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印终成贾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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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日

底色相同:赌徒和独裁者。

文 | 字母榜,作者 | 黄茜琳,编辑 | 王靖

许家印又失去了一根救命稻草。

近日,合生创展以200.4亿港元对恒大物业的收购在最后叫停。原因是合生在做尽调时,发现恒大部分楼盘已经被一次性收走未来20年的物业管理费,并打了三折。如果继续收购,意味着合生接下来的二十年都得为这部分业主白忙活。

这一幕似曾相识。五年前,危机爆发的前一个月,乐视曾推出50年超级影视会员,定价24999元。

前有贾跃亭的50年超级影视会员,现有许家印的20年物业管理费,这不是什么潮流玩法,电影《让子弹飞》里早出现过,刚上任的张麻子把账本一翻,发现鹅城的税收已经被收到了90年后。

一样的剧情不断上演,本质还是缺钱。乐视50年会员推出的两个月后,贾跃亭绷不住发了一封信,披露了乐视面临的危机。2021年年末的恒大也焦头烂额,多地供应商的商票逾期、项目停摆、多笔债券需要结清。

就在不久前,拿许家印和贾跃亭相提并论,对前者不啻侮辱,然而,这次爆出的恒大20年物业费像一瓶卸妆水,泼在许家印脸上,油彩褪尽,那张脸居然像极了贾跃亭。

01

许家印和贾跃亭几年前就有过交集,2018年,恒大健康投资FF,拉了在悬崖边上的贾跃亭一把。

时间拨回到2015年前后,中国新能源汽车可观的前景规模,尚未设限的行业藩篱,加上政策利好,迅速吸引了大批嗅到商机的企业入局。

到了2018年,恒大销售额下滑,万科高喊“活下去”,不少地产企业纷纷提出多元化布局,万达、宝能等企业转身跳入造车大潮。这样的情形下,许家印哪愿甘为人后,开始造车。

一开始,许老板想捡个现成的,跑到美国贾跃亭由此进入许老板的视野之中。

2017年,贾跃亭辞任乐视董事长,丢下一堆烂摊子到美国造车,FF濒临破产边缘。同年,恒大集团在《财富》世界五百强名单里位列122名,意气风发的许家印以2900亿身家跻身中国首富,时常系着爱马仕皮带,笑呵呵地出席各个重要场合。

贾跃亭

一个缺钱,一个有钱,两条平行线于2018年因造车相交。

这年6月,恒大健康向外公布,以67.46亿港元收购投资FF的香港时颖公司,接下来的三年内将投资FF20亿美元,分三次支付。次日,恒大健康股价涨了8.46%。

恒大第一年给的8亿美元救命钱,解了贾跃亭的燃眉之急,之前FF欠的一屁股工程款如数还清,也有筹码高薪从特斯拉、通用汽车挖人。

正当外界都以为两人能携手大干一场时,贾跃突然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发起仲裁,要求解除和恒大的所有协议。这时离许家印在洛杉矶FF总部视察时的相谈甚欢,仅过去三个月。

贾跃亭给的理由是恒大过度干涉FF的管理,用地产行业那一套管理FF,随意拖欠员工工资,且工资过度依赖业绩考核,影响员工的创造性。最让贾跃亭意难平的是,他被恒大要求辞去CEO一职。而他在融资谈判时只提了一个要求——绝不能让出公司控制权。

许家印跟贾跃亭有一场对赌:FF无法在2019年第一季度顺利交付第一批车,贾跃亭就会丧失公司的控制权。但现在,期限未至,FF频频表示“离量产车交付仅剩一步之遥”,恒大却动了贾跃亭的底线。

恒大则回应,“恒大无法知悉FF财务状况”,不清楚贾跃亭到底把8亿美元用在哪里,因此没有提前支付的义务。

在双方一系列罗生门式的来回纠缠后,这场仅维持了140天的合作终止,结果差强人意:贾跃亭的8亿美金不用归还,恒大健康从宣布合作后,股价涨幅高达202%,暴涨的市值超过投入FF的12倍。

很快,贾跃亭又传出获得EVAIO投资的9亿美元和沙特主权基金投资的10亿美元。许家印也斥9.3亿美元收购电动汽车公司NEVS的51%股权,还将恒大健康改成恒大汽车,宣布进军新能源汽车领域。

