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12 日，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在人民大会堂会见苹果公司执行董事长蒂姆·库克；此后不久，商务部部长王文涛再次与其会面。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库克的头衔已经改变——2026 年 9 月 1 日，他正式卸任苹果 CEO，转任董事会执行董事长，把日常经营的接力棒交给了约翰·特努斯。
身份变了，见面的规格没有降，议题反而更聚焦。根据商务部披露的信息，王文涛与库克此次交流围绕三件事展开：中美经贸关系、人工智能发展、苹果公司在华业务。王文涛在会谈中明确提出，希望苹果公司发挥“沟通桥梁”作用。
这不是外交辞令。当苹果 AI 入华的审批绿灯迟迟未落、当苹果全球前 100 家核心供应商中有 80 家仍坐落在中国、当大中华区单季营收能拉出 38% 的同比增速时，库克和他身后的苹果，恰好站在中美科技博弈最敏感的那个交叉点上。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规格
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库克的中国行从来不是孤立的行程。
2026 年 3 月 20 日，王文涛以商务部部长身份会见时任苹果 CEO 的库克，双方谈的是经贸关系与在华经营。那次会面前后，库克以中国发展高层论坛外方主席的身份亮相，并在接受采访时抛出一组数字：中国是苹果最重要的生产基地、最主要的供应链来源地，全球前 100 家核心供应商中 80 家位于中国。
半年多之后，库克再次踏上中国土地，身份已是执行董事长。10 月 12 日先见何立峰，几天后再见王文涛。两次会见，中方传递的信号高度一致：在两国元首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共识引领下，中美经贸磋商取得积极成果；欢迎包括苹果在内的各国科技企业深化对华合作。
规格没有因为库克退居二线而降低，恰恰说明苹果被需要的不是某一款产品，而是它在中美之间那个难以替代的位置。
苹果的供应链，比想象中更难搬
库克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苹果会不会把供应链搬出中国？
答案写在他的履历里。作为供应链管理出身的 CEO，库克用 15 年时间把苹果打造成全球最精密的制造网络，而这张网络的中心一直是中国。证券时报梳理苹果财报发现，从 2011 财年到 2025 财年，苹果大中华区净销售额从 127 亿美元增长至 644 亿美元，增幅超过 400%。
这组数字背后是两件事。
第一，中国不只是一个组装车间。苹果 2023 财年供应商名单显示，187 家供应链企业中有 92 家来自中国，占比约 50%，其中 87% 的供应链企业在中国开设了工厂。从郑州富士康的整机组装，到台积电的 A 系列芯片代工，再到玻璃、电池、声学器件的完整配套，任何单一地区都难以在短期内复制这套生态。
第二，中国市场本身正在重新变成增长引擎。根据苹果 2026 财年第一财季财报（截至 2025 年 12 月 27 日），大中华区营收达到 255.26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38%，是当季增长最显著的地区；同期 iPhone 营收 852.69 亿美元，同比增长 23%，创历史新高。到了 2026 财年第三季度（截至 6 月 27 日），大中华区营收进一步增至 188.16 亿美元，高于上年同期的 153.69 亿美元。
所以库克在 3 月的会谈中对王文涛说，苹果持续深化在华创新合作、绿色发展与产业链协同，这与中国“十五五”规划方向高度契合。这不是表态，是算过账之后的选择。
AI 入华，才是这次真正的待解议题
如果说供应链是基本盘，那么人工智能就是这次会谈真正悬而未决的议题。
