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21 日,界面新闻报道,生物技术公司 PerturbAI 宣布与 OpenAI 及斯克里普斯研究所(Scripps Research)合作,开发一套 AI 推理框架,用数千个 AI 智能体并行分析生物实验数据、检索科学文献、提出可验证的研究假设。合作的下一步,是共同探索新的药物靶点。
这不是又一家 AI 制药公司拿大厂模型做包装的故事。真正值得注意的信号是:OpenAI 正在把它的智能体能力,从“帮员工写文档、做分析”的企业工具层,下沉到“帮科学家提假设、找靶点”的科研核心层。
过去两年,OpenAI 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动作一直是横向的:给诺和诺德这样的药企提供模型,帮员工提升效率,优化制造和供应链。PerturbAI 这次合作的不同之处在于,智能体不再只是工具,而是直接嵌入到靶点发现的科学工作流里,与实验数据和文献检索深度耦合。
现象:一家小公司与 OpenAI 握手,背后是两条技术路线的合流
PerturbAI 给自己的定位是“AI-native therapeutics”,也就是 AI 原生疗法公司。它的核心资产不是化合物库,而是一张“因果图谱”:通过体内 CRISPR 扰动(Perturb-seq)技术,在完整生物体内测量基因功能,把基因、细胞、神经回路与疾病连成一张因果网络,再用这张图谱训练 AI 模型,预测基因和药物会如何改变生物系统。
2026 年 3 月 17 日,PerturbAI 从隐身模式走出,发布了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体内 CRISPR 图谱:覆盖 800 万个脑区细胞的数据集。公司在官方新闻稿中称,这是“在活体组织中生成的已知最大规模的因果基因组学资源”。这张图谱由 PerturbAI 与英伟达(NVIDIA)、艾伦脑科学研究所(Allen Institute for Brain Science)以及 10x Genomics(Nasdaq: TXG)合作生成与分析,绘制了数千次基因扰动在小鼠大脑数百种神经元细胞类型中的效应。
公司联合创始人兼 CEO Grace Zheng 博士在发布会上说:“鉴于我们团队横跨 CRISPR、基因组学与机器学习的深厚经验,我们有资格把体内 CRISPR 与新 AI 模型优化到新型疗法发现中,让它更可扩展、更可转化、更具成本效益。”联合创始人 Xin Jin 博士则把这次数据发布称为“生物学的基础性变化”:“第一次,我们能在完整的生物系统内部、以大规模方式测量基因功能。”
约七个月后,PerturbAI 拉上了 OpenAI 和斯克里普斯研究所。根据界面新闻援引的报道,这套新框架的关键动作有三步:数千个智能体并行分析生物实验数据、检索科学文献、提出可验证的研究假设。合作的下一步,是共同探索新的药物靶点。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逻辑就清楚了:PerturbAI 提供的是“因果数据”,即在活体系统里测出来的、能区分因果关系与相关性修饰的基因功能图谱;OpenAI 提供的是“推理引擎”,即能阅读、推理、提出假设的智能体集群;斯克里普斯研究所提供的是转化医学与神经科学的实验验证能力。数据、推理、验证,三块拼图刚好补齐。
这种组合也解释了为什么是 PerturbAI,而不是其他 AI 制药公司拿到 OpenAI 的入场券。过去几年,AI 制药行业的主流打法是“生成式模型”:用深度学习生成分子结构、预测蛋白折叠、筛选候选化合物。这套叙事在 2025 年遇到了瓶颈。Drug Target Review 在 2026 年展望中写道,2026 年将是 AI 制药的“关键检验年”,这个领域已经从投机性技术走到早期临床验证,但“承诺与表现之间的差距仍然很大”,三期临床结果将决定 AI 能否规模化地产出真正有效的药物,而不仅仅是缩短临床前周期。
瓶颈的核心不是模型不够大,而是药物发现本质上不是一个“预测任务”,而是一连串“推理、实验、再推理”的循环。一个靶点是否值得追,要看它在特定细胞类型、特定脑区、特定疾病状态下会产生什么后果;一个假设是否成立,要同时消化实验数据、已发表文献、临床前结果和竞争格局。这不是单个模型一次前向传播能完成的工作。
这正是智能体架构的价值所在。2026 年 9 月 17 日,斯坦福医学院 James Zou 团队发布了一项极端实验:他们创建了一整家由数万个 AI 智能体组成的“虚拟生物科技公司”,每个智能体受训于药物开发的不同环节。这家虚拟公司不仅预测了药物试验成功率,还独立设计了一种肺癌疗法,后来在试验中得到验证。Zou 说:“AI 开始提出假设、提出问题、告诉我们如何设计实验,表现得更像一个伙伴、一个同事。”据 NBC Bay Area 报道,这家初创公司拥有超过 3 万个 AI 智能体。
PerturbAI 这次的做法与斯坦福路线相似,但有一个关键差异:斯坦福的智能体主要“读”的是已发表的论文,而 PerturbAI 的智能体“读”的是自己生成的体内因果图谱。前者是在公共知识里找关联,后者是在私有因果数据里找机制。对于药物发现这种容错率极低的领域,后者显然更接近靶点发现的真实需求。
分析一:OpenAI 的生物医药野心,不只是一纸合作协议
把视角拉远一点,PerturbAI 不是 OpenAI 在生命科学领域的第一个动作。2026 年 4 月 14 日,诺和诺德(Novo Nordisk)宣布与 OpenAI 建立战略合作,将 OpenAI 的最先进能力部署到从药物发现到商业职能的全球运营中,试点项目覆盖研发、制造和商业运营,目标是在 2026 年底前完成全面整合。OpenAI CEO 山姆·阿尔特曼当时说,AI 可以帮助“人们活得更健康、更长寿”。
