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柘城:拿捏全球钻石命脉

五环外OUT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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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6日

钻石能永流传么?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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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五环外OUTSIDE,作者 | 马心溯,编辑 | 车卯卯

中国钻石,河南造。

你准备用什么来证明你的爱情?

人心的变化快过暮雨朝云,人类就千方百计寻找爱的“信物”。无用的钻石,就这样与爱情绑定在了一起。

这套逻辑玩得最炉火纯青的DR,把爱情的本质,以有形的代价外化了出来:爱是独占与排他,一旦爱上我,不能再有其他选择——“男士一生仅能定制一枚”,你用身份证号买的DR只能送我,今后再想给其他人送(变心),想都别想。

这样一来,真爱似乎就得到了保障。

直到有一天DR苦心经营的“真爱条约”,成为了粉丝盗用偶像身份证号意淫的工具。

从古至今,用人性做生意,果然绝不吃亏。只是现在,这门生意可能即将迎来反转时刻。

01 谁革了珠宝大亨的命

钻石,20世纪最成功的营销,把一个石头变成了全球的必需品。

在许多人印象里,钻石是稀有且珍贵的。上亿年的形成时间,使它几乎成了永恒的象征——特别是当它与爱情绑定时。

在十九世纪中期以前,钻石确实是比较稀少的宝石,通常只有在王室成员手中才能见到,钻石开采与贸易也主要集中在印度和巴西,利润高昂。

《叶卡捷琳娜二世肖像》(十八世纪),瑞典肖像画家罗斯林(A. Roslin,1718-1793) 作。画中可看到奢华的钻石饰品

1870年,南非钻石富矿的发现,第一次改变了这个行业。

敏锐的商人们都意识到,一旦南非的钻石大量涌入市场,钻石价格会因为洪水般的供给而断崖式下跌。必须想办法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戴比尔斯公司的创始人英国人塞西尔·罗兹看到了商机。在南非的钻石热潮中,他从原先只是出租水泵赚取租金,到后来开始逐步购入小块的钻石田,同时慢慢兼并竞争对手的产业。

没过几年,罗兹的公司就在当地达到了头号规模,垄断了南非所有钻石的开采与出口。

1888年,大家耳熟能详的戴比尔斯公司闪亮登场了。

为戴比尔斯公司选矿的工人们

戴比尔斯钻石暴利的第一招就是通过控制了产地,来控制供给,从而控制了价格,第二招就是为了让钻石卖得更好更长久,必须要讲一个让消费者信服的好故事,为产品赋予不一样的意义。

戴比尔斯下了血本在大众媒介中强化钻石与爱情的联系。电影里,英俊男主向佳人求婚时,手持钻戒、单膝跪地成为了标配。1953年玛丽莲·梦露主演的电影《绅士爱美人》中,她大肆表露自己对钻石的痴迷,该片的主题曲干脆就叫《钻石是女孩们最好的朋友》。

《绅士爱美人》剧照

进军国际市场时,戴比尔斯对日本人说,花“三个月薪水”为妻子买钻戒,才是真男人;对韩国人说,钻戒是身份和财富的代表;对中国人说,买钻戒,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保值投资。

90年代后,尽管俄罗斯、澳大利亚等国相继发现钻石矿,多个钻石巨头相继崛起,戴比尔斯虽不再处于垄断地位,仍以23%的市场份额,位居全球钻石供应商的第二把交椅。

钻石成为了全球万千女性与名流、权贵的心头好。百年来,作为一颗仅仅具备表面透明、高折射率两个特质的石头,钻石遭遇过莫桑钻的挑战,也收到过锆石的战书——前者的光芒甚至比钻石还闪耀,但它的地位始终没有被动摇。

而现在,钻石的另一个真正的敌人——人工培育钻石,则可能掀起改变行业的第二波浪潮。

培育钻石与天然钻石

培育钻石,是以人工方法模拟天然钻石的形成条件,在实验室中制造的产物。它不同于成分迥异与钻石的莫桑钻与锆石,在分子结构、物理性能、外观、品质等方面,都与天然钻石相差无几,但价格却只有天然钻石的几分之一,并且理论上可以无限量产。

而这股颠覆钻石的新势力,全球目前最大的操盘者,来自中国河南。

02 中国钻石,河南造

培育钻石并不是什么新技术。

作为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金刚石可以在诸多工业领域大展拳脚。国防军工、航空航天、半导体芯片、地质勘探、石油开采、冶金、电子工业……这些行业统统离不开金刚石这样的超硬材料。

用天然钻石的经济成本过于高昂,人们一直苦苦寻求金刚石的人工合成。在1950年代,美国GE公司就研制成功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金刚石。

工业用钻石

新中国成立后,工业发展需求旺盛,但当时国内并没有掌握金刚石的合成方法,只能依赖进口。不久,国际环境变化,中国遭到出口国的封锁,国内工业用金刚石几乎“断炊”。在核心技术方面受制于人,免不了隔三差五被人欺负,被欧美“卡脖子”,这个问题并不是到今天才出现的。中国只能自力更生,寻求突破。

