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北方农村产业带的衰落与崛起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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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12.03

"蝴蝶效应那扇小小的翅膀,是从河北一个名为米北庄村的地方开始的。一张冥币的漂洋过海,背后连接的却是一个产业的起伏,一个小镇的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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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北方农村产业带的衰落与崛起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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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文|新莓daybreak,作者 | 黄小芳,编辑|翟文婷

冯子川满脸笑容地对着镜头介绍他的「家电大卖场」:冰箱、空调、洗衣机应有尽有,甚至如果你需要汽车、洋房,他也能卖给你。

只是这个卖场有点特殊,全是殡葬纸质用品。一个花圈挡住了墙上「生意兴隆」的牌匾,店主毫不忌讳,「我就是要把产品都展现出来」。

在特定的节日烧纸钱,怀念逝去的人,这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也是集体行动。我们似乎都需要通过某种仪式承载感情。燃烧的火光里,想象亲人在另一个世界,也跟我们一样,有房住,有车开,有钱花。

不然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为逝去的人做点什么?

王芳的网店,之前有一款名为「落叶归根」的产品卖得火爆。订购的客户大多都来自江浙、福建地区。那里有人去了台湾,直到去世也没回来。定制的顾客希望这款产品里的纸飞机能够让亲人「落叶归根」。

类似的期待不局限于中国。冥币正在成为海外网红产品,一种新型元素,并给它起名为「ancestor money」(祖先钱)。外国人也像我们一样,点燃冥币,纪念爱的人离去。

情感连接这件事,中国正在影响全球。而蝴蝶效应那扇小小的翅膀,是从河北一个名为米北庄村的地方开始的。他们懂得人类的情感表达,更窥见其中的商机。这里曾是全国殡葬产业的中心,现在为加入全球化而努力。

一张冥币的漂洋过海,背后连接的却是一个产业的起伏,一个小镇的兴衰。

01

走进米北庄村,就迈入纸花的世界。

苹果手机、名牌化妆品套装、豪宅、豪车甚至轮船、飞机也不在话下,只不过这一切都是纸制品。现实生活所需的一切,都被复制到另一个世界。

米北庄村绵延1公里的街道,500多家商铺浩浩荡荡地铺开,陈列的都是祭祀用的纸花。除此之外,这些商家还是骨灰盒、收尸袋、寿衣等殡葬用品的批发商。

这里是殡葬产业的故乡。

作为米北庄村村民,80后赵明明不知道谁是村里第一个做纸花的人,但从他记事起就有专门的市集售卖殡葬用品。

经年累月的延续和发展,周围从事祭祀、殡葬用品的村庄,已经从最初的一个发展到12个,全世界90%的殡葬用品出自这里,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核心产业,带动几万从业人员。米北庄村还因此获得「中国殡葬第一村」的称号。

真正让米北庄村扬名天下的就是网络效应。2005年,村里通网,产品信息也传遍全国,「全国都知道这个地方有这个殡葬市场」。厚葬亲人,被认为是基本的孝道,这种心理成就了一门消费经济学。

清明节前夕,往往是村民最忙的时候,接收网上大量的订单,做客服、打包、发货,一天忙下来顾不得吃午饭。全国各地的二级批发商和零售商都会过来「抢货」,街道被物流大车堵得寸步难行。

殡葬产业利润丰厚,是当地村民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拿寿衣来讲,一套寿衣的批发价几百到千元不等。但从乡村到城市,渠道和物流的加码,最终能卖到三千元以上。一家小店,一天批发上百件,这是常态。

赵明明算过账,这门小生意比打工好。一年大概可以挣个5万元左右,房子和车子都有了,村里也不乏宝马和奔驰。空闲时候,开车去北京、天津游玩,成为村民们的一大爱好。

很多作坊都是赵明明这样的家族产业。他们从父辈手里接过店铺,也继承了手艺,到时再传给下一代。很多人从小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奠」。他们觉得这是能干一辈子的生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门能干一辈子的生意,突然有些不香了。

最直接的感受是,赚钱越来越难。所有生意都被放在网上,竞争让价格变得透明,殡葬业利润丰厚成为过去。村民经常为了一毛钱和客户说破嘴皮。最后还得让步,不然客人掉头就去了别家。

文明祭祖和移风易俗,提倡从「厚葬」到「礼葬」,冥币焚烧不是唯一表达情感的方式,甚至个别省份提出禁令。虽然西部或农村地区市场依然需求量大,但发达省市的单子越来越少。赵明明很担心哪天自己的生意就被「一刀切了」。没人敢保证,这是打不碎的铁饭碗。