但诺和诺德式的合作,本质上是“大药企加通用模型”:用 AI 分析复杂数据集、提升员工 AI 素养、优化制造与供应链。它是横向的效率工具。PerturbAI 式的合作则是纵向的能力共建:OpenAI 的智能体直接嵌入到靶点发现的科学工作流里,与实验数据和文献检索深度耦合。
这两种模式会走向不同的终点。横向整合决定的是大药企的成本曲线,也就是谁能更快、更便宜地把药做出来;纵向共建决定的是靶点发现的命中率,也就是谁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靶点。对 OpenAI 而言,前者是现金流,后者是护城河。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OpenAI 愿意与一家刚完成 Pre-Seed 轮、融资金额都未披露的公司合作。PerturbAI 的 Pre-Seed 轮在 2025 年第三季度完成,公司称该轮“超额认购”,但投资方名单与具体金额均未公开。其技术资产,也就是那张 800 万细胞的体内 CRISPR 图谱,恰恰是训练“懂生物学”的推理智能体最稀缺的燃料。模型可以买,数据买不到。
OpenAI 的选择透露出一个趋势:当通用模型厂商在 C 端和企业工具层的增长逐渐见顶,它们会把智能体能力下沉到垂直领域,寻找那些数据稀缺、专业壁垒高、付费意愿强的场景。生物医药正是这样一个场景:数据高度私有、实验成本极高、一个成功靶点的价值足以覆盖整个合作成本。
同样的逻辑也在其他巨头身上上演。谷歌旗下 Isomorphic Labs 用 AlphaFold 系列模型切入结构生物学,微软与强生合作把生成式 AI 放进免疫学研究,英伟达则通过 BioNeMo 平台把自己变成 AI 制药的基础设施供应商。PerturbAI 的官网新闻列表显示,它已经是英伟达 BioNeMo Agent Toolkits 的启动合作伙伴之一。这条赛道上,模型厂商、云厂商、数据持有方正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分析二:智能体制药的赛道正在变宽,但赢家还没出现
资本已经在为这个方向投票。Mordor Intelligence 的数据显示,制药领域的智能体 AI 市场规模预计将从 2025 年的 1.8 亿美元增长到 2026 年的 2.5 亿美元,并在 2031 年达到 12.3 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 37.68%。如果把口径放宽到整个 AI 药物发现市场,Grand View Research 的估算是 2026 年 29 亿美元、2033 年 138 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 24.8%。
两个数字口径差了一个数量级,恰恰说明这个市场还在定义期。狭义的智能体 AI 只是 AI 制药大盘里的一个新兴子集,但它的增速明显高于大盘。更关键的是结构:药物发现与先导化合物识别是智能体 AI 在制药领域最大的应用板块,2025 年占据 38.44% 的市场份额;云端部署则占据半壁江山,2025 年占比 50.27%。这意味着智能体的主战场正在从“辅助办公”转向“辅助科研”,而这场竞赛的基础设施正在云端聚集,小公司可以用云上的算力和模型,去挑战大药企几十年积累的湿实验能力。
但风险同样明显。PerturbAI 目前聚焦的是复杂的代谢与慢性疾病,尤其是心脏代谢疾病。这是诺和诺德靠 GLP-1 打下的主战场,也是竞争最拥挤、临床转化最难的方向之一。把智能体放进这个赛道,短期内很难用临床结果证明自己。2026 年对 AI 制药行业的判断同样适用于 PerturbAI:真正的考验不是能不能提出假设,而是能不能把假设变成三期临床里站得住的药物。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不确定性:智能体提出的假设,监管机构认不认。Mordor Intelligence 在报告中提到,2026 年 1 月,美国 FDA 和欧洲 EMA 裁定,AI 生成的假设面临与人类提出的假设相同的证据要求。这条裁定消除了 Phase I 项目申报的一个瓶颈,但也意味着 AI 假设并不会获得任何监管捷径。智能体可以加速发现,但不能加速审批。
结论:谁在卖铲子,谁在挖金矿
PerturbAI 与 OpenAI 的合作,给 AI 制药行业划出了一条新的分水岭。过去,AI 制药公司大多是“数据加模型”的垂直整合者,自己建数据、自己训模型、自己找靶点,重资产、慢周转、高风险。现在出现了一种新分工:拥有稀缺因果数据的公司提供“矿脉”,拥有推理智能体的公司提供“挖掘机”,研究机构提供“冶炼厂”。
在这条新链条上,OpenAI 的角色正在从“模型供应商”变成“科研基础设施”。它不再只是把 API 卖给制药公司,而是亲自下场,与数据持有方共建智能体工作流。这对其他 AI 制药公司是一个提醒:当通用智能体厂商开始垂直整合,单纯“套壳大模型讲制药故事”的估值逻辑会迅速失效。
对投资者而言,接下来要盯的不是哪家公司的智能体数量更多,而是哪家公司的数据闭环更稀缺、验证路径更短。智能体可以复制,因果图谱不能。
一个反直觉的判断是:在这场智能体制药的竞赛里,最先跑出来的可能不是最大的模型公司,也不是最大的药企,而是那些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因果数据、并且愿意把数据开放给最强推理引擎的小公司。PerturbAI 押上的正是这张牌:它没有诺和诺德那样的营收规模,也没有 OpenAI 那样的模型能力,但它有别人没有的 800 万细胞体内因果图谱。
药物发现的下一个十年,拼的不是算力,是数据的所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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