“一五”期间,作为统管金属切削机床与工具的第一机械工业部第二机器工业管理局,于1958年开始筹建磨料磨具研究所。

在此之前,临近郑州的荥阳、巩义发现了大型铝矾土矿,原料供应极为便利,郑州已经先行成立了第二砂轮厂。

磨料磨具研究院则更为细分。在选址时,郑州凭借既有产业以及能源、交通优势,一举胜过天津、武汉,成为磨料磨具磨削研究所的最终选择,后来大家简称其为 “三磨所”。

1960年10月,三磨所迎来了一个重大课题:攻克人造金刚石技术难题,项目代号“121”。

昔日三磨所工作人员的合影

三年后,在首台国产两面顶压机高温高压的炉膛内,合成棒中终于出现了闪闪发亮的晶体——三磨所成功研制出中国第一颗人造金刚石。

胜利的势头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第二年,三磨所自主研制成功一台铰链式六面顶压机,当年的产量就达到10000克拉。随后的30年间,这台机器共合成金刚石约150万次,中国合成金刚石产量迅速跃上百万克拉级别,郑州也奠定了自己在超硬合成材料领域的产业积淀与地位。

三磨所像一株生命树,开枝散叶。许多后来业内叱咤风云的大佬,或者从这里走出,或者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1980年,三磨所工程师、聚晶金刚石专家、商丘柘城县人冯金章,响应集体号召,带着三磨所的钻石培育技术,回到了老家。柘城县第一家金刚石厂不久后落成,他给它取名邵园金刚石厂。

这家厂子培养了柘城第一批通晓金刚石合成技术与配方的骨干。没过几年,邵园厂改制,一部分技术人员被分配到其他的国营厂,还有一些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开起了家庭小作坊。

有个叫邵大勇的工人,也拉上了几个同事,开始单干,从金刚石微粉生意。到精深技术方向邵大勇的生意越做越大。2002年,他成立了河南新源超硬材料有限公司,四年后产值就突破了1亿元,成为柘城县的金刚石行业的老大哥。

邵大勇是自带技术再创业,和他同期进入金刚石行业的乔金岭则是半路出家。

乔金岭是农民出身,他从一名勤恳的瓦匠做起,用尽所有积蓄开办砖瓦厂,凭借用心经营成功转型为化工厂,踏出了创业的第一步。

1985年,21岁的乔金岭创建黄河磨具厂,远赴日本引进先进技术,进军人造金刚石领域。得益于他独到的眼光与新技术的加持,投产当年,黄河磨具厂就生产出了高质量的成品金刚石,并实现盈利120万元。

随后几年,工厂的产值陆续破千万、破亿。1998年,黄河磨具厂改组为黄河集团,在上海证交所上市,股票名称“黄河旋风”,成为河南首家上市的民营企业。

黄河旋风外景

曾经的熟练工,半路出家的农民子弟,都在金刚石行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成功。

2000年,邵家的二代成长起来。邵大勇的儿子邵增明大学毕业,开始在父亲的公司里锻炼。5年后,邵增明开始尝试独立创业。2021年11月9日,他带着自己的公司“力量钻石”在深交所上市,引爆创业板。

力量钻石厂房内景

凭借历史的机遇,以及几代人不懈的努力,英雄汇集,河南形成了成熟的金刚石产业集群。

如今的柘城县,金刚石年产量25亿克拉,金刚石制品年产值达153.25亿元,金刚石微粉产量和出口量分别占全国市场份额的70%和50%,大颗粒金刚石单晶产量占全国的60%,是国家超硬材料及制品高新技术产业化基地,被誉为“中国钻石之都”。

03 培育钻石行不行

尽管金刚石早已实现人工量产,但首饰级培育钻石在珠宝行业的风口,近几年才开始显现。

首先,大环境因素下天然钻石的产量逐年下降。全球天然钻石毛坯产量在2017年达到1.52亿克拉峰值,随后的几年,每年产量下降约 5%。

同时,受新冠疫情冲击,2020年全球毛坯钻石产量更是下降20%,天然钻石的整个价值链收入也下降了15%。

截至2019年,全球钻石总储量约为11亿克拉。听起来很多 ,但天然钻石中能达到宝石级的产品却非常稀有,仅占全球钻石产量的约20%,余下的只能用于工业。

简单说,在未来可见的较短时间内,天然钻石或许将面临资源枯竭的命运。

从高空俯瞰钻石矿

反观培育钻石,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2017-2019年全球培育钻石产量由144万克拉攀升至700万克拉,复合增速超过 120%,占钻石总产能的比例由2%提升至6%。也就是说,作为“少数派”的培育钻石,慢慢开启了逆袭的步伐。

与此同时,培育钻石的价格竞争力也越来越强,受益于技术进步,培育钻石的零售/批发价格由2016年天然钻石的80%/70%,大幅降低到2020年的35%/20%。

你能分清谁是天然钻石,谁是培育钻石吗?

