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红审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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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11.28

郭言郭语,耗子尾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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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网红审丑史

00:00 17:29

文丨沸点Point,作者丨刘东峰,编辑丨杨真心

中国自古以来不缺乏审丑对象。从《山海经》到《西游记》,里面充斥着各种丑陋怪物的描写,他们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

但可能古人无法想象,进入网络时代后,审丑成为一种时代的审美,引发了全民狂欢。

最近的热点人物马保国将这一狂欢带向了高潮。但与其说这次狂欢是一次高潮,不如说是一场闹剧。

马保国最初在2017年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此前,江湖上流传的大多是他的传说。2017年6月,马保国与MMA格斗士徐晓东进行约战,但他在20秒内就被打倒。随后他战胜英国格斗士彼得·欧文的视频遭到当事人打脸。随后马保国再次约战徐晓东,但很快被警方叫停。

在马保国第一次约战徐晓东后,有知乎网友提问:“马保国能打赢一个30岁普通人吗?”有人回复道:“敢打马保国,得是王思聪”。

三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再次走红网络。2020年7月,B站知名UP主伊丽莎白鼠制作了名为《武 林 高 手》的鬼畜,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从此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这就是武德的力量。在短短数周内马保国成功在B站鬼畜明星榜完成了屠榜。根据网易数读数据,在 B 站马保国 99 部 50 万级播放量的鬼畜视频中,有 83 部集中于 10 月 15 日到 11 月 15 日,占比 83.8% 。而蔡徐坤周杰伦等人需要一年才能达到这样的成绩。伊丽莎白鼠的鬼畜在B站更拥有高达1800万的播放量。

与之而来的是不断破圈的关门弟子。此刻受马保国影响的已不再仅限于武馆里的年轻人,如今各种各样的“耗子尾汁”在每个角落层出不穷。马保国说过的每句话都成了“网络圣经”,几乎每个年轻人都能朗朗上口。马保国终于如他所愿彻底出名了,这次出名用了三年。

马保国已不仅仅是武术大师,还成为了演员和鬼畜明星。如今每个人都可以将他作为消遣,马保国也对此不亦乐乎。

马保国前就有一批又一批的网红如同走马灯一般站在聚光灯下任人观看。从初生代的芙蓉姐姐到如今的郭老师和马保国,网民的态度从最初的嘲笑讽刺逐渐包容,如今却成了纵容。

从芙蓉姐姐到凤姐:审丑的萌芽

审丑型的网红大多长相平平,身后没有任何关系网予以支撑。他们往往依靠出格的举动以偶然的机会引得众人注目。外界消遣他们的出丑,而他们往往要抓住这个机会去改命。这看起来是一条改命的捷径,走这条路的第一人是芙蓉姐姐。

芙蓉姐姐在互联网刚刚兴起时抢了这波红利让自己走红。芙蓉姐姐原名史恒侠,出生在一个陕西小城的普通职工家里。在被一所普通学校录取后,史恒侠选择复读。但造化弄人,一场意外的车祸使史恒侠无缘高考。史恒侠被迫重返之前的学校,毕业后准备考研,并将目标瞄向清华北大。

史恒侠随后连续三年考研失败,但与这两所学校结下了奇妙缘分。2002年9月,史恒侠在刚买下考研资料后就迫不及待地在北大未名BBS考研版上发表《北大,你是我前世最深最美的痛!》,随即引发了轰动。后来史恒侠凭借S型照片在水木清华BBS上走红,随后开始破圈走红到了猫扑、天涯。

史恒侠的S型照片、奇葩言论使其从来不缺新闻热度。她也因此成为了低俗的代名词。网友特意写了《芙蓉姐夫》这首歌,直接用“老婆体形像猪,也有男人追逐”这样的歌词对其进行恶搞。但史恒侠在别人还在黑她的时候却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她引用李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打造自己的IP,参加各类演出在大众面前出镜。2008年有消息称其出场费高达15万。后来史恒侠在接受采访时说道:“钱很多,我又只会一张一张地数,太慢了,后来朋友们就让我一定要学会像银行里面那样数钱。”
△媒体报道,如今43岁的芙蓉姐姐,如今身价已过亿

