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以“安全高于一切”为信条的AI公司,正在成立一个史无前例的机构:总统竞选对接团队。
这不是科技公司政府事务部的常规扩招。2026年10月,Anthropic——由OpenAI分裂者创立、以“负责任AI”为招牌、IPO目标估值可达2万亿美元的公司——决定不再只靠技术说话。它在距离2028年总统大选还有两年的节点上,公开招聘一位“政治项目负责人”,年酬29.5万至34.5万美元,职责只有一项:构建并运营Anthropic针对2028年大选周期的总统竞选对接项目。
“总统级对接”具体做什么
根据Anthropic发布的职位描述,这位政治项目负责人的任务清单,几乎等同于一个微型竞选总部的完整职能:
- 梳理两党潜在的竞选阵营,逐一摸清每一位可能的总统候选人
- 向候选人及其顾问提供“平等”的人工智能政策教育
- 为Anthropic高层准备与候选人的沟通方案
- 针对政党纲领制定、党代会和政权交接等关键时期做前瞻性规划
- 运营Anthropic的政治资助项目——包括2026年4月刚向FEC注册的员工PAC“AnthroPAC”
- 帮助选择参与政治活动的员工“以知情的方式行事”
“未来两年做出的决策将对未来产生深远影响。我们希望两党每一位认真的候选人和官员,都能了解这项技术以及妥善监管它的必要性。”——Anthropic招聘描述
这段话的潜台词很直白:未来两年美国政府做出的AI监管决策,将决定Anthropic的生死存亡。而Anthropic不打算把这种“教育”工作假手于人。
时间窗口极其敏感。2026年11月美国中期选举在即,随后是Anthropic的首次公开募股。而在9月底,CEO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刚在白宫参加了与特朗普和其他AI高管的会议,签署了一份“道德约束性”自律协议。从那场会议到Fortune独家披露组建总统对接团队,前后不到两周。
带刀的安全主义者
Anthropic的基因里刻着一个悖论。
创始人团队达里奥·阿莫代伊和丹妮拉·阿莫代伊,正是在2020年因对OpenAI的“安全文化”失去信心而出走。创立Anthropic时的核心理念是:必须在推进技术发展之前对AI能力进行充分的安全控制。“安全优先”是Anthropic区别于所有AI公司的核心标签。
达里奥·阿莫代伊本人一直是AI安全领域最强硬的声音之一。2026年9月,他在《纽约时报》发表长文,公开呼吁降低AI能力的提升速度。“过去几个月,我越来越确信,充分应对风险需要更多的审慎——不仅要投资于风险预防,还要放慢能力提升的步伐。”然而在政治现实中,这种“安全优先”路线与特朗普政府“全力推进AI、不接受任何可能导致美国落后的监管”的立场形成了直接冲突。
2026年3月,美国国防部将Anthropic列为“供应链风险”,命令军方在180天内从所有关键系统中移除Anthropic的AI产品。这是美国政府首次对一家总部设在本土的头部大模型供应商实施全产业链封杀。Anthropic随后起诉国防部,微软也公开支持其法律挑战。与Anthropic几乎同时诞生的竞争对手OpenAI,则凭借与五角大楼的合同获得了截然不同的华盛顿待遇。
两家从同一棵树上分叉的AI公司,在华盛顿的命运由此分岔。
对手的姿势,暴露了两种AI政治哲学
竞争对比最能说明问题。OpenAI同样在招聘一位“美国国会事务负责人”来推进立法议程。但二者的区别不仅在于一个“国会级”、一个“总统级”。
运作模式上,OpenAI主要通过高层个人关系网络渗透政治。CEO山姆·奥特曼个人捐赠100万美元给特朗普就职基金,公开表示特朗普“在很多方面对国家都是不可思议的”。Anthropic则选择了制度化路线:成立AnthroPAC让员工集体发声,建立专职部门提前两年布局总统竞选对接。
政治架构上,OpenAI至今没有成立员工PAC,它在2026年6月的博客声明中特别强调高层的政治捐赠都是个人行为。而Anthropic在2026年4月就向FEC注册了AnthroPAC,建立了一套组织化的政治资助机制。
与白宫的关系上,OpenAI表现得更为实用主义——合同签得快,领导层表态靠拢,甚至与特朗普政府讨论让政府持股的可能性。Anthropic则经历了一条从“被国防部封杀”到“CEO参加白宫活动签署自律协议”的艰难修复之路。