村民们都在暗自揣测,殡葬用品这行未来的风口在哪里。

每个人都在猜测着,然后悄悄行动着。嘴上不说,内心焦灼。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摇摆和迷茫。

02

米北庄村向南约300公里,河北邢台平乡县河古庙镇,也是一个产业集群。只是两个村子的面貌和气息,截然不同。相比米北庄村的卡顿,河古庙镇完全顾不上迷茫。

河古庙镇有「自行车王国」之称,这个名号至今屹立不倒。

这样的能量多少令人有些意外。随着人们收入增长,生活方式的变化,即便在农村,代步工具至少也是电动车,自行车似乎早已经退出历史舞台。按理说,处境不会比冥币村好到哪里去。

事实是,这里的自行车和儿童车企业高达4000多家,年产量高达1.45亿辆,每年产值高达100亿元。

以河古庙镇为中心的这个北方平原产业带,成为继珠三角、长三角、天津之后的「第四大自行车产业集聚板块」。邢台在河北的经济体量占比本来不大,但因为这个特色产业的存在,却让当地也平添了几分底气。

「自行车王国」四季常青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成人自行车需求萎缩之后,河古庙镇将目光投向了童车市场。全镇光童车生产企业就有2000多家,年产5000多万辆,国内市场份额达到47%。

二是,河古庙镇很早把出口作为重要的渠道。这里每小时就有4万辆自行车被发往世界各地,承包了全球50%的自行车市场。就连大家熟悉的迪士尼乐园,使用的都是产自河古庙镇的童车。

最神奇的是,疫情的全球爆发,不但没有影响这里的生意,反而平添了一把旺火。

数据显示,在互联网平台上,每销售10辆童车,就有7辆出自平乡。平乡县自行车、童车产量占国际市场比率也高达50%。算下来,每小时有4万辆自行车、童车产品从平乡发往世界各地。

去年5月,欧洲各国逐步开始「解封」,但人们为了安全考虑,依然不敢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自行车、电动滑板车等代步工具成为出行新宠。中国某电商平台数据显示,2020年5月,西班牙自行车市场销售额同比上涨超22倍,英国、意大利也都上涨了4倍左右。

就这样,河古庙镇的村民赶上了全球化的红利,历史的机遇。国内外不同跨境电商平台销售渠道的成熟,成为他们天然的信息推销窗口。

自行车小镇成功转型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跨境物流问题的迎刃而解。放在过去,这恰恰是产地出海最大的障碍。

对河古庙镇的商家来说,如何选择靠谱的物流是一门学问。这决定着商品能否顺利出海,且有利可图。

河谷镇一家自行车厂的张老板回忆,几年前他刚打算做外贸生意的时候,跨境物流无从下手。走访调研后,他发现国际物流一般分为两类:一种是由UPS、FedEx、DHL等提供的50美元三至五日达,这个价格不低,如果货值不高,选择速度则意味着承担巨大的物流成本压力;另一种是邮政公司提供的3至5美元服务,价格倒是亲民,到货时间却无法把握,且受疫情影响,价格会有浮动。

跨境物流不比国内,价格要低,速度却要快。二者平衡,才能既赚钱,又提升购买体验,进而增加销售额,形成正向循环。实际上,因为跨境物流的距离和时间因素,国际物流发展水平发展参差不齐,产品和服务也千差万别。

就在张老板为物流问题发愁不已的时候,他偶然听三姨说起,儿子徐伟在菜鸟干物流,曾经帮着把不少义乌的小商品出口到欧美。张老板琢磨起来,厂里生产的自行车能交到这个叫菜鸟的公司手上吗?

