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个 AI 智能体坐在谈判桌两端,一个代表买家、一个代表卖家,它们该像律师一样锱铢必较,还是像机器一样快速妥协?
这不再是思想实验。Anthropic 正在向律所寻求建议,研究律师如何开展谈判,既要代表客户利益,又要兼顾公平结果。两名了解 Anthropic 思路的人士透露,这家公司正与法律机构磋商,试图为一个全新难题立下规矩:AI 智能体应当如何谈判,才能为人类使用者争取最优交易结果。
Anthropic 没有披露律所名称,也未确认项目细节。但这一动向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当 AI 从“回答问题”走向“替你做决定”,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规则。
从“替我写”到“替我谈”
过去两年,AI 的能力边界一直在外移。它先学会写代码、写报告、做设计,然后开始自主完成多步骤任务,订机票、查资料、跑流程。但谈判不同。谈判不是单向执行,而是双向博弈:你的对手也在读你的出牌,也在猜测你的底线,也在计算何时该让步。
Anthropic 对这件事并不陌生。2026 年 4 月,公司做过一次名为 Project Deal 的实验:在内部搭建了一个类似 Craigslist 的分类市场,69 名员工参与,每人拿到 100 美元预算,所有买卖讨价还价全部交给 Claude 代理完成。实验结果是“运行良好”,一些参与者甚至表示愿意为这种谈判代理付费。Anthropic 在复盘里写得克制但意味深长:“这只是一次试点实验,参与者是自我选择的。但我们怀疑,离更多代理对代理的商业行为在现实世界中涌现,已经不远了,而且会带来真实后果。”
更早的时候,Anthropic 还让 Claude 运营过办公室自动售货机,项目名叫 Project Vend。结局不那么光鲜:《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标题是“我们让 Anthropic 的 Claude 运营自动售货机,它亏了几百美元”。这个只会让步、不懂博弈的 AI 店员,恰恰暴露了问题的核心,没有谈判策略的代理,会在真实交易里被吃掉。
所以 Anthropic 现在把律师请了进来。一名熟悉该项目的人士称,公司正在探索模型交互时的“谈判规范”;另一名接近公司的人士透露,Anthropic 甚至探讨过一个方案:让用户出具签名文件,向智能体确认委托事项以及需要遵守的全部规则。
这不是在写代码规范,这是在给 AI 立行为准则。
谈判的难点,不在语言,在博弈
很多人会误以为,AI 谈判的难点是“会不会说话”。其实大模型早就学会了讨价还价的话术。真正的难点是:它该以什么目标函数行动?
人类律师谈判时,心里装着三样东西:客户的利益、交易的公平性,以及长期声誉。AI 代理没有声誉概念,它只有提示词里的目标。如果目标写得太激进,不惜一切代价压到最低价,它可能把交易谈崩;如果写得太温和,尽快达成一致,它可能让用户吃亏。
Anthropic 正在权衡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智能体在谈判中需要多大程度寻求人类反馈。反馈太多,代理就退化成了传话筒,效率优势荡然无存;反馈太少,代理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下一份糟糕的合约。这个度,没有现成答案。
第二个问题更微妙:面对其他 AI 对手,应当保持多高警惕,同时避免陷入多疑、阴谋论式的判断。想象一下,两个代理互相试探,一方把对方的正常出价解读为陷阱,于是启动防御性策略,双方陷入猜疑螺旋,最后谁都谈不成。Anthropic 特意提到要避免“阴谋论式的判断”,这说明他们已经在实验里见过这类行为。大模型确实容易产生这类偏执推理,尤其是在对抗性语境下。
这背后是一个更深的矛盾:谈判需要一定程度的策略性欺骗和虚张声势,但 AI 系统又被要求诚实、透明、可解释。律师可以在合规范围内留一手,AI 能不能?
签名文件,是把责任锁回人类手里
那个“让用户出具签名文件”的方案,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表面看,这很繁琐。如果每次谈判前都要签一份委托确认书,代理的便利性大打折扣。但它解决的是一个根本问题:授权与问责。
当 AI 替你谈判并达成协议,这份协议的法律后果由谁承担?如果代理越权了怎么办?如果它误解了你的偏好,用你不接受的条件成交了怎么办?签名文件的本质,是把“我授权这个代理在什么范围内行动”这件事,在事前用人类可理解、法律可追溯的方式固定下来。
这其实是把法律里成熟的委托代理框架,翻译成了 AI 时代的接口。律师行业几百年来处理的就是这类问题:代理人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委托人做决定,越权行为是否有效,第三方能否善意信赖代理人的承诺。Anthropic 向律所请教,问的恐怕不只是“怎么谈”,更是“谈完了算谁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需要“谈判规范”。规范不是给模型看的,是给三方看的,用户知道代理会怎么代表自己,对手知道代理的边界在哪,监管知道出了事该找谁。
代理对代理的时代,比想象中来得快
Anthropic 的谨慎表态背后,是一个正在加速的现实。
技术层面,Agent-to-Agent 协议这类标准正在成形,不同系统之间的握手不再是障碍。商业层面,已经有公司在做类似的事,Pactum 从多年前就用早期 NLP 帮沃尔玛等企业处理基础采购谈判,如今已接入大模型。法律科技领域,合同审查、尽调、起草的自动化已经普及,只差“双方代理直接对话”这最后一跃。
真正的瓶颈一直是规则,而不是技术。双方都要有代理,流程才能自动化;而代理的行为准则、授权边界、争议处理,每一样都需要重新定义。Anthropic 现在做的,就是在填这些坑。
一旦这些规则立住,变化会很快。未来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一家公司的法务团队激活他们的交易代理,可能有几十个,分别对应采购、销售、授权等不同类型,然后对手方也激活匹配的代理。两个代理直接开工,把合同谈到能谈的最后一寸,再交给两边律师过目。只有太复杂的部分,才送出去给律所处理。
到那时,律师的角色会从谈判者变成规则制定者和最终把关人。这不是律师行业的黄昏,而是分工的重组。
AI 的成年礼,是学会在冲突中做决定
Anthropic 请律师这件事,看似是公司新闻,实则是 AI 行业的一个路标。
过去,AI 的价值在于效率,是更快地写、更快地算、更快地检索。但从谈判开始,AI 的价值在于判断,在利益冲突中做取舍,在信息不对称中做决策,在无人监督时守边界。这才是智能体真正走向独立的标志。
签名文件、谈判规范、人类反馈的阈值、警惕心的刻度,这些看似琐碎的设计,决定了一个代理是可靠的助手,还是失控的风险。
AI 的成年礼,不是通过某项考试,而是学会在冲突中做决定,并为决定负责。Anthropic 刚刚把律师请进了房间,因为有些规矩,写代码的人立不了,得让懂规则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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