媒体报道,如今43岁的芙蓉姐姐,如今身价已过亿

如今史恒侠早已淡出人们视野,其身价早已过亿,容貌也发生了变化。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获得了足够多的红利,也影响了之后的人。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史恒侠通过网红这一捷径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凤姐同是那批人之一,然而淡出公众视野的凤姐目前处境显得有些狼狈。

2020年10月,消失已久的凤姐在自己的直播中坦露了自己的美国生活,“美国梦其实不好做的,有时候可能连狗都不如。”凤姐赴美后未能如愿嫁给奥巴马。找工作四处碰壁后选择了一家美甲店打工。在股市亏了二十多万的积蓄后,又成为P2P暴雷的第一批受害者。

罗玉凤与史恒侠使用相似的方式走入大众视野的,但与芙蓉姐姐连续三年横霸百度搜索榜冠军相比,罗玉凤更像是昙花一现。

2009年,罗玉凤在猫扑上发了一张名为《我想找个北大清华男结婚》的帖子,并在帖子里爆出了自己的征婚条件:北大清华硕士、经济学专业、有国际视野、身高1米76至1米83、无生育历史、东部沿海户籍、年龄25至28岁。随后罗玉凤的真容被曝光后更是引起了一片哗然。

9岁博览群书,通读《知音》和《故事会》,智商达到人类巅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罗玉凤在自己有了热度后趁热打铁继续炒作自己。在《中国达人秀》无视评委铃声,用走音和破音两大技巧唱完了《爱情买卖》。和芙蓉姐姐一样,普罗大众同样无法接受罗玉凤,但对其进行恶搞的热情不减。

《中国达人秀》比赛结束后罗玉凤被场下观众扔了鸡蛋。周立波在其《壹周立波秀》中夸张地模仿凤姐,引起了哄堂大笑。连她的母亲在接受采访时都怀疑自己的女儿精神出了一些问题,希望她不要再出去丢人。罗玉凤被亲戚拉黑,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但罗玉凤通过这条捷径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从小见到阶级分化,被母亲灌输“你要认命”,罗玉凤选择了逃离。从穷苦的家乡来到寸土寸金的上海后,出丑是她立足的唯一方式。正如她后来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说道:“阶级决定人生。如果当初没有上电视,我只会拿上父母的锄头继续做农民。”

从芙蓉姐姐到凤姐恐怕是审丑型网红最艰难的时刻,舆论环境难以包容他们。凤姐之后,中国的审丑型网红进入了一段沉匿期。期间出现的犀利哥等网红,也未能如芙蓉姐姐和凤姐般拥有持久影响力。

从giao哥到郭老师:审丑的破圈

凤姐之后审丑型网红再次涌现时,中国的互联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互联网用户开始下沉,越来越多的三线以下城市用户开始接触互联网。根据TalkingData数据,2016年三线城市网民占比53.2%,远超一线城市的16.8%及二线城市的30%。2017年这一数据变成了62.9%。

在网民开始下沉的同时,各路短视频开始出现。2016年抖音、梨视频上线,腾讯与今日头条公布了短视频10亿补贴计划。由于低门槛及高回报,短视频平台成为了曾一度被互联网文化抛弃的小镇青年的表达出口。网络上涌现出大批用料过猛的短视频。

B站鬼畜成为了网络审丑的推动器,审丑开始不断破圈。审丑此时也有了新的名词:“土味”。

giao哥则是这一批网红的先行者。giao哥原名展亚鹏,出生于许昌市鄢陵县陶城镇,从出生背景来说他是一个典型的小镇青年。短寸头、小眼睛、身材略显肥胖,整个人看起来邋里邋遢。从外观看,giao哥更是村里最不入流的那位。

