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首次公开募股:重写 IPO 规则簿的契机

2026.11.04 20:35
Anthropic 的 S-1 披露五类股权结构:公众 A 类持有人最多仅获 49.9% 投票权且通常无法影响股东结果,F 类股以一股无经济权利的股份锁定 50.1% 投票多数,T 类信托股可选举董事会多数席位且无到期日。截至 2026 年 7 月,公司营收年化率已超 650 亿美元,支撑起最高 2 万亿美元的 IPO 估值。这场公司治理实验恰逢 SEC 主席保罗·阿特金斯推动 IPO 改革,迫使监管者在差异化投票权与一股一票原则之间做出抉择。

两份股份,控制一家价值两万亿美元的公司。

2026 年 10 月 26 日,Anthropic 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递交了公开的 S-1 招股书。这份文件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它超过 650 亿美元的年化营收,也不是可能高达 2 万亿美元的 IPO 估值,而是一个在公司治理史上几乎前所未有的设计:公众投资者买下的 A 类股票,最多只能分到 49.9% 的投票权,而且“通常无法影响提交股东表决的任何事项的结果,无论他们如何投票”。

真正的权力藏在两股没有经济权利的股份里。一股 F 类股由七位联合创始人拥有的 Founder LLC 持有,固定享有 50.1% 的投票权;另一股 T 类股由 Long-Term Benefit Trust 持有,可以选举董事会七席中的四席,而且没有自动到期的日子。投票权与经济所有权被切开了。这不是常见的“同股不同权”,而是一场把现代公司治理基本假设翻过来的实验。

这场实验恰好撞上了 SEC 主席保罗·阿特金斯推动的 IPO 改革窗口。监管机构面前摆着一道选择题:是为差异化投票权创设新的上市类别,还是继续坚守一股一票的原则。Anthropic 的 ANT 代码即将在纳斯达克亮起,而它带来的问题,远比一家 AI 公司值多少钱更难回答。

现象:两份股份,一座帝国

把 Anthropic 的股权结构摊开看,会有一种奇异的不协调感。

公众投资者、早期 backers、Google、Amazon 这些战略股东,拿到的是标准的 A 类普通股:每股一票,按比例分享股息和清算收益。这看起来是教科书里的 IPO。但在这套熟悉的外表之下,控制权被抽离出来,压缩进两股特殊的股份。

F 类股只有一股,由七位联合创始人通过 Founder LLC 共同持有。这一股享有公司总投票权的 50.1%,而且这个数字是固定的。招股书明确写道,F 类的投票权“不会受到稀释”。这意味着无论 Anthropic 未来增发多少 A 类股票,无论公众股东投入多少真金白银,七位创始人手中的投票权重永远锁定在 50.1%。新发行的股票只会稀释公众股东的相对权重,创始人的控制却纹丝不动。

T 类股同样只有一股,属于 Long-Term Benefit Trust。它不参与一般股东事项的表决,但握有一项更安静的权力:选举董事会多数席位。根据 S-1,在 Class T Sunset Time 到来之前,LTBT 作为 T 类股的唯一持有人,“通常有权选举和罢免 Class T 董事,他们构成董事会授权成员的多数”。七人董事会中的四席由这个信托决定,剩下的三席,即 CEO Dario Amodei、总裁 Daniela Amodei 和 Yasmin Razavi,由 F 类和 A 类共同选举。

这里有一个关键细节。T 类股的日落条款“不会因时间流逝或特定事件的发生而自动触发”。只要信托的受托人不愿放手,这套结构就没有到期日。它不是“永久”,却比永久更难动摇。因为终止它需要的不是时间,而是一系列高门槛的投票。

于是控制权的版图清晰了:信托掌握董事会,创始人 LLC 掌握股东会。用 Fortune 的话说,“信托挑选董事会的大多数,联合创始人控制其他所有股东投票”。

这种设计让 Anthropic 自动获得了纳斯达克“受控公司”的身份。因为 LTBT 作为 T 类股的唯一持有人“通常拥有选举董事会多数的权力”,Anthropic 可以豁免纳斯达克关于多数独立董事以及独立薪酬和提名委员会的要求。一家即将登陆公开市场的公司,不必遵守公开公司治理的默认规则。

而公众股东买到的,用招股书自己的话说,是“通常无法影响任何事项结果”的权利。49.9% 的投票权,在数学上永远无法战胜那 50.1%。

分析一:这不是超级投票权,这是控制权的制度化

把 Anthropic 的结构简单归为“同股不同权”,会错过它真正激进的地方。

Meta 的扎克伯格、Google 的佩奇和布林,用的都是超级投票权股份:一股多票,创始人靠持有高投票权股票维持控制。这套机制有一个天然的刹车。一旦创始人卖出股票、稀释持股时,他们的投票权也会同步缩水。控制权与经济利益至少还绑在一起,卖得越多,管得越少。