经三姨儿子徐伟的介绍,菜鸟的业务员来电了解情况。几天后,这名业务员上门拜访,也摸清了自行车的产量、品类和功能等,还顺便给张老板普及了下跨境电商的知识。从如何网上开店、提交材料、到如何预约上门揽收、系统查看物流等细节,手把手教会。

也就是说,张老板只需要专注自行车的生产,打包、揽收、定舱位、跨境运输、当地清关,甚至到海外乡镇的最后一公里配送,后续所有的环节菜鸟都负责包圆。

张老板听完,第一感觉是真省心。除此之外,价格亲民却服务周到的国际物流最让他看重。从北方平原村镇到东南亚,最快也就三天,可能只要一斤猪肉的钱,相当于全球的「9块9包邮」。既有商业快递的体验,又只是普通快递的价格,物流成本低于市场30%,最重要的是220多个国家和地区都能送达。现在,张老板厂里生产的登山自行车,已经成为东南亚和欧洲的爆款产品。

此后,河谷镇涌现了无数个做自行车出口生意的张老板,借着中国跨境物流的东风,把中国自行车卖到到全球各地。在跨境业务的带动下,平乡县还成立了河北自行车研究院、中国自行车协会华北培训中心、自行车及零配件产业集群精密模具研发中心等,甚至当地承办自行车大赛,光生产基地至少带动就业1万人。

河古庙镇这个产业新样本,有复制的可能性吗?

03

米北庄村村民不是没有尝试转型。

2013年左右,就有村民将一次性的花圈改良成电子花圈,可以反复利用,售卖方式也变成了租赁。但由于祭奠讲究「烧不掉就带不走」。不能烧的电子花圈卖得并不好,再加上租赁的价格也低,有的村民就没有坚持下去。

还有商家转换思路,从白事转喜事,转型做婚庆用品,圣诞节用品。但是李佳有一个明显的感,喜事用品的质量要求更高,相比之下殡葬用品更粗糙,「马马虎虎也行」。

这些转型都是零星之火,并未形成燎原之势。核心问题在于,这不是米北庄村的优势所在,也不是所谓新的风口。

他们中的一些人想到了冥币出海。

一是,国外对冥币并非没有认识。早在2014年,一个讲解冥币的视频,在YouTube的播放量就超过10万。其中一个博主为了拍视频,专门研读很厚的资料,并从市场上淘来三种不同的冥币。她将冥币卷起放在酒杯里燃烧。边操作边介绍,「逝去的人会过来给你说谢谢,因为你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他们或许会保佑你工作顺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加入尊敬祖先的行列。」

这些博主燃烧的冥币种类多样,有的商家已经结合当地的国情,做了本土化创新。这些商家或许不知道美元的英文是什么,但知道在什么地方就要烧当地的纸钱。

二是,作为殡葬用品产地,米北庄村很早之前就接待过外国买家。现在通过网络,马来西亚、新加坡等东南亚华人聚集区,已经是冥币等祭奠用品的重要买家来源。毕竟大家有着相同的文化基础。

先有文化传播,再转入商业化操作正是产业形成的必要条件。

那些神秘学博主对商机的嗅觉是非常灵敏的。他们一边在短视频平台布道,一边大肆在家里囤货,将这些巨额纸币跟水晶、蜡烛、药草等一起挂在商店里。

李佳听说中国有些地方产的绢花是要卖往俄罗斯的,这给了她灵感。未来,她也准备将生意拓展到国外,「如果把货运到国外,还能挣点外汇,给国家带来一点经济收入。」在她的设想里,可以根据东南亚当地的一些风俗习惯,做一些定制产品。

最重要的是,可以避免价格战。亚马逊平台,八十张一打的冥币售价5.99元美金,折合人民币大约39,一张5毛钱,远超国内价格。对于深陷泥潭的村民来说,这样的价格无疑令人心动。

2015年,广东一家名为翊翔民俗文化股份有限公司申请新三板上市,被称之为「中国冥币第一股」。他们的产品几乎全部贡献海外,2014和2015年两年的出口销售占当期主营业务收入的100%。那时候,从业人员就知道,出海正是中国冥币大小企业利益最大化的思路之一。

不光冥币,近些年,中国古装剧的火爆和传播,还带火了一种玉石类的刮痧板。它在《甄嬛传》和《如懿传》里被称作玉轮,卖点就是天然、手动按摩、使用方便,深受海外用户追捧。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中国文化输出。

刮痧板、冥币、绢花等这类商品,货值本身不高,物流成本更是必须考虑的范畴。现在,米北庄村和附近的村子墙上,随处可见标语,「冥币出海运输找菜鸟,老外每年也烧不少」。

米北庄村的人或许能从这些经验里看到了全球化的曙光。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可能一辈子也没踏出国门,坐在家里却能从国外赚钱。

有时候我们觉得世界很大,只要双脚没有站立过,都算没有到达。有时候又觉得世界很小,此岸的一针一线,一张冥纸,乘着中国物流的东风,竟然也能轻松抵达彼岸。

注:受访者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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