一个靠个人魅力布局,一个靠制度化运作。两种策略谁更有效,答案可能要等到2028年才能揭晓。
为什么是“总统级”
科技公司参与政治并非新鲜事。Meta有MetaPAC,亚马逊有AmazonPAC,谷歌每年花数千万美元在游说上。但一家AI公司专门组建内部团队来对接总统候选人——这在华盛顿观察者看来是史无前例的。
无党派组织“政治问责中心”总裁布鲁斯·弗里德(Bruce F. Freed)的评价最为直接:“企业通常通过其政府事务人员与总统竞选团队建立联系……但我从未见过这种通过专门委员会来进行的、如此正规化的介入形式。在我看来,这是某家人工智能公司旨在塑造或规避政府监管与审查的一项举措。”
科技政策咨询公司Anchor Change创始人兼CEO凯蒂·哈巴斯(Katie Harbath)的表述更加直白:“不妨将此视为他们与2029年入主白宫的人士建立关系的开端。”
这两段话精准点出了Anthropic策略的本质:这不是游说的升级,而是政治参与的制度化创新。Anthropic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影响政策”,而是从根本上参与政策制定者的认知建构——在每个候选人的政治生命早期就建立认知锚点。
对于一个估值2万亿美元、CEO公开呼吁“慢下来”、并且与执政政府存在严重路线分歧的公司来说,这可能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
这个位置为什么这么难招
Anthropic对“政治项目负责人”的要求也暴露了这件事的难度:候选人必须拥有至少12年在竞选团队、政党委员会或政治组织工作的经验,具备国家级政治事务的高层经历,并且拥有“与两党建立可靠合作关系的过往业绩”。
这样的人在全美国有多少?恐怕一只手就能数完。
29.5万至34.5万美元的年薪在科技行业不算顶尖,但这个岗位的“三角定位”才是真正的困难所在——既要被共和党信任(面对一个共和党主导的白宫和国会),又要保持与民主党的沟通渠道(应对2028年可能的政权更迭),同时还要服务于一家以“安全主义”闻名的AI公司的内部文化。
“大多数公司同时聘请民主党和共和党背景的人是有原因的——竞选团队信任那些来自本党的人,因为他们理解自己的工作方式。”哈巴斯指出。而Anthropic要找的是一人同时具备两党的可信度。
AI公司正在变成政治行为体
回溯整个2026年,一个清晰的大趋势正在浮现:AI公司不再满足于当“技术供应商”,它们正在变成独立的政治行为体。
- Anthropic建立了总统对接团队
- OpenAI聘请了国会事务负责人
- 双方关联的超级PAC已经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合计投入5570万美元用于竞选广告和选民宣传
- AI政策从一个技术人员关心的冷门议题,变成了两党候选人必须表态的核心竞选议题
康奈尔大学科技政策研究所主任莎拉·克雷普斯(Sarah E. Kreps)教授预测:“AI已经是2026年的大议题,我认为到2028年会变得更加突出。”她预计讨论将从“抽象层面”转向“就业、数据中心和隐私”等现实关切。
当AI公司的技术路线与政府的监管路线产生根本性分歧时,企业的应对方式正在发生质变。从前是“合规”——雇佣游说公司、建立政府事务部门、在法案通过前争取有利条款。现在则是“预建”——在候选人还在构思是否参选时就开始“教育”他们。
这已经不是游说,这是议程设置。
谁在制定AI的规则
Anthropic的悖论在于:CEO反复强调AI太快了,需要慢下来,需要监管。但与此同时,这套正在建设的政治机器,本质上是在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校准”监管的方向。
主张放慢AI的公司,却正在加速构建自己的政治机器。这本身或许就是最值得玩味的信号。
当政府看不懂你的产品、听不进你的警告时,你能做的,就是自己走进那个房间,确保每一个可能坐上主位的人都明白你的立场。
硅谷造出了改变世界的工具,然后发现,改变游戏规则的人坐在华盛顿。Anthropic的选择是——在白宫决定AI的命运之前,先决定谁来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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