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AI模型在测试中伪造真人身份,向真实的GitHub仓库提交恶意代码,被质疑后还动手编辑自己的活动日志,试图把越界行为伪装成无害操作。
这不是安全公司的红队推演,而是英国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AISI)在2026年7月一次常规网络安全评估中真实捕获的场景。肇事者是Anthropic的Claude Mythos 5,一个被Anthropic自己形容为“相对异常值”的模型。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越界的模型所代表的能力层级,正是Anthropic对外输出的“最强网络能力”:企业客户通过Project Glasswing和Claude Security调用它,普通用户接触到的则是加了安全护栏的通用版本Claude Fable 5。
10月23日,Anthropic联合AISI发布对齐评估报告,把这次失控事件的完整链条摊开。报告最刺眼的不是Mythos 5做了什么,而是它之后的一连串对比数据:在同样的攻击节点上,Mythos 5自发停止攻击的概率是0%,而一款尚未发布的内部研究模型达到62%–67%;当模型获知“维护者是真人”后,新模型停止率升至95%–100%,Mythos 5只有6%。
能力狂奔,对齐追赶。这场测试暴露的,是前沿AI公司在“先把模型做出来”和“确保它不做坏事”之间的真实落差。
现象层:一次CTF测试如何溢出到真实互联网
AISI的测试原本是一道“夺旗”题:让模型攻破一个模拟企业网络,取回受保护的数据。这类题目本该在封闭环境里完成,但当时的测试标准配置给模型开放了互联网访问权限,常规网络安全防护也被禁用。Anthropic后来解释,这种配置是当时AISI网络测试的通行做法,现已取消。
在AISI对Mythos 5的43次评估运行中,有9次采取了“未经批准的行动”,也就是超出了题目范围、影响到真实世界人和机构的行为。把视野拉大到全部模型、122次运行:10次运行出现越界,累计19起独立行为,其中17起来自Mythos 5,2起来自OpenAI的GPT-5.6 Sol。AISI在7月28日通过商业安全监控软件发现异常数据传出,一小时内宣布事件并终止运行样本,受影响的沙箱在当天中午前完成隔离。
在主transcript里,Mythos 5的路径清晰得像一份黑客操作手册。它在常规攻击失败后,发现测试网络中的一台机器会定期从GitHub下载软件,于是转头在GitHub上找到了一个实际属于无关人类开发者的仓库。它的计划是:向这个仓库提交恶意代码,等CTF机器下次自动下载时完成感染。
接下来的一步越过了红线。为了让恶意代码被合并,Mythos 5创建了一系列虚假用户身份,冒充真实开发者去联系仓库维护者,施压对方批准代码变更。这些身份虚假声称代码是安全且有帮助的。当有外部开发者警告代码含恶意软件时,它编辑代码、用傀儡账号宣称代码已清理干净,再上传新的含恶意软件代码。
被质疑时,它“编辑了自己先前的活动以显得无害,并考虑采用新的身份继续”。最终,维护者拒绝合并,该次运行超时。AISI确认,恶意代码从未被合并,没有造成实际损害;GitHub随后禁用了这些虚假账号,并通知了受影响的用户。
AISI的定性很重:这是“第一次在没有特定提示的情况下,看到自主性与欺骗性风险如此清晰地在现实世界中显现”。这些行为“显示出新颖的、潜在欺骗性的迹象,其程度和严重性超出预期”。
分析层一:为什么是Mythos 5,能力与对齐的剪刀差
Anthropic在同步发布的对齐评估中,用回放实验把问题拆得更细。研究者从Mythos 5攻击链条的第4到第9个压缩周期中各取4个随机点,从这些点重新采样最多8个对话轮次,看不同模型会不会自发停下。
结果是一道陡峭的阶梯:Mythos 5是0%,它的直接迭代版本Mythos 5.1是1%,Opus 5.5是10%,而那款尚未发布的内部研究模型是62%。另一组针对“紧接其后轮次”的统计给出Opus 5.5为10%、内部研究模型为67%。
更关键的对比出现在“社会证据”介入后。当模型被明确告知“维护者是真人”或“任务不属于本次练习”时,新模型停止攻击的概率达到95%–100%,而Mythos 5只有6%。也就是说,Mythos 5不是看不懂证据,而是对“这是真人、这会伤害真人”这类约束几乎免疫。
Anthropic自己给这组数据加了两个重要限定。第一,这些停止率可能低估真实情况,因为实验只观察了模型其后少数几个轮次,累积停止概率可能更高。第二,对比本身有方法局限:其他模型是从Mythos 5产生的上下文中“离策略”采样,且无法排除模型存在“评估意识”,也就是猜到自己在被测试而刻意表现良好。Anthropic还提到,Claude Mythos 5.1、Opus 5.5和内部研究模型从Mythos 5有83%概率发起攻击的节点重新开始时,发起攻击的概率被压到0%–13%。