我和你品质一样,但我的价格只有你的三分之一,你说我们俩谁更有前途?

对于珠宝商来说,强调天然钻石亿万年天成的时间价值与不可复制性,拒绝使用培育钻石,一直是维持产品壁垒的主要方式。

然而在2018年5月,曾经的天然钻石巨头戴比尔斯宣布创立Lightbox品牌,售卖培育钻石珠宝产品,这一举动颇有些向挑战者妥协的意味——在此之前,美国的Diamond Foundry早已在市场上纵横多时。竞争对手的强势,终于让老大哥也坐不住了。

培育钻石品牌Lightbox产品

两个月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在钻石的定义中删去了“天然”相关的表述,正式将培育钻石纳入钻石行列。世界主流的三大钻石评级机构GIA、IGI和HRD Antwerp也陆续推出与天然钻石相似的培育钻石分级体系,为培育钻石提供权威认证。例如,GIA的4C评级标准同样适用于培育钻石,只是在最后出具证书时会特别标明培育产品。

除了权威正名,消费者观念的变化,也为需求端带来转折。根据贝恩咨询的数据,2020年消费者购买钻石排名靠前的理由有婚庆用途、礼品赠送、犒赏自己、家庭庆祝等。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犒赏自己”已经成为消费者购买钻石的首要原因(中国46%,美国29%),非婚庆用途的钻石市场正在高速成长。

各国消费者购买钻石理由

这届年轻人,买钻石的时候也更有社会责任感。数据显示,美国、中国、印度分别有58%、76%、72%千禧一代及Z世代年轻消费者,在购买钻石时考虑产品的可持续性。

什么是可持续性?就是说这颗钻石是以清白、环保、低碳的方式来到消费者面前的。

以往天然钻石的开采,常常引发南非国家间的战争与争夺,许多无辜者在冲突中丧生,那时候钻石也被称为“血钻”,小李子2006年就演过一部同名电影。与此同时,钻石矿工们的工作环境也十分简陋艰苦,开采钻石还可能产生大量排放与污染,对环境非常不友好。

正在淘洗、拣选钻石的非洲矿工

相比于天然钻石,培育钻石显然要“干净”得多。只要有钱有技术,谁都可以投资办厂,大家不需要再端着枪抢地盘。工厂工人们的工作环境,毫无疑问比矿工要好很多。并且,工厂生产最多就是耗电量大一些,环境效益是明显优于钻石开采的。

从全球市场增长来看,培育钻石的前景也是前所未有的广阔。2009-2019年期间,全球钻石珠宝销售额年均复合增长率为 2.94%,钻石销量一直在增长。

美国、中国、日本是全球前三大钻石消费国,其中培育钻石市场最为成熟的是美国。

中国培育钻石市场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与美国相比,中国消费者对培育钻石的认知和接受度都还有差距,但这也意味着未来培育钻石会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价格昂贵、货品稀缺的高端市场,或许依然会被天然钻石占据,但中低端的时尚、消费型市场,则很有可能成为培育钻石的蓝海。

目前的培育钻石行业,有两种主流的制造方法,一种是模拟天然钻石形成条件的高温高压法(HPHT),另一种是在高温低压环境下,使含碳气体中的碳原子沉积结晶的化学气相沉积法(CVD)。HPHT法的钻石结晶在1-5克拉之间,生长速度快、颜色好,相比于培育周期长、颜色不易控制的CVD法,具有更显著的综合效益优势。

HPHT技术的世界重镇在中国

而HPHT法培育钻石的世界重镇,就在中国河南。

2020年,中国宝石级培育钻石产量达到300万克拉,占全球约41%的市场份额,其中九成以上都是以HPHT法生产,基本全部出自河南各大金刚石企业。

中国自主研发的六面顶压机处于世界领先水平,而拥有完备产业链,同时具备大量经验丰富的研发人才和熟练产业工人的河南,必然会在培育钻石领域爆发更大的力量。

04 谁能恒久远?

1947年,一个广告鬼才为戴比尔斯写了一句百万文案:A Diamond is Forever,这成为钻石风靡全球的精神图腾。

1988年,戴比尔斯野心勃勃进军中国市场,誓要替换掉中国传统婚嫁信物金银玉石。戴比尔斯遇到了后来的广告界天王,当时刚刚初出茅庐的劳双恩,他把那句广告词翻译为:“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经过几十年的宣传,中国人也重新完成了关于爱情的信仰再教育。

如今,中国河南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通过自主培育左右着钻石的全球动向,中国人关于爱情的信仰是否又要再次被改造?除了热恋中的红尘男女,关注河南,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晓答案。

恒久远的不是钻石,而是时代永不停歇、一直前进的技术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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