫。”现在确实如此，AI教唆犯们散播的焦虑，让人疲倦不堪。

但他对未来的很多预测，现在证明是错误的：自动化没有让人不用工作；大型组织并没有瓦解，反而出现了各种科技巨头；技术没有消灭阶层，反而诞生了更多百亿富翁，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但他依然是非常成功的社会学家和概念制造者。他最大的发明，是把未来叙事，变成一种公共情绪。把正在发生的技术和社会变化，整理成一套能被大众理解，连环传播，并引发集体焦虑的叙事方式。他发明了一个极其成功的概念：Future Shock（未来冲击）。他的核心表面是预测未来的技术，本质上是不断强调“未来你一定会被冲击”。它改变了大众谈论未来的思维模式。

托夫勒的叙事，天然放大冲突，缩小缓冲。他不是骗子，他发明了一门生意：用“未来”系统性制造焦虑。这个概念成功的把焦虑合理化，个体面对这种宏大的、浪潮式叙事，天然会制造一种压迫感：“浪来了，赶紧上船，不然被淹。”但现实社会，社会的变迁，从来不是按浪潮整体迁移的，而是分层、分行业、分地区缓慢渗透的。

很多后来者，包括现在的AI教唆犯们，都是他的徒子徒孙：随着新的技术爆发，大众来不及适应，很多传播焦虑的叙事方式，结构几乎没变，只是不断换词。

这套叙事方式的典型表现：在一个新技术的野蛮生长期，教育和职业认证等层面，必然存在着一定滞后，这时会存在一个解释和接受的真空期。因为变化太快，大多数人很迷惘，需要“解读者”。这时话语权从做事的人，转向解释的人。但解读者越多，噪音越大。于是就会产生集体焦虑。“未来冲击”变成一种可经营的情绪资源，接着就被产业化。然后就成了一门生意。

今天的AI，套路一模一样，又是熟悉的配方。AI之所以特别适合制造未来焦虑，它同时满足了冲击的全部条件：

功能强大，看起来无所不能，直接与个人价值和生存高度关联；

变化快，技术还在试错期，概念更新速度，快到以天计算；

信息噪音大，使用经验极度稀缺、解释者大量出现。

会解释AI的人，自然就比会用AI的人声音更大。他们真正熟练的，不是新技术，而是旧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