2019年年底的一场活动里,许家印的“买买买!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成了恒大的行动方针,许家印把能买的技术和企业都买了,买不到的就注资合作,没什么是钱做不到的。

许家印

两条线又回到最初不相交的状态,只是多了一重竞争对手的身份。许家印在内地疯狂撒钱,贾跃亭在大洋彼岸用别人的钱埋头造车,背水一战,不知道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

02

某种程度上说,贾跃亭和许家印都是技法高超的赌徒。

2005年前后,乐视成立没多久,贾跃亭隐约感知到,国家保护版权是必然。于是,在很多视频网站还在用盗版时,乐视用几百块钱一集影视的白菜价购入了大量正版版权。

赚了钱的版权人不理解,“贾跃亭是不是傻?买这有什么用?”投资人也不看好,贾跃亭不得不裁掉半数员工缩减开支。事实证明,贾跃亭赌对了。

四年后,打击盗版之风吹起,视频网站版权大站一触即发,乐视一边起诉那些侵权网站,一边坐等其他电视台、版权分销商上门。乐视光是2011年版权分销收入就达3.56亿,占总营收59%,同时期的优酷土豆、爱奇艺还在亏损时,乐视已经宣布盈利。这也让贾跃亭在视频领域站稳脚跟。

许家印的发家史也从一场赌注开始。恒大第一块拿地目标不被看好,一块周围都是工厂的土地看起来有什么开发价值?

但许家印恰恰觉得,因为不被看好,一旦成功,撬动的才不只是土地和楼盘。

这块位于广州农药厂的土地11万平方米,土地出让金1亿。但许家印实际上兜里根本没钱,他一边与农药厂的人谈判,商定第一期只交500万,剩下的分期;另一边,许家印凭着此前的人脉关系,贷了银行600万。

交完土地出让金,恒大还剩100万,许家印一分钱没出,反而多了一百万流动资金。之后,许家印凭借强大的执行力和严格的管理风格,让恒大的首个楼盘把征地、报建、动工、竣工、售罄、入住都压缩在一年内完成,回笼资金八千多万,业界轰动。

这场杠杆游戏赢得漂亮,许家印尝到甜头后,用这笔钱继续撬动更多财富和名声。胡润评价他:“许家印是个很会走钢丝的人,他能一直在债务和业务增长之间找到平衡。”

赌性大,这是许家印和贾跃亭最大的共同点。所谓的多元化也是一场豪赌,乐视通过质押贷款、融资,甚至不惜财务造假,短短三年绘出了乐视帝国雏形,为的是有更多筹码做大市值,但真正把这些子生态拿出来赛马,没几个能打。

乐视手机面临苹果、小米、华为的围剿;乐视电视每年以超过60%的速度亏损;对乐视汽车来说,国内有蔚小理,国外有特斯拉,贾跃亭很自信:“我不懂汽车,所以我造出的车一定是最具创新性的”。而直到今年FF在纳斯达克上市时仍没实现量产。

恒大亦是频频赌输。想用别的版图反哺恒大,结果恒大冰泉2年亏了39亿,最后18亿卖掉,恒大汽车还没量产,就烧掉了474亿。烧到最后,钱已经变成单纯的数字滚动,2020年,恒大有息负债高达8700亿,等于去年国家财政收入的二十分之一。

无序扩张的结果有多灾难,海航演示过。海航除了避孕套,其他的行业几乎无所不包,旗下公司一度超过1500家,遭遇流动性危机后,海航老板陈峰被采取强制措施,万亿集团海航破产。28年一场空,还留下一堆烂摊子。

早年孙宏斌也是赌徒,他的顺驰凭借高周转打法在地产行业迅速崛起,后来顺驰遭遇危机,不得不贱卖给香港的路劲基建。命运帮孙宏斌刹了一把车,让他在再创业时心有缰绳。后来,摔过跟头的孙宏斌谨慎了许多,在贾跃亭舍不得砍掉无用的子生态时,他气得大骂:“还一个都不能少?你能做好一个就牛逼了!”