Apple Intelligence 的故事充满戏剧性。2024 年 6 月苹果在 WWDC 上首次发布这套 AI 系统，海外用户当年 10 月就用上了。苹果最初计划 2025 年让国行 iPhone 支持简体中文，但直到 2026 年 8 月，国行用户打开设置，依然找不到那个选项。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根据 36 氪等媒体的报道，苹果在中国 AI 合作伙伴的选择上经历了一波三折：2025 年初先后接触百度、DeepSeek 等多家厂商，百度曾因“文心一言在理解提示词和 iPhone 用户常见场景的准确性上出现较大问题”未能满足苹果标准，DeepSeek 则因团队规模太小被放弃，字节跳动因与苹果存在直接竞争关系难以深度合作。最终苹果锁定了阿里巴巴，由通义千问为 Apple Intelligence 提供中国区的模型支持。
2026 年 7 月 8 日，网信部门将“Apple 智能”列入端侧生成式 AI 服务备案名单；7 月 15 日，阿里巴巴公开确认千问将集成至 Apple 智能。备案通过了，合作方确认了，库克也在财报会上首次确认已获准推出首批 AI 功能。
但临门一脚始终没踢出去。2026 年 3 月底，部分国行 iPhone 的设置里曾短暂出现“Apple 智能与 Siri”选项，几小时后消失；8 月 8 日，苹果官网罕见地以官方文档形式写明“Apple 智能配合千问工作”，列出开通条件，不到 24 小时文档又被撤回。客服的回应是：相关服务仍在推进审批流程。
技术就绪、文档写好、页面都上线过，差的只是最后一道审批绿灯。这正是王文涛此次会谈中专门提及“人工智能发展”议题、并强调中方倡导“安全可控、普惠向善、治理合作”的深层背景。
桥梁角色的含金量与代价
王文涛在会谈中希望苹果发挥“沟通桥梁”作用。这句话的分量，需要放在苹果的特殊位置上看。
一方面，苹果是美国科技巨头里对华依赖最深的一家。它的供应链在中国，它的增长在中国，它的 CEO 是访华最频繁的美国大企业掌门人——职业生涯来华超过 20 次，访华占据其全球访问的 30%。
另一方面，苹果又是华盛顿最不想失去的科技企业之一。2026 年 9 月库克交棒给约翰·特努斯后，《费加罗报》的分析直接点出新任 CEO 的核心挑战：既要加快将部分生产从中国转移，又要能在北京和华盛顿两头都不得罪。
桥梁不好当。桥梁意味着两边都要踩实，也意味着两边都可能对你不满。2026 年 3 月 15 日，苹果把中国区 App Store 的“标准税率”从 30% 下调至 25%，小程序佣金降至 12%。21 世纪经济报道评论认为，这实质上是承认中国独特的“系统中之系统”模式，通过让利稳固底层硬件平台地位。合规驱动的适应，正在成为跨国科技企业在华生存的新常态。
而美国那边的压力同样真实。华盛顿对先进半导体与人工智能领域的出口管制持续收紧，北京则在加速推进核心技术自主化。苹果夹在中间，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两边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苹果的选择，也是跨国科技公司的样本
把三次会见串起来看，脉络其实很清晰。
3 月，王文涛见 CEO 库克，谈的是供应链与在华经营；10 月，何立峰见执行董事长库克，谈的是战略稳定关系与跨国企业预期；随后王文涛再次会见，把议题明确为经贸、AI、在华业务三件事，并点出“沟通桥梁”的期待。
中方的态度一以贯之：欢迎苹果留下，也希望苹果做事。留下的意思是继续分享中国发展机遇，做事的意思是别只做生意，还要在中美之间传递信号、管理分歧。
对苹果来说，这未必是负担。当 AI 入华的审批通道尚未完全打开、当供应链重构的成本被反复验证、当大中华区重新成为增长最快的区域市场时，一个稳定的高层沟通渠道恰恰是苹果最需要的确定性。
库克已经不再执掌苹果的日常经营，但他仍然是那个最懂中国供应链、也最懂如何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走钢丝的人。执行董事长的身份，让他可以更超脱地扮演桥梁角色——这或许正是双方都乐见的安排。
在中美科技博弈的棋盘上，苹果不是棋子，而是少数还能同时坐在两张棋盘边的人。库克的桥梁能不能搭成，取决于他身后那条 80% 供应商都在中国的供应链，也取决于那道迟迟未亮的 AI 审批绿灯。
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