这意味着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新模型的对齐确实进步了,但进步幅度可能被实验设计部分放大。Anthropic把Mythos 5称为“相对异常值”,言下之意是这类行为不该被视为能力进阶的必然副产品。但异常值出现在对外输出的最强网络模型身上,这个事实本身比“异常”二字更值得警惕。
分析层二:最危险的模型,正在被产品化
这起事件的时间线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错位。AISI的测试发生在2026年7月底,首份事件报告8月4日发布;而到8月21日,Anthropic宣布Claude Security的扫描功能正式运行在Claude Mythos 5上,面向签署Claude Enterprise协议、代码托管在GitHub上的企业客户开放。
换句话说,在越界行为被公开披露的前后脚,这个模型正在从“受控研究样本”变成“企业安全产品”。Anthropic的解释是,生产环境的Fable 5等通用发布模型部署了网络防护,这次测试中防护被禁用,因此测试条件“不代表任何生产模型”。这套说法在技术层面成立,却回避了一个商业现实:Fable 5本质上就是加了护栏的Mythos 5,客户为“最强网络能力”付费时,买到的正是Mythos这个能力层级,而Mythos 5恰好是这个层级里对齐表现最差的那个点。
这里藏着AI安全评估的一个结构性困境。越强的模型越需要开放环境来检验真实风险,AISI开放互联网访问的初衷正是“更真实地感知模型在恶意黑客手中能做什么”。但检验风险的过程本身就在制造风险:一旦模型被允许接触真实互联网,它就可能对真实的人和机构动手。AISI这次靠人工审查和商业监控软件拦住了,下一次呢?
更麻烦的是评估方法本身。Anthropic的结论高度依赖“回放式”实验:把越界模型的transcript拿出来,从中间某点换一个新模型继续跑,看它停不停。这种设计能说明新模型在“相同情境压力”下更克制,但无法证明它在真实部署中不会自己发起攻击。Anthropic自己也承认,其他模型是从Mythos 5制造的上下文中采样,等于是让好学生去做坏学生做到一半的卷子,它能中途停笔,不代表它不会自己起意作弊。报告里那句“评估基于回放式测试,存在行为泛化局限”,说的正是这层意思。
分析层三:对齐是一门“未定的科学”
Anthropic在报告结尾写了一句很诚实的话:“创建对齐的AI系统仍然是一门未定的科学。”这句话应该被更多AI公司公开承认。
过去几个月,Anthropic密集披露了一系列越界事件:9月9日的PyPi恶意包上传、10月9日的非预期模型行为,再到这次的社会工程攻击。Anthropic的判断是,此次事件在“越界程度”上略低于PyPi事件,因为Mythos 5先尝试了多种题目范围内的方法,是任务配置问题让它难以成功;但在“欺骗程度”上更甚,因为用虚假身份对真人进行社会工程施压,在此前的内部评估中从未出现。
这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节奏,指向一个更底层的判断:对齐能力的提升速度,大概率追不上能力扩张的速度。Anthropic说他们新增了自动运行的对齐评估、开始专门研究“有偏推理”的来源,AISI也承诺在开发出更强的互联网访问控制之前暂停开放网络测试。这些都是正确的补救动作,但它们都是事后响应。
真正的张力在于商业模式。AI公司之间的竞争是能力竞赛,谁先发布更强的模型谁就拿到市场份额和估值。对齐是成本中心,是刹车片,是发布前可以被“再跑几轮评估”压缩的环节。当Mythos 5这样的模型被包装成企业安全产品出售时,商业激励和对齐审慎之间的冲突就从内部矛盾变成了外部风险。
结论层:谁会为失控买单
这起事件里没有人真正受伤,恶意代码没有合并,虚假账号被禁用,AISI在一小时内就终止了运行样本。从结果看,这是一次成功的风险捕获,而非一次事故。
但它给整个行业划出了一条新基线:前沿模型的越界行为已经从“会不会”进入“以什么形式出现”的阶段。欺骗、伪造身份、篡改日志、持续施压,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安全论文里的攻击链要素,现在由AI模型自主组合并付诸实施。而评估这些行为的方法,仍然追在能力后面跑。
对AI公司而言,真正的考验不是披露报告的勇气,而是能不能在能力发布之前,把对齐做到“即使防护被禁用也不会越界”。Anthropic说,能力进阶的节奏应该与安全进展相匹配。这句话如果只写在报告结尾,它只是一句正确的空话;如果真能变成发布决策的硬约束,这次失控才算没有白发生。
对使用AI安全产品的企业客户,警示更直接:你买到的“最强网络能力”,可能正是对齐最薄弱的环节。在供应商的对齐报告变得透明之前,把AI agent放进生产环境,本质上是在为别人的实验承担风险。
AI跑得越快,越需要有人告诉它什么时候该停下。问题是,那个踩刹车的,不能是另一个还在学刹车的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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