Anthropic 拆掉了这个刹车。F 类股的 50.1% 是“按总投票权的百分比”计算的,不是按股数。它没有经济权利,清算时只拿面值,所以它本质上无法被出售。你很难出售一个没有经济价值的投票权。创始人可以把自己 80% 的 A 类经济权益捐出去(招股书披露每位联合创始人已做出这样的慈善承诺),但他们在 Founder LLC 里的投票席位不受影响。

招股书的风险因素部分把这一点说得直白:随着创始人捐出股票,“他们在我们的个人经济利益将减少,而他们通过 Founder LLC 的投票控制权将保持不变”,这“可能降低我们联合创始人的利益与其他股东的利益之间的一致性,或导致这些利益出现分歧”。

这是 SEC 要求披露的风险,也是 Anthropic 自己承认的结构性张力。一家公司公开告诉投资者:控制我们的人和从公司赚钱的人,正在走向两条不同的路。

更值得玩味的是创始人留在 LLC 的门槛。S-1 规定,一位联合创始人只要还持有“IPO 时点 A 类持股的 2%”,就可以继续作为“持续创始人”留在 Founder LLC 里参与 F 类股的投票。这意味着一位创始人可以卖掉 98% 的经济权益,投票权却毫发无损。当然,死亡、丧失行为能力、因故被除名,或者 successor 成员满十年,都会让人失去这个身份。F 类股也不是完全没有出口:当连续 90 天剩下的持续创始人少于三人时,会启动一个 450 天的过渡期,期满后 F 类股被无偿赎回,董事会改为交错任期制。但在那之前,控制是完整的。

纽约时报曾用信托结构保护编辑独立性,那是新闻编辑室对抗商业压力的防火墙。Anthropic 的 LTBT 借用了同样的语法,但目的不同:它要保护的是一家 AI 公司“使命”不被短期财务压力扭曲。招股书里,联合创始人们自称“特别适合成为我们使命的守护者”,领导层不应该面临“优先考虑短期结果或纯粹金钱目标”的压力。

这话听起来熟悉。过去三十年里,每一个想要超级投票权的创始人都说过类似的话。但 Anthropic 的版本有一个新的内核:它把“AI 安全”写进了治理结构。当一家公司声称自己掌握的技术可能“对人类是灾难性的”,它要求股东相信,控制这家公司的人,会把人类的安全放在股东的回报之上。

问题在于,股东没有任何机制去验证这一点。他们既不能通过投票换掉董事会,也不能通过投票改变公司方向。他们能做的,只是在 49.9% 的空间里,相信那 50.1% 的持有人会做正确的事。

分析二:650 亿营收撑得起 2 万亿估值,但撑不起投票权

如果治理结构是这场 IPO 的争议点,那么财务数字就是它的底气。

根据 S-1,Anthropic 在 2026 年上半年的营收为 162.9 亿美元。到 7 月底,年化运行率已经超过 650 亿美元。而 2025 年底,这个数字还是 90 亿美元。不到八个月,年化营收翻了七倍多。部分预测认为,到 2026 年底,年化运行率可能达到约 1100 亿美元。

支撑这种增长的,是 Claude Code 这款编码助手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软件产品之一,以及 Anthropic 在企业 LLM API 支出中拿下的份额。根据 Menlo Ventures 的数据,2025 年底 Anthropic 占了企业 LLM API 支出的 40%,OpenAI 占 27%;而在 2025 年中,这两个数字还是 32% 对 25%。

盈利能力的对比更刺眼。2026 年第二季度,Anthropic 实现了经营利润;同期 OpenAI 的经营亏损扩大到 123 亿美元。在 AI 军备竞赛还在疯狂烧钱的阶段,Anthropic 是少数几个把增长和盈利同时做出来的公司。

但估值讨论已经飞到了另一个维度。最新一轮私募,2026 年 5 月规模达 650 亿美元的 Series H,给 Anthropic 的定价是 9650 亿美元。而 IPO 的讨论区间是 1.5 万亿到 2 万亿美元。取上限 2 万亿,相当于年化营收的 18 到 30 倍。

这个倍数不便宜。它假设 Anthropic 的高增长能持续多年,假设企业 AI 支出不会放缓,假设 Claude 能守住对 OpenAI 的份额优势。但它也反映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 AGI 竞赛里,市场愿意为“可能赢到最后的那一个”支付溢价。