打开他的早期作品则是各种装疯卖傻。他利用打耳光、“giao giao”地嘶吼博取人们的眼球。此外,他撅起自己的胡子拉碴的嘴在镜头前进行“啵啵”三连击。但这种毫无营养和内涵视频甚至令人作呕的片段被营销号土味老爹挖掘,并做成了合辑搬运到了微博上。

与芙蓉姐姐、凤姐的一枝独秀不同,在网络上有着数千万giao哥。从大胃王、装疯卖傻到正道之光,他们用各种方式进行审丑式的表演。尽管giao哥被网友骂作“低俗”及“令人作呕”,但不妨碍他的走红。giao哥通过“giao giao”走红后,开始冲击Rap领域,参加《中国新说唱》的海选为自己增加名气。

在专业的Rapper看来,giao的花拳绣腿无非小打小闹。但从另一方面看来,giao哥成为了Rap的无冕之王。在知乎有一个1600多赞的评价:“giao哥吸粉的关键在于:如今嘻哈圈充满了太多潮牌大金链子,观众们对这种表面叛逆不羁,实则拜金主义的现象厌恶透顶。与之相比,穿着鸿星尔克,留着圆寸头,在田野里瞎吼的,自娱自乐的giao哥更接近嘻哈音乐的内核。”

giao哥之后出现了药水哥、面筋哥等网红,他们也通过装疯卖傻吸引流量。他们在招致反感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些认可,收获了一批又一批的粉丝。有趣的是,这批粉丝大多是来自一二线城市的职场社畜。社畜在观看他们的表演时可以产生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可以缓解焦虑。但整个社会此时审丑型网红仍是俯视的高姿态。

朝阳冬泳怪鸽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局面,一批审丑型网红逐渐得到了社会的认可。

朝阳冬泳怪鸽原名黄春生,本身多才多艺。曾经在学校担任毛笔字和体育课老师,其板书受到了学生的赞扬。从学校离开后,他还做主持人,并参加各类比赛。但由于照顾年迈的父亲及智力有障碍的弟弟,黄春生一直处于家徒四壁的窘况。

2019年1月8日,他在快手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视频。在这条视频中他光着膀子踩在冰面上喊道,“吃下平常人吃不了的苦,享受平常人享不了的福,没毛病啊,干就好了!”随后他开始了自己的冬泳。刚步入短视频的他只会模仿前人的视频,发布猎奇向的内容。此刻的他同giao哥一样得到的更多的是各种谩骂与讽刺。

2019年5月20日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他的视频被搬到B站后迅速得到了反应。“无论我们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消除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坚持才是胜利。加油,奥利给!”这句话爆红。B站上出现了大量鬼畜同时,黄春生收获了大量的铁粉。一批又一批的人去其直播间对其打赏,资助他的家人。

此刻,转变的不仅是网友对黄春生的态度,还有社会对待审丑的方式。“奥利给”走红后两个月,网络上出现了一个名为《存在即完美》的短片,该短片混剪了160多个快手视频,展示了各种小人物努力而又向上的生活状态。该视频一经播出,单日转发量破10万。共青团中央随后进行了转发。

2020年黄春生出演了快手宣传片《看见》,他在片中喊出了:“加油,奥利给!你比想象中,更美好!”黄春生不断破圈,奥利给成为了代名词。在不讲武德的2020年,奥利给精神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迷人的郭老师在2020年破圈了,与冬泳怪鸽等前辈相比,她的影响力又突破了一个次元。

郭老师来自河北沧州,26岁的她长着56岁的面孔,她的走红方式与giao等人别无两样,利用放屁、打嗝、喷鼻涕、抠脚、尖叫各种丑态吸引粉丝。

她还自成体系创作了郭语。从“集美”、“无中生有、暗度陈仓”到“耶斯莫拉”,尽管这种体系被外界称为小脑萎缩,但吸引了包括沈腾在内诸多人模仿。郭语之外,郭老师还利用各种荒诞的故事丰富自己的形象。比如沧州第一女首富、吃小孩、达令的爱情故事。