王石给万科定了一条铁律:超过25%的利润不做,这源于王石早年的经商经验,他做的进口录像机利润高达200%,吸引不少人一拥而上,价格一轮轮炒高,最后没人愿意买单,大批企业死于这场击鼓传花。从那以后,王石开始警惕暴利。

命运不会总是眷顾,许家印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创办恒大这一路来都太过顺利,危难一一化解,结果越赌越大,直到恒大物业要出售时,还觉得被趁火打劫,几次不愿放弃最后一点侥幸。

03

贾跃亭和许家印都是一流的商人,敬业、执着、善于交际并且敏锐,但两人在各自权力所及,也是真正的独裁者。

许家印创业几十年来经常凌晨一点下班,在客厅沙发躺三四个小时又去上班,在他的推动下,恒大的执行力惊人,比如投资人蓬钢上午才建议办一个活动,恒大当天就做好活动策划,第三天活动完成。贾跃亭在FF时也是,白天工作十小时,晚上还在开视频会议。

在人际上,他们长袖善舞。许家印从离开带他的老板黎志强另立山头后,每年都会去探望,态度毕恭毕敬。一众好友如刘銮雄、张近东也与许家印交情匪浅,后续帮了许家印不少大忙。贾跃亭在2016年时直接打了一个亿给罗永浩救急,没做任何质押,多年后罗永浩还一直挂怀。

贾跃亭押注的视频版权、新能源汽车一一印证了他的敏锐,许家印在房地产萌芽时也嗅到了时代的机遇,他们都是在命运的骰子落桌时,能听到里头骰子点数的人,前瞻的眼光让他们更早看到机会,与普通人拉开差距;剑走偏锋的魄力让他们无本万利,比寻常企业家更快登顶。

25年来,许家印几乎见证了房地产的每一个重要节点,踩着时代的梯子扶摇直上,贾跃亭也在互联网吹来的东风下创造过乐视奇迹,当过创业板首富。也正因此,他们循着往日的成功路径不断复制,以为自己总能做对每一个关键决策。

乐视每周一总裁会,副总级别以上的二十多个都必须参加贾跃亭一旦令下,任何人都不许反对和拖延。在恒大,许家印是绝对的独裁者,每个恒大员工都被要求学习他的讲话精神、企业文化和司歌,有专门的考试。员工没在电话响起的三声内接起,就罚款两万元;有人在会议上睡着,当场开除......

但过度相信自己的判断未必是好事。

任正非在2年前的一次采访中说过:“华为有三个最高领袖,决策必须经过两个人以上的同意,经过常务董事会举手表决,再提交董事会表决,这个决策过程是慢的。”虽然华为这套机制效率比不上许家印的一人拍板,立即执行,但决策失误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这对许家印来说并不现实。2016年恒大职工篮球赛,许家印领衔的高管队45:44险胜员工队,58岁的许家印在球场上狂砍30分荣膺MVP,眼看着许家印在球场上闲庭信步,在场的员工连伸手阻挡都不敢,更别说在决策上加以讨论。

更高明的企业家知进退。雷军、任正非、王石他们固然有其狂飙突进的一面,但是他们心里装着刹车,清楚什么时候该慢下来,什么时候需要断尾求生,什么时候该兼听则明。而恒大和往日的乐视一样,像一艘没有制动的巨型邮轮,即使有,他们也绝不会允许使用。

2019年,许家印回到太康老家,给村里的1000多户村民共发了三百多万,捐款6.5亿用于家乡的公益事业,慷慨为村民所称道,但那时的他大概没有想过,短短三年,恒大竟落得需要透支未来20年物业费的境地。

时光流转不过数年,昔日的乐视帝国成了反面教材,贾跃亭出逃美国,恒大四面楚歌,控制欲极强的许家印主动卸任,在致员工信里第一次用“至暗时刻”这种词。

可见赌徒从来都不是靠技术胜利,靠的是运气加持,是时代的东风,也是命运,而这恰好正是人类无力扭转的东西。

之前乐视暴雷,贾跃亭拍拍屁股跑到了美国,现在恒大的至暗时刻来临,不知道命运会将许家印放到哪里。

参考资料:

  • 《狂奔的许家印》,何加盐
  • 《恒”大“者,许家印》,中欧商业评论
  • 《许家印》,邱处机
  • 《不要和贾跃亭说话》盖饭娱乐
  • 《棘轮魔咒:帝国兴亡与企业盛衰》,秦朔朋友圈
  • 《恒大公告里没说的话》,壹地产
  • 《2018年全球新能源汽车现状及竞争格局分析》,前瞻研究院
  • 《贾跃亭与许家印的140天:从甜蜜牵手到对簿公堂,谁是最后的赢家?》财经天下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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