有趣的是,财务上的成功和治理上的激进,在这里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正因为增长太快、估值太高,创始人才更需要一套能抵御短期压力的控制结构。他们可以说,如果没有这种结构,他们早就被资本市场逼着去追求季度数字,而不是去解决 AI 安全这种“正确但昂贵”的问题。

反过来说,也正因为控制结构如此极端,投资者才更需要财务数字来说服自己。如果一家公司你永远无法通过投票影响它,那你至少得相信它赚的钱足够多。650 亿、1100 亿、2 万亿。这些数字不只是估值,它们是投资者交出投票权时拿到的对价。

分析三:阿特金斯的选择题

Anthropic 递交 S-1 的时间点,微妙得像是精心安排的。

2026 年 5 月 19 日,SEC 提出了两项配套规则制定。SEC 主席保罗·阿特金斯称之为“让 IPO 再次伟大”议程的基础。这是自 2005 年 Securities Offering Reform 以来,对上市公司注册和报告框架最重大的一次 overhaul。5 月 26 日,阿特金斯在斯坦福大学 Rock Center for Corporate Governance 发表讲话,公开邀请各方就“如何改进和现代化 IPO 流程”提出意见。

改革的核心逻辑是减少监管负担,激励公司上市并留在公开市场。SEC 甚至计划把 JOBS Act 里为期五年的 IPO on-ramp 进一步扩展。阿特金斯的潜台词很明确:美国资本市场正在失去对顶尖科技公司的吸引力,规则需要改。

但 Anthropic 把一道更难的题摆到了他面前。

现有的框架下,纳斯达克允许“受控公司”豁免部分治理要求,也默许多重投票权结构的存在。Meta、Google 留下的先例就摆在那里。可 Anthropic 走得更远:它不是给创始人更多投票权,而是把投票权彻底从经济所有权里剥离出来,做成一个几乎永续的、不可稀释的、没有经济利益的控制权模块。

监管者现在要回答的问题是,这种结构应该被允许进入公开市场吗?

一条路是创设新的上市类别。SEC 可以为差异化投票权公司设立专门的板块或标识,要求更严格的信息披露,给投资者更醒目的风险警示,但允许它们上市。这相当于承认:有些公司就是不想遵守一股一票,而市场应该给它们一个合法的出口。

另一条路是坚守原则。SEC 可以收紧“受控公司”的认定标准,或者对投票权与经济权永久分离的结构关上大门。这会传递一个强烈的信号:公开市场的契约是“出资者拥有控制权”,任何试图永久打破这个契约的设计,都不被欢迎。

无论选哪条路,Anthropic 都已经把球踢到了监管者的半场。如果 SEC 放行,那么未来每一家想“既拿公众的钱又不受公众管”的科技公司,都会拿出 Anthropic 的先例。如果 SEC 拦下,Anthropic 的 2 万亿 IPO 就可能成为一场关于“什么样的公司配得上公开市场”的标志性事件。

这不只是 Anthropic 的问题。在 AI 成为大国竞争的背景下,监管者还要权衡另一层东西:如果美国因为治理规则太严,把下一代 AI 巨头推向伦敦、推向其他更宽松的交易所,这个代价谁来承担?阿特金斯想“让 IPO 再次伟大”,但他可能没料到,第一个真正的考验会以这种形式到来。

结论:我们买的是什么

Anthropic 的 IPO 最终会落在哪个估值、哪个日期,这些都会过时。但它留下的问题会持续很久。

现代公司制度的基石是“风险承担者拥有控制权”。你出钱,你承担亏损的风险,所以你有投票权。Anthropic 把这个等式改成了:你出钱,你承担亏损的风险,但你把控制权让渡给一群自称更适合守护使命的人。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种设计,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做得如此彻底、如此公开、如此大规模。2 万亿美元的估值、650 亿美元的年化营收、纳斯达克的 ANT 代码。所有这些光环,都让这场实验的样本量变得空前的大。

对投资者来说,答案其实很朴素。如果你相信 Anthropic 的联合创始人们真的比市场更懂得如何平衡 AI 发展与安全,相信 LTBT 真的能守住使命而不被内部人俘获,相信 650 亿营收能长成 2 万亿市值,那么这 49.9% 的投票权让出去也无妨。

如果你不信,那么这份 S-1 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本来也影响不了任何结果。

当一家公司把“股东无法改变公司方向”写进招股书,还把这句话做成卖点,它其实是在问每一个潜在投资者一个问题:你愿意为“正确”付费吗?哪怕代价是,你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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