郭老师产生的亚文化远超于前辈,已不局限于各种鬼畜。在她的背后藏着隐秘而又伟大的郭门子弟。而郭门子弟则是以通过模仿郭老师而走红的一群衍生型网红,这些人的IP定位与郭老师相似,将郭语文化发扬光大。

章鱼妹被誉为郭老师的大弟子,她在言语和神态上将郭老师模仿的淋漓尽致。章鱼妹在上海有一家河豚鱼店,收割了一把郭老师流量红利。她将自己的形象打造成“蟑螂妹”,利用郭语及郭老师各种动作表情招待客人。吸引了一批批的顾客前来打卡。 

郭老师衍生章鱼妹这一现象更能看出审丑文化下的流量焦虑。审丑文化的本质推动力来自草根想要爆红的思想。爆红对于她们来说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他们可以为了爆红不择手段。

郭老师出身于农村,坊间流传她在2017年和男朋友做生意赔了十多万。亲戚又在此刻落井下石,拆了她家的彩钢房。人生谷底的她连一千块都掏不出。她在最初努力将自己打包成美妆博主,但是她真的懂美妆或者想要传播美妆技能么?最后只有无下限的出丑最能适合她。

尽管章鱼妹条件比郭老师好很多,在成为郭门子弟前就是40万粉丝的微博博主,在上海拥有12家餐厅。此前她曾经参加《明日之子》,为了走红不断刷票。但到头来真正则是模仿郭老师给予了更高的热度。

当下娱乐圈明星审美单一,与明星鲜肉等用资本包装的顶级名流相比人们倾向于带有反差的土味博主。人们对审丑型网红态度趋于包容和认同。

马保国:审丑的转折

直到如今,马保国的出现则是网络审丑的一场转折,他要比之前所有的人更擅长利用网络流量。他不仅仅衍生出了亚文化,而且借助这波亚文化打造自己全新IP,为自己洗白。

2017年之后,马保国武术大师的外衣被撕开并原形毕露。网友们发现了他之前将各种滥竽充数花拳绣腿代替着传统武术的攻防战术,各种污蔑及“以和为贵”成为其逃避的借口,假打的招数一度成为其炫耀的资本。

随着马保国在B站、抖音的不断走红,人们不再关注之前他的骗子招数及对武术文化的扭曲,甚至开始怀疑这样对69岁的老人做这样的事情,这好吗?2020年11月11日,耗子尾汁被注册商标,马保国在采访时回应道:“只要对年轻人有所启发教育,注册就注册吧!”此刻的马保国是一个慈祥而又大度的长者,关爱年轻人的发展。

人们开始遗忘其借武馆进行敛财的过往,目光放在了“耗子尾汁”身上,将其看成一位给大家带来欢乐的老人。儿子上学却凑不到一万块钱的学费,开武馆被不断举报……马保国的创业史开始感动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但回头来想,90年代能送孩子去英国读书,且能掏出一万元的家庭有多少呢?

如今马保国现象反映出了大众对审丑文化的包容转变为了纵容。有人将马保国比作周星驰,认为喜剧的内核是悲剧。但他最多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

审丑型网红伴随着互联网出现而出生,在移动端的普及的时候爆红。他们大多数被抬到神坛,自己的利用价值被榨干后被遗弃到角落。回头来看这群爆红的人仿佛只有“流浪大师”沈巍看透了审丑狂欢的本质。他在走红后说过:“原本身体在流浪,心是自由的;如今肉体不流浪了,心却被箍住了。”

但正如前文所提,出丑并非审丑型网红所愿。giao哥如今的快手作品的下限明显得到了提高。郭老师曾对网友说:“我不能直播一辈子,要我永远当200斤的小丑陪你们玩呗?”这对他们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对于马保国来说,这是一个洗白赚钱两不误的时机。

对观众来说,这是卸下包袱撇去伪装的时刻。

参考文献:

《鬼畜区不讲武德,一秒说出B站最火的马姓顶流》网易数度

《草根网红改命往事》宅总有理

《罗玉凤不认命》盖饭人物ThePeople

《郭老师走红的来龙去脉》 北戴河桃罐头厂电影修士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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