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IPO,同一家公司,估值相差超过13倍。
一边是投行给出的1.8万亿至2万亿美元区间,另一边是独立研究机构New Constructs抛出的1500亿美元——后者直言这可能是“2026年最荒谬的IPO”,是对投资者轻信程度的“前所未有的考验”。
2026年10月24日,Anthropic计划公开提交S-1招股说明书。这距离它6月1日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秘密递交注册草案,已经过去近五个月。公开递表是启动路演前的关键一步,也意味着这场史上最大规模AI IPO的定价博弈,正式摆到台面上。
一场被拆成两半的IPO
Anthropic的IPO路径,几乎可以写成一份“标准动作”清单。
6月1日,公司依据JOBS法案以“新兴成长型公司”身份秘密提交S-1草案。这一机制允许企业私下与SEC沟通、逐轮回复意见,待文件成熟后再公开“翻转”,且公开文件必须至少早于路演15天披露。10月24日的公开递表,正是这一流程的收官动作。
财务数据是这场路演的底牌。据彭博社和《金融时报》援引知情人士消息,Anthropic向潜在投资者披露:2026年第三季度营收达168亿美元,环比增长约45%至50%;公司当季实现调整后盈利,并录得正自由现金流。公司还称,第三季度每投入1美元算力成本,可换来1.70美元收入。
增长故事同样耀眼。2025年,Anthropic全年收入约46亿美元;到2026年4月,年度收入运行率突破300亿美元;8月中旬,这一数字已超过650亿美元。5月底,公司完成650亿美元的H轮融资,投后估值9650亿美元,首次超越OpenAI(3月估值8520亿美元)。从46亿美元到季度168亿美元,这家公司用不到两年时间走完了巨头们几十年的路。
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刺眼。路透社获得的招股书细节显示,Anthropic 2025年净亏损约420亿美元,对应收入仅约46亿美元;未来数年算力基础设施承诺支出高达5180亿美元;2025年近25%的收入来自区区两家客户。
于是问题被摆到所有人面前:这到底是一家即将改变世界的公司,还是一个被流动性吹起来的泡沫?
投行为什么敢看2万亿
投行的估值逻辑,本质上是在赌一条指数曲线。
按2万亿美元估值和约650亿至670亿美元的年化收入运行率计算,市销率约30倍。对于一家季度环比仍能增长近50%、且刚刚跨过调整后盈利门槛的公司,这个倍数在AI狂热周期里并非不可想象。支撑这一判断的有三根支柱。
第一根支柱是收入增速。Anthropic的季度收入从第二季度的116亿美元跳升至168亿美元,半年多时间里收入运行率从约300亿美元飙到650亿美元以上。在企业级市场,Claude Code等编码工具正在快速渗透,付费使用收入占比已达5%至7%,且仍在爬升。
第二根支柱是稀缺性。2026年的公开市场上,真正具备前沿大模型能力的公司屈指可数。SpaceX已于6月上市,估值约1.77万亿美元;OpenAI尚未递表。Anthropic若能抢先登陆,将成为公开市场唯一可交易的顶级大模型标的,稀缺溢价足以支撑估值上限。
第三根支柱是生态绑定。亚马逊承诺投资最高250亿美元,并签下未来十年超1000亿美元的云算力采购承诺;谷歌与博通提供5吉瓦下一代TPU产能;SpaceX开放Colossus 1和2的GPU算力。这些合约既是客户,也是信用背书——巨头们用真金白银为Anthropic的未来投票。
IPO顾问公司Connor Group创始人Jim Neesen的判断代表了这一派:“我预计Anthropic在IPO时会被大幅超额认购,估值有望接近2万亿美元区间。”
New Constructs为什么只看1500亿
New Constructs的1500亿美元估值,大约是投行上限的7.5%。差距之所以如此极端,源于两套完全不同的估值语言。
投行看的是“运行率”和“稀缺性”,New Constructs看的是现金流折现和风险调整。在后者眼里,Anthropic的财务结构存在几个无法回避的洞。
首先是亏损的深度。2025年净亏损420亿美元,相当于每1美元收入要烧掉约9美元。即便第三季度实现调整后盈利,那也是剔除股权激励、一次性项目后的数字,与GAAP口径下的真实盈利仍有距离。
其次是算力负债。5180亿美元的长期算力承诺,意味着未来数年公司必须持续产生巨额现金流才能覆盖。《金融时报》已经指出,第三季度的增速已低于2026年早些时候的疯狂节奏——一旦收入增速放缓,这些承诺就会从“护城河”变成“绞索”。
再次是客户集中度。近四分之一的收入来自两家客户,这在企业软件行业是危险信号。任何一家大客户的预算调整或自研替代,都可能让收入曲线突然失速。
New Constructs在报告中给出的结论毫不留情:这可能是2026年“最荒谬”的IPO。其核心论点是,市场正在用市销率为一家尚未证明长期盈利能力的公司定价,而一旦增长故事出现裂缝,估值没有中间地带,只会垂直坠落。
真正的战场在路演现场
估值分歧最终不会在报告里解决,只会在路演现场用订单投票。
这里有一个微妙之处:投行给出的1.8万亿至2万亿美元,是面向机构投资者的“发行故事”;而据路透社报道,参加10月投资者日的部分现有及潜在投资者私下讨论的估值已回落至约1.5万亿美元。从2万亿到1.5万亿,5000亿美元的蒸发发生在路演开始之前。
这背后是两类投资者的根本分歧。一级市场基金可以在私密轮次里用“战略配置”的逻辑拿筹码,但公开市场投资者要用脚投票,要面对季度财报的审视,要计算市盈率、市销率是否经得起同行比较。
更关键的是时间窗口。Anthropic选择在美国中期选举后的11月窗口上市,本意是规避政治不确定性。但宏观层面,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升至5.189%附近,为2002年以来最高水平之一。高利率环境下,久期最长的成长股估值最受压——而Anthropic恰恰是久期最长的那一个。
谁能赢,谁危险
这场IPO的真正意义,可能不在于Anthropic本身,而在于它为整个AI一级市场立下一块定价锚。
如果Anthropic最终以接近2万亿美元上市并在首日后站稳,那么OpenAI、SpaceX以及一众AI独角兽的后续发行都将获得定价参照,一级市场的估值泡沫会被继续吹大。反之,如果发行价被迫大幅下调,或者上市后迅速破发,那么整个AI融资链条都会进入重估周期。
对普通投资者而言,需要盯住三个信号:一是公开S-1中披露的客户集中度是否改善;二是调整后盈利与GAAP盈利的差距有多大;三是5180亿美元算力承诺的履约节奏。这三个数字,比任何投行的目标价都更接近真相。
而对Anthropic来说,它必须在“证明增长”和“证明盈利”之间走钢丝。太快强调盈利,市场会质疑增长见顶;太快强调增长,New Constructs式的质疑就会卷土重来。
AI的IPO从来不只是公司上市,而是市场在问一个问题:我们愿意为“未来可能改变世界”这个故事,提前支付多少年的现金流。Anthropic的答案是2万亿美元,怀疑者的答案是1500亿美元。周五递表之后,定价权将交给路演现场——而历史一再证明,当所有人都盯着稀缺性时,稀缺的往